李破站在宣政殿的最高处,俯瞰着群臣鱼贯而出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从殿门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这些人,每一个都对他笑脸相迎,每一个都在朝堂上跪地叩首、山呼万岁。但背过身去,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清楚得很。
打天下的时候,敌人拿着刀,看得见。治天下的时候,敌人拿着笔,看不见。这笔,有时候比刀更难对付。
“陛下。”赵大河走到他身后,低声唤道。
李破没有回头:“大河,朕今天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你身上了。一条鞭法要是成了,大胤的国库就能充盈,百姓的负担就能减轻。要是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赵大河跪地叩首:“陛下放心。臣此去苏州,若不能推行新法,臣就不回来了。”
李破转身扶起他:“朕不要你不回来,朕要你把新法推下去,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
赵大河眼眶一红:“臣遵旨。”
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准备准备,三天后出发。狗蛋和石头会跟着你,他们俩的身份朕已经安排好了,是你的随从护卫。到了苏州,万事小心。那些人不敢在京城对朕动手,但在他们的地盘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臣明白。”
赵大河退下后,孙有余从侧殿走出来。
“陛下,苍狼卫的密报。”他递上一份卷宗,“钱牧之、张崇德、严世蕃三人,今天下午在钱府密谈了两个时辰。”
李破接过卷宗,翻看了几页,冷笑一声:“果然。”
“要不要臣……”
“不急。”李破把卷宗扔回给孙有余,“让他们先动。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苏州这盘棋,他们想借江南士绅的刀杀赵大河,朕就让他们借。借来借去,看谁的刀更快。”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苍狼卫盯紧了,一个都不许漏。”
“臣遵旨。”
孙有余退下后,后殿里又只剩下李破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后宫。
赫连明珠的寝宫里,灯光明亮。
李破走进去的时候,她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旁边堆满了历代科举的旧档和典籍,几乎要把整个人淹没了。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蓝色宫装,头发随意挽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又熬了一夜。
“陛下。”她连忙起身行礼。
李破扶住她:“朕说过了,没人的时候不用行礼。又在整理那些旧档?”
赫连明珠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陛下,臣妾这几天翻遍了历朝历代的科举档案,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凡是科举制度做得好的朝代,都有一套完善的阅卷章程——糊名、誊录、对读、复查,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定。凡是科举制度名存实亡的朝代,都是因为在这套章程上开了口子。”
她翻开桌上的一本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小字:“这是臣妾草拟的科举阅卷章程,一共四十六条。每一条都参考了前朝的经验教训,又结合了大胤的实际情况。臣妾想着,陛下既然要开科举,就要开一个公平的科举。这套章程能帮陛下做到这一点。”
李破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越心惊。这份章程的严谨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从考卷的纸张规格、墨色要求,到糊名的具体操作流程,再到誊录人员的选拔标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他抬起头,看着赫连明珠疲惫而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明珠,你辛苦了。”
赫连明珠摇摇头,认真地说:“陛下在朝堂上跟那些人斗,臣妾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后面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臣妾识字,也读过书。这些旧档里藏着前人的智慧,臣妾把它们整理出来,陛下就能少走一些弯路。”
李破握住她的手:“你不光识字,你比朝堂上很多大臣都有见识。这份章程朕收下了,明天就让礼部拿去讨论。等科举开考的时候,就按这个章程来。”
赫连明珠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女孩。李破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从赫连明珠那里出来,李破又去了苏文清的藏书楼。
苏文清正带着翰林院的几个编修整理《大胤会典》的资料。藏书楼里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征集来的地方志、旧档、律令、判例,光目录就编了厚厚三大本。她站在一个巨大的书架前,正在指挥几个编修分门别类地整理文书。
“陛下。”看到李破进来,苏文清微微欠身。
“进展如何?”李破问。
苏文清拿起桌上的总目录,递给李破:“已经整理了七成。从大胤开国至今,所有的律法、制度、典章、礼仪,全部收录在册。臣妾计划编成一百二十卷,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每部二十卷。将来科举考试的考生,不仅要考经义策论,还要考本朝典章制度。这样才能选出真正能治国的人才。”
李破翻看着目录,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文清,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做这件事吗?”
苏文清微微一笑:“因为陛下不想让后世的皇帝走弯路。”
李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总是能看透朕的心思。”
苏文清轻轻摇头:“臣妾不是看透陛下的心思,臣妾是看透了这个世道。陛下从边关一路杀到京城,见过太多贪官污吏,也见过太多清官能吏。陛下知道,一个好官能造福一方百姓,一个坏官能祸害一方百姓。但好官为什么好?坏官为什么坏?归根结底,是制度的问题。”
她认真地看着李破:“制度好,坏官也能变成好官。制度不好,好官也会变成坏官。陛下让臣妾编《大胤会典》,就是要把好的制度固定下来,让后世的皇帝有章可循,让后世的官员有法可依。”
李破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看了苏文清一眼:“文清,朕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们四个。明华打理后宫,让朕没有后顾之忧。明珠整理典章,让朕的科举有了章程。你编修会典,让大胤的制度有了根基。阿娜尔教孤儿骑马射箭,让朕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朕何德何能。”
苏文清的眼眶微微发红:“因为陛下值得。”
李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而在京城的另一边,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狗蛋和石头正面对面坐着,一人手里捧着一本书。
狗蛋在看《春秋》,石头在看《孙子兵法》。
“石头。”狗蛋忽然开口。
“嗯?”
“你说苏州那帮人,会怎么对付咱们?”
石头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你怕不怕?”
石头看了狗蛋一眼,又把书拿起来:“怕。”
狗蛋一愣:“你也怕?”
石头翻了一页书:“我爹教过我——怕,才能活着。不怕的人,都死了。边关的老兵都知道,最勇敢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他们不懂得怕,不懂得躲。真正能活着回来的,都是那些怕死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是危险,知道怎么避开危险。”
狗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爹教得好。我爹也教过我一句话——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石头放下书,认真地看着狗蛋:“苏州那边,敌人很多,都看不见。”
狗蛋笑了:“那咱们就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变成看得见的敌人。看得见了,就好办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小院里的烛火摇曳,映出两个少年专注的侧脸。他们一个将去江南面对看不见的敌人,一个将作为武举考生在京城闯出名堂。但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念头——变强。
与此同时,京城东市附近一座破旧的客栈里。
赵平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锄头而粗糙开裂,翻书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把纸张弄破。桌上还放着一个干硬的窝头——那是他今天的晚饭。
窗外的街市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和丝竹声,京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赵平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书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低声念着,眼中闪着光。
十年了。他等了整整十年。从那个游方老秀才离开村子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凭学问出人头地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绝不能错过。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科举中遇到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与一个叫“狗蛋”的少年产生交集。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一定要考上。”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定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那张黝黑而坚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