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项,源流强度测试。
星落泉保持着升变状态站进源流共振成像仪里面,半球形的内壁合拢,把她包在一个密闭的银色蛋壳中。
别动,大概三分钟。米卡埃尔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里面很安静,安静到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针头状的探测器并没有接触到她的皮肤,但她感觉到一阵像蚂蚁爬过全身的酥麻感。
三分钟后,壳体打开。
米卡埃尔站在全息屏前面,表情跟之前念测力数据的时候不太一样。
怎么了?凯撒问。
升变状态下的暴君的源流强度读数是2210SU,这个数字本身在你们这个年龄段已经非常出色了,米卡埃尔停了一下,但问题出在波动性上。
波动性?
米卡埃尔把全息屏上的源流强度曲线放大,那条线不像正常人的源流强度曲线那样平稳,而是在2210上下剧烈抖动,最高的尖峰一度飙到了3000以上,最低的谷底又跌到1800左右。
暴君的源流强度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常数,它跟你的情绪状态、身体状态、甚至是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都有关系。
米卡埃尔说,这种特征在强化系能力者中极为罕见,正常的强化系,源流强度应该像一块电池,稳定输出,缓慢衰减,嗯,你的更像……
更像什么?
更像一颗心脏。
星落泉皱了皱眉,问道:你这说的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是,好的方面是,你的上限比数字显示的要高得多,目前的仪器无法精确测量你的源流强度上限在哪里,因为每次测量的峰值都在变化,而且始终没有触顶的迹象。
他拿起一支电子笔,在全息屏上画了一条上升的虚线。
坏的方面是,没有稳定性意味着在实战中你的表现波动会很大,状态好的时候你是能爆楼的怪物,状态差的时候你可能连自己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我什么时候状态差过?星落泉不服气。
新芽杯半决赛第三局前八分钟。陆竹葵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刀。
……你记得倒清楚。
战术指挥要记。
“那不是因为打的是小潘嘛!我哪知道会翻车,我那是……”
米卡埃尔看了陆竹葵一眼,他把全息屏切到另一组数据,关于上限无法测量这件事,在我的职业生涯中,遇到过同样情况的能力者只有一个。
凯撒微微眯了下眼。
阿多尼斯·斯图塔特。米卡埃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的源流在早期测试中也表现出了类似的波动性和无法确定的上限,当然,你们的能力机制完全不同,但这种仪器无法触顶的特征……
他看着星落泉。
值得关注。
星落泉没说话,听到阿多尼斯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只是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只有一直在观察她的陆竹葵注意到了。
凯撒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第四项呢?
第四项,源流机制测试。
这是最复杂也最花时间的环节,米卡埃尔让星落泉在测试区中央反复激活和关闭暴君的各个阶段,每次切换都会生成一组全新的源流运行图谱。
【暴君】的图谱是一团翻涌的红色混沌,粗暴、直接、像野火烧山。
【升变】的图谱截然不同,红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密得多的白色回路网络,能量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喷涌,而是沿着特定通道流动。
升变的本质是从全身爆发精确分配米卡埃尔对照着图谱说,你可以把原初暴力理解成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往哪儿溅都不管,升变就是给水龙头接上了水管,你可以决定水往哪个方向去,浇多少。
那我那个第三阶段呢?就是间离?星落泉问。
米卡埃尔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操控台上调出了一组更复杂的图谱,这组图谱跟前面的完全不一样,它不是从星落泉身体内部生成的,而是从她身体向外扩展的。
间离是你在新芽杯决赛对秦红莲时觉醒的第三阶段。米卡埃尔说,从测试数据来看,你已经触及了它的门槛,但还没有掌握稳定激活的方法。
星落泉皱了皱眉,决赛那次是被打急了自己冒出来的,我感觉有点玄乎,没法把握。
因为你找错了触发条件。
米卡埃尔走到测试区边上,靠着银色柱子,他的姿态很随意,但说话的内容一点都不随意。
原初暴力的触发条件是情绪,愤怒、恐惧、守护欲,本质上是一种应激反应。”
“升变的触发条件是意志,你主动选择要把力量分配到哪里,但间离不一样。
间离的关键是认知断裂
认知什么?
简单来说,你需要在一个瞬间,让自己的身体和大脑之间出现一道裂缝,你的身体知道一件事,但你的大脑告诉你另一件事,如果你能分清这两件事,间离就会在那道裂缝里生长出来。
星落泉的表情说明她完全没听懂。
米卡埃尔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你的暴君有一个核心特性,痛觉屏蔽,在原初暴力和升变状态下,你感觉不到痛,这件事你的身体知道,你的大脑也知道,两者一致,没有矛盾。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在不激活任何形态的情况下咬自己一口呢?
星落泉愣了。
你的身体会感受到痛觉信号,你的牙齿咬破皮肤的疼痛,是真实存在的,但你的大脑同时知道一件事,有【暴君】在,你本质上是一个感觉不到痛的人。
当这两个信息同时存在,身体说,而大脑说我不应该痛,你的认知中就会出现一道裂缝。”
“你现在不需要理解间离的具体机制,你只需要感受到那道裂缝,间离会自己找到路。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星落泉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手背。
你让我咬自己?
如果理论正确的话,这是最取巧的激活方式。
这也太……星落泉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种复杂的表情在她脸上蔓延开来,荒谬、好笑、跃跃欲试同时并存,你知道这个画面像什么吗?
像什么?
巨人里面那个,叫什么来着……艾伦·耶格尔。她比了个咬手的姿势,咔嚓一口,轰,变身。
凯撒嘴角动了一下。
米卡埃尔显然不太了解这个引用,但他没有追问,你可以试一下。
星落泉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米卡埃尔,最后看了看陆竹葵。
陆竹葵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星落泉把左手举到嘴边,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是真的咬进了虎口的位置,牙齿嵌进皮肉里。
疼。
真的疼。
清醒状态下的痛觉虽然比正常人迟钝得多,但牙齿咬破皮肤的刺痛还是实打实地传上来了,血腥味弥漫在舌尖。
瞬间,星落泉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一面完整的镜子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还是她,站在实验室里,嘴里有血味,手上有牙印。
但同时她觉得自己跟这一切之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看世界。
她松开嘴,看了看手背上的齿痕。
血珠渗出来,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血上,她盯着自己的手,确切地说,盯着手背上空气中一层灰白色的网格光影。
成了。米卡埃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全息屏上的源流图谱炸开了一片新的数据。
恭喜,米卡埃尔说,间离,激活成功。
星落泉呆了呆,激动道:操!真的假的!?
她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间离状态瞬间消失了。
……你蹦什么。陆竹葵扶了一下额头。
我他妈一口咬出了一个新技能!这比打游戏爽多了!
米卡埃尔在旁边静静地记录数据,间离从激活到消散一共持续了四秒,不长,但对于第一次手动触发来说已经非常理想了。
多练习,他说,初期你需要通过疼痛来制造那道认知裂缝,等你熟练之后就不需要了,就像学自行车,一开始要扶着把手,后面就可以单手骑车,甚至不用手就能骑。
也就是说以后不用咬自己了?
对,但现阶段建议你每次咬狠一点,理论上,咬的越狠越容易激活。
凯撒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全部四项测试结束后,星落泉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坐在观察椅上灌了两瓶水。
米卡埃尔在操控台前整理数据,全息屏上密密麻麻全是曲线和数字。
总结一下,他说,暴君目前展现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我们暂时称其为原初暴力、第二阶段升变、第三阶段间离。”
“从源流图谱的深层结构来看,这三个阶段远远不是终点,暴君的潜力……用一个不太严谨的说法,我看不到天花板。
看不到?
现有的仪器无法探测到它的上限,米卡埃尔重复了一遍,你的源流强度会随着战斗经验和心境突破持续增长,而每一次增长都有可能催生新的形态,这条路还很长。
星落泉嚼着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一颗糖,若有所思。
陆竹葵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米卡埃尔先生,你本人是源流能力者吗?
凯撒看了她一眼。
米卡埃尔耸了耸肩,动作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坦荡,毫不犹豫道:不是。
我没有任何源流能力,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星落泉愣了一下,疑惑道:但是你——你在缄默穹顶——
缄默穹顶从来不是根据源流强度排座次的,米卡埃尔看向星落泉,笑了笑,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地面上扫走廊,不会站在这间实验室里给你念数据。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源流重要得多。
陆竹葵没有接话,她在等他继续说。
米卡埃尔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跟白天在交流会上的姿势一样,但语气不同了。
白天那个在看别人考试的淡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像在说自己真正在想的事情的平静。
你今天在交流会上听到了德利欧的发言,让百分之百的人类都能觉醒源流,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星落泉点点头,其实她根本没听。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缄默穹顶要存在?
不是因为……管那些乱来的能力者吗?
表面上是,但更深一层……米卡埃尔的声音放低了一点,自然地进入了一种更认真的语调,缄默穹顶存在的核心意义,是让普通人觉得,源流能力者没什么了不起的。
实验室里很安静,这是地下空间被厚实的墙壁和减震材料吞噬了一切的安静。
科技能复现大部分源流能做到的事情,你能一拳打出七十多吨的力?工程爆破也可以,就算是七百吨,也不过是换一个更大的炸弹,你能操控气压?我们有气象武器,你能屏蔽痛觉?我们有一系列强化剂也能做到,或者吸收能量?那就更多了,我们很多仪器都能做到。
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蔑,甚至没有辩论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他认为的事实,源流能力者本质上只是一些更特殊的人类,仅此而已,他们不是更高级的物种,不是进化的下一个阶段,不是什么被选中的天命之人。
但很多能力者不这么认为。陆竹葵说。
对,很多能力者觉得自己拥有了特殊能力,就理所应当高人一等,有些人暗地里已经在用新人类这种词来称呼自己了。更有甚者……
他看了一眼那扇没有标牌的门,视线穿过去,像看到了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把自己划为所谓的更高级物种,开始觉得普通人跟他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生物。
星落泉没说话,她在想锈带。
在锈带,有源流能力的人是掠食者,没有的人是猎物。
那些能力者哪怕只有一点点强化或操控能力,看没能力的平民的眼神,就跟看路边的垃圾袋差不多。
缄默穹顶不关心谁的源流更强、谁的能力更炫,米卡埃尔继续说,我们关心的是秩序,是让这些拥有了破坏力的人依然遵守规则,是让那些没有能力的绝大多数人类不需要活在恐惧里。
他看向星落泉。
你一拳可以打碎一栋楼,如果没有规则,没有约束,没有缄默穹顶这样的机构存在,你觉得普通人会怎么看你?
星落泉想了想。
怪物?她试探着说。
你已经被这样看过了。米卡埃尔说。
星落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还有刚才咬出来的齿痕,血已经凝固了。
实验室的冷光灯打在她脸上,把她的浅粉色头发照得发白。
我不想当怪物。
米卡埃尔点了下头,没有评价这句话,他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衣服,又恢复了白天那个温和礼貌的表情。
好了,检测全部结束,数据我会整理成报告发给你们。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间显示,快九点了,风暴模式马上启动,你们先回房间。
他们往电梯走的时候,陆竹葵走在最后面。
她在想一个问题。
米卡埃尔说的每一句话都合理、都正确、都有说服力。
他对源流能力者的看法、对缄默穹顶职责的定位、对秩序的强调,逻辑上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像一盘下得很漂亮的棋,每一步都无可指摘,但你看完全局之后总会想问一句。
这盘棋到底是为谁下的?
她没有问出来。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排按钮,b5以下那几个颜色更深的按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电梯门打开了。
走廊尽头的拱形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的海面上看不到星星,只有源流风暴的绿黄色光幕在天际线上无声地翻涌,把整片夜空染成了一种不属于任何时辰的诡异颜色。
赶上了。凯撒说。
话音刚落,庄园的广播系统响起了赛奥平稳如常的声音。
风暴模式启动,请各位返回房间,晚安。
窗外,风暴挡板开始从墙壁两侧缓缓合拢,一点一点地遮住那片翻涌的光幕。
最后一丝绿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星落泉的脸上。
然后挡板合上了。
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暖黄色灯光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源流风暴的啸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