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的亲卫营是他从整个准葛尔部精选出来的。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能开三石弓,能挥舞四十斤的兵器,能在马上睡觉,能在风雪里行军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他们穿着最好的盔甲——冷锻铁甲,甲叶细密,刀枪不入。拿着最好的刀——弯刀上都嵌着宝石,刀身有水波一样的花纹。骑着最好的马——每一匹都是千挑万选的良驹,肩高六尺以上,耐力惊人。
即使在铁浮屠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亲卫营依然保持着一千多人的规模。他们紧紧护在也先周围,形成一个移动的堡垒。盾牌手在外围,弓箭手在中间,刀斧手在内圈。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马大彪的选锋几次试图冲进去,都被打了回来。选锋的短刀对亲卫营的重甲效果有限,而亲卫营的弯刀却能轻易劈开选锋的皮甲。第一次冲锋,折了五十多人。第二次冲锋,又折了七十多人。第三次,马大彪亲自带队,冲到盾墙前十步,被一阵箭雨射了回来,肩膀中了一箭。他拔出箭,箭头带着倒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他用牙咬住战袍撕下一截,裹住伤口,还要再冲。
“让开!”
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
周大牛提着一柄新换的大枪,带着玄甲重骑从步兵让出的通道中冲了进去。他的战马喘着粗气,马身上全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这一次他没有停留,直接撞向亲卫营。
两股精锐狠狠撞在一起。
周大牛的大枪刺穿一名亲卫的胸甲。枪尖刺穿铁甲、皮肉、肋骨,从后背透出。枪杆同时承受了三柄弯刀的劈砍——当当当三声,弯刀砍在铁枪杆上,火星四溅。铁铸的枪杆被砍出了深深的缺口,但没有断。周大牛双臂一振,将三柄弯刀震开,大枪横扫,将三名亲卫从马上扫落。三人落马,砸在地上,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自己的战马也被一名亲卫用短刀捅进了马腹。短刀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马血喷涌而出,战马惨嘶着倒下。周大牛在落地前一个翻滚,大枪拄地,稳稳站住。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一千遍——事实上他确实演练过,每一个玄甲重骑都要练落马后的应对。
“来啊!”
他横枪而立,身后,玄甲重骑纷纷下马,与他站成一排。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越来越多。他们摘下马鞍旁的长兵器,有的是陌刀,有的是长枪,有的是长柄斧。
重骑兵下马,就是重步兵。他们披着全套马战盔甲,手持长兵,列成密集阵型,一步步向前推进。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亲卫营的骑兵在这种阵型面前失去了冲击力的优势——马的目标太大,反而因为目标大,被一个个捅下马来。长枪刺马腹,陌刀砍马腿,长柄斧劈马头。
但也先的亲卫营确实悍勇。他们干脆也下马,与玄甲重骑步战。两帮铁罐头在泥泞的血地上碰撞,发出的声响比骑兵对冲还要骇人。铁甲碰撞,兵器交击,骨头碎裂,惨叫和怒吼混在一起。
就在双方胶着不下的时候,准葛尔大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支骑兵从草原深处杀出,直插也先后背。这支骑兵打着白音部落的旗帜——一面白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银狼。当先一将,正是白音部落的新任首领——阿古拉。
阿古拉是也先的堂弟,三年前因为争夺汗位失败,带着部众三千户投靠了大胤。李破收留了他,给他划了一片草场,封他为归义王。这三年来,阿古拉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他恨也先——也先杀了他的父亲,夺了他的部众,抢了他的女人。今天,该还了。
“也先!”阿古拉的声音里满是仇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杀我父亲,夺我部众,今天该还了!我父亲在长生天上看着你呢!”
也先回头,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旗帜,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李破会用大炮,算到了步人甲会顶上来,算到了玄甲重骑会堵退路。他甚至算到了自己可能战死在这里,所以他让亲卫准备好了火药包,准备在最后时刻与敌人同归于尽。
但他没有算到阿古拉。阿古拉应该在三百里外的白音草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白音骑兵冲进准葛尔大军的后方,开始放火,杀人,制造混乱。这些白音骑兵比大胤军队更了解准葛尔人的战法,也更清楚他们的弱点。他们知道准葛尔人的口令,知道各级头目的旗号,知道哪里是薄弱环节。他们专挑各级头目下手——千夫长、百夫长、十夫长,一个一个被射落马下。箭射得又准又狠,专射咽喉和面门。
指挥系统开始崩溃。
草原军队的指挥靠的是头目。千夫长管着十个百夫长,百夫长管着十个十夫长。头目一死,士兵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失去指挥的准葛尔士兵虽然还在战斗,但已经失去了章法。他们不再是整体,而是一群各自为战的亡命徒。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左右乱撞。
而亡命徒虽然凶悍,却打不了持久战。亡命靠的是一口气,气一泄,就完了。
李破看到了这个变化。他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也先的阵型彻底崩溃。
“传令,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所有人,全部压上去。今天,一个都不准放走。”
令旗最后一次摇动。旗手贺小七的双手已经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流在旗杆上,但他握得更紧了。
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全部压了上去。步人甲、玄甲重骑、苍狼营、选锋、轻骑、长枪兵、刀盾手、火枪手、弓箭手——数万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小土丘。像潮水漫过沙滩,像洪水冲垮堤坝。
合围终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