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挡板合上之后，房间里就剩下了一种闷闷的安静。
星落泉没去睡，她把窗台上的软垫拉过来坐着，背靠在窗框上，膝盖蜷起来抱住。
风暴挡板不是完全密封的，边缘留了点缝隙，用来维持通风。
透过那道缝，星落泉看见外面，不多，就一条线。
源流风暴的绿黄色光幕已经从天际线推到了半空，像一张巨大的幕布缓缓拉下来，把整片夜空盖住了。
光幕内部有东西在翻涌，像液体似的黏稠地翻涌，偶尔有一道更亮的光脉从幕布深处窜出来，照得缝隙里的一线光景骤然刺眼，又暗下去。
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拨了一下。
“在锈带都没见过这种东西。”星落泉自言自语道。
“源流风暴其实挺常见的，”陆竹葵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只是各个联盟的应对政策不一样，龙盾公约那边有一套完善的源流气象预警和疏散体系，凡是风暴预测路径覆盖的城市，提前四十八小时就会启动分级防护，所以一般人很少直接暴露在风暴影响下……”
“打住。”星落泉从窗台上扭过头，抬起手道。
陆竹葵靠在床头，已经换上了睡衣，黑发从肩膀上披下来，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泛着绸缎似的光泽。
她怀里抱着那块战术板，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本就白净的脸照得更白了两分。
看着跟个乖学生似的。
星落泉从窗台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床边，把脑袋凑过去。
“你出来玩还把摇篮的战术板带着？”
“嗯。”
“你不会还在看今天那个会议的东西吧？”
陆竹葵没直接回答，把屏幕偏了一个角度让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这可是奥林匹斯的顶级学术交流会，”陆竹葵说，“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为什么不趁机多了解一些？”
“因为你是来度假的！”
“度假和学习不冲突。”
“冲突，非常冲突，这俩可是反义词。”
陆竹葵不搭理她，继续在战术板上写东西。
星落泉趴在床边看了她几秒，忽然凑得更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陆竹葵睫毛的弧度，她愣了一下。
陆竹葵的眼底有光。
从虹膜底下渗出来的蓝，很淡，一闪就灭，但星落泉的动态视力何其好，这点变化她不会看错。
她下意识伸手，指尖捏着陆竹葵的眼角。
“……你眼睛怎么回事？”
陆竹葵被她突然一摸，身体僵了一瞬，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但星落泉说的话让她没来得及害羞就切进了分析模式。
“什么眼睛？”
“你眼底刚才冒了一下蓝光。”
陆竹葵放下战术板，拿起旁边的手镜照了照自己的眼睛，镜子里什么都看不到了，蓝光已经消了。
她皱了下眉，分析道：“……大概是源流风暴逼近的影响？风暴期间环境源流浓度会大幅升高，哪怕有庄园的抑制系统，也不可能完全隔绝。”
“我的源流释放的时候本来就是蓝色的，如果自身源流因为外部环境产生了一点紊乱，眼底短暂透出光也不奇怪。”
星落泉盯着她看了两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有道理。”
“有道理就把手拿开。”
“哦。”星落泉缩回手夹在大腿间笑了笑。
陆竹葵的脸还是有点红，她抓起战术板挡在脸前面，声音从屏幕后面传出来，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还有，你赶紧去洗澡。”
“啊？”
“赶了一天路了，不洗澡你还想上我的床？”
“什么你的床，我又不是……”
“去。”
“好好好……”
星落泉磨磨蹭蹭地从床下掏出庄园准备的换洗衣服，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的眼睛真没事？”
“没事，洗澡。”
“我突然想起，凯撒为啥给我俩安排个大床房？”
“宾客太多了吧，赶上峰会了……你不会是在嫌弃我吧？”
“你嫌弃我还差不多……”
门关了。
陆竹葵放下战术板，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指尖碰到的地方还残留着星落泉手指的温度，感觉她的体温比自己的高。
她又拿起手镜照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星落泉说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了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沉在深水里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回去了。
万象渊府。
她闭上眼，往内里感知了一下自己的源流，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紊乱的迹象。
那刚才那下是什么？
她想了想，把这个疑问记在了战术板的角落里，标了个小小的蓝色问号，然后继续看笔记。
洗完澡，星落泉裹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换上了一件宽松的旧t恤，膝盖以上的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过来。
陆竹葵已经把战术板收了，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只露半张脸。
“好些了吗？”陆竹葵轻声问。
星落泉正把湿毛巾往椅背上扔，闻言一愣，“啥好些了？我一直都很好啊。”
陆竹葵看着她。
床头灯的暖黄色光落在星落泉脸上，刚洗完澡，脸颊红扑扑的，看着确实很好。
“你是不是讨厌阿多尼斯？”
星落泉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把毛巾铺平，动作没变，但毛巾被她拍得啪地一声。
“米卡埃尔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你的状态就不对了，”陆竹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还有颁奖的时候，我看到了，凯撒也看到了，我们都想找个机会问问你，但这两天一直不太方便……”
星落泉站在椅子旁边，背对着她。
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讨厌那个人。”
“为什么？”
“别问了。”
又安静了两秒，星落泉旋即转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潮湿的雨天，水排不出去，在铁皮房顶上积成一洼一洼的。
“也别跟我提那个名字。”
陆竹葵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她拿起旁边的终端，在上面划了几下。
“好，”她说，“那我也讨厌。”
“……啊？”
“我把他所有话题都屏蔽了。”陆竹葵把屏幕亮给她看社交平台的屏蔽设置页面，“阿多尼斯”和相关话题后面多了个红色的禁止符号。
“顺便拉黑了，以后我的推送里一条关于他的东西都不会出现。”
星落泉愣愣地看着那个红色的禁止符号。
“你拉黑他干嘛？”
“你讨厌他，那我也讨厌。”
星落泉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好像卡了个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最后她把脸别到一边，用力吸了下鼻子。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睡外面我容易被你踹下去。”
“我才不……行吧。”
灯灭了。
黑暗里，风暴挡板边缘的那道缝隙透进来一线绿黄色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第二天一早，星落泉是被陆竹葵摇醒的，她从被子里探出一颗乱糟糟的粉色脑袋，眯着眼看了看窗户方向，风暴挡板还关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几点了？”
“七点四十。”
“太早了。”泉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庄园准备了自助早餐。”
“……什么早餐？”
“据赛奥管家昨晚说的自助什么的，烤面包、烟熏三文鱼、几种本地奶酪、时令水果、手冲咖啡，还有厨师现做的煎蛋。”
被子猛地被掀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