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余的准葛尔军队被压缩在小土丘周围,不到三里方圆的一片区域内。三里的距离,骑马一眨眼就到,步行也不过一刻钟。但他们出不去了。四面八方都是大胤的军队,盾墙、枪林、弓箭手、火枪手,层层叠叠,水泄不通。
他们还在抵抗。有人用断了的长枪,有人用卷了刃的弯刀,有人用捡来的石头,有人用拳头和牙齿。但已经失去了突围的能力和希望。每一个准葛尔士兵都知道,今天不可能活着出去了。他们现在不是为了活命而战,是为了荣誉而战。
也先站在土丘顶端,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亲卫。三百人围成一个圆圈,把他护在中间。左肩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包扎的麻布被血浸透,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弯刀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刀刃上满是缺口。
“大汗,降了吧。”一名跟随他二十年的老亲卫低声说。这老亲卫叫巴雅尔,是也先父亲那一辈的老人,看着也先长大的。他的胡子已经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左眼在十年前的一场战斗中瞎了,只剩一个黑洞。
也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巴雅尔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老脸刻在心里。
“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大汗。”巴雅尔的声音有些哽咽,“从您十二岁第一次上马打仗,老奴就跟着您。二十三年了,打了六十三场仗,老奴一次都没落下。”
“二十三年。”也先点了点头,“那你就该知道,也先可以死,但不能降。我的祖父也先台吉,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他的孙子,不能跪着生。”
他转向剩下的亲卫,声音沙哑但依然有力:“你们可以降。李破虽然凶狠,但不是滥杀的人。你们的家人还在草原上——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在家里等着你们。没必要陪我死在这里。”
没有人动。
巴雅尔忽然笑了。笑得很平静,像草原上的老马看着落日。他缺了几颗牙,笑起来漏风:“大汗,老奴跟您二十三年,您让老奴投降?老奴的儿子去年战死了,老奴的孙子还在吃奶。老奴要是投降了,以后怎么跟孙子说?说你爷爷是个怕死鬼?”
他拔出刀。刀是一柄老式的弯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处缺口,但磨得很锋利。他举刀指向山下正在逼近的大胤军队。
“准葛尔人,没有降的!”
三百人齐声高喊,声音虽然只有三百,却仿佛千军万马。
也先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笑声在草原上回荡,惊起几只还在啄食尸体的秃鹫。
“好!好!不愧是我的兵!不愧是我也先的兵!”
他举起弯刀,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狼头大纛。那面旗帜已经千疮百孔,上面满是箭孔和刀痕,边缘烧焦了,但中间的苍狼还在。他记得这面旗帜第一次升起的时候——那是十二年前,他刚刚继承汗位,在准葛尔部的王帐前升起这面旗帜。那时候他二十七岁,意气风发,觉得整个草原都是他的。
“把它烧了。准葛尔的狼旗,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巴雅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火星亮起,他点燃了大纛的旗面。旗面被血浸透了,不容易着,但最终还是烧起来了。火焰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吞噬旗面上的苍狼。苍狼在火中扭曲,像是在挣扎。
火焰腾起,狼头大纛在烈火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灰烬被风吹散,飘落在也先的肩上,飘落在三百亲卫的肩上。
也先转过身,面向山下。
李破就在那里。隔着尸山血海,隔着硝烟和尘土。
两个王者隔着这一切,最后一次对视。也先的目光平静,没有了之前的凶悍和疯狂,只剩下平静。像一个走完了该走的路,准备歇脚的旅人。
也先举刀,行了一个草原上的礼节——刀尖指天,然后横于胸前。这是草原上勇士之间的礼节,意思是“我敬你是条汉子”。
李破在马上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他见过很多敌人,有的卑劣,有的愚蠢,有的贪婪。也先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然后,也先催马冲了下来。他的马是一匹白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是拼尽最后的力气,驮着主人冲向死亡。
三百亲卫紧随其后。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
这是最后的冲锋。没有战术,没有阵型,甚至没有希望。就是冲,冲向死亡,像一个战士应该的那样。
李破没有下令放箭。他沉默地看着那三百零一人冲下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像金色的雾。
“赵铁山。”
“末将在。”赵铁山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给他一个体面。让也先死得像一个汗王。”
赵铁山点头,带着步人甲迎了上去。他的步人甲还剩六百多人,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他们列成横队,斧头在手,沉默地等待着。
三百对六百,结局毫无悬念。
但也先确实也先。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挥舞着弯刀。刀光闪过,砍倒了一个步人甲战士。刀锋劈开头盔,劈进脑壳。拔出来,又砍倒了第二个。弯刀劈进步人甲的肩颈,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弃刀,从腰间拔出短刀,刺进第三个步人甲的胸膛。短刀刺穿铁甲,刺进心脏。
直到赵铁山的斧头劈开他的胸甲,他才从马上坠落。
斧头劈开铁甲,劈进胸口。肋骨断裂,心脏被劈成两半。也先的身体从马上歪倒,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他用最后的力气,将弯刀插进土里,刀柄向天。刀身微微颤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那是草原人的葬刀礼——刀在人在,刀立人亡。一个战士死了,他的刀替他站着。
也先的眼睛望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他望着他信仰了一生的长生天,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压过了所有的声音。刀剑碰撞声停了,惨叫声停了,马蹄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土丘下那具尸体,看着那把插在地上的弯刀。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一个准葛尔老兵放下了弯刀,跪下来,将刀插进土里,刀柄向天。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准葛尔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将弯刀插进土里。他们不投降——草原人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两个字。但也不再战斗,就这样跪着,等待着最后的命运。有的在低声念诵着什么,大概是在祈祷长生天接纳战死者的灵魂。有的在默默流泪,泪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李破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准葛尔已灭。草原诸部,归附者生,顽抗者死。朕说到做到。”
“也先以大汗之礼下葬。按草原的规矩,葬在他战死的地方。他的弯刀,一起葬了。”
“他的亲卫,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放归草原。愿意留下为朕效力的,编入苍狼营,与朕的兵同等待遇。”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战场上跪着的准葛尔士兵,“这些放下刀的,不杀。编入各部落,分给草场和牛羊。从今天起,他们是朕的子民。”
周大牛在旁边听着,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仁厚。”
李破没有回答。他还在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把插在土里的弯刀。
“不是仁厚。”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到,“是他配得上。”
做完这一切,李破才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来。从今天清晨到现在,他站在马背上整整一天,没有坐下过,没有喝过一口水。盔甲里面全是汗,内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难受极了。腿被马鞍磨破了皮,一动就疼。
他看了看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人和马的尸体交叠在一起,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夕阳如血,照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草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红色。天边的云也被染红了,像火烧一样。
这一仗,赢了。
但也死了太多人。
周大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上中了一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盔甲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
“陛下,伤亡数字出来了。”
李破深吸一口气。他需要知道这个数字,又害怕知道这个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都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都是父母妻儿的眼泪。
“说——”
话刚出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周大牛的话。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马跑得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斥候浑身是土,脸上被风沙打出了血口子。他滚下马背,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惊惶:
“陛下!凉州急报!大食人攻破了玉门关!”
玉门关——大胤西北的门户,连接西域的咽喉。玉门关一破,大食人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扑凉州、甘州、肃州,整个河西走廊都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李破手中的茶碗啪地碎裂。碎瓷片扎进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毫无感觉。
满场皆惊。周大牛愣住了,赵铁山愣住了,马大彪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刚打完一场决战,以为可以喘口气了。但老天爷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西边,大食人。北边,准葛尔残部还在草原上流窜。东边,辽东的倭寇残余勾结海盗,骚扰沿海。
三线告急。
所有人都看着李破,等着他的命令。
李破把碎瓷片从掌心拔出来,在战袍上擦干血迹。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传令。”
“让石牙率苍狼营连夜赶往凉州,挡住大食人的第一波攻势。告诉他,朕不要他打赢,只要他守住。守到朕的大军赶到。”
“周大牛,整军。明天一早,拔营西进。”
“告诉萧明华,京城的兵,全部调出来。粮草、兵器、火药,有多少运多少。”
他抬头看向西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