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泉和陆竹葵沿着西翼走廊往中央大厅的方向走。
庄园的灯光系统自动切换成了白天模式，暖黄色换成了更亮一些的自然白，走廊两侧的壁灯亮度也调高了。
但走到靠外墙的拱窗边时，星落泉往风暴挡板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是绿黄色的。
整片天空都被染透了，像是把一罐荧光颜料倒进了大气层。
光线透过挡板缝隙洒进走廊，在石墙上留下一道道怪异的光影。
“噫……看着好难受哦。”星落泉嘟囔了一句。
走在庄园里倒是没什么异常感，温度恒定，空气正常，安保系统的指示灯照常闪烁。
唯一的区别是皮肤上有一层像静电似的酥麻感，不注意的话几乎感觉不到。
星落泉搓了搓手臂上的汗毛，“毛毛的。”
“源流风暴的环境渗透效应，正常反应，”陆竹葵说，“庄园把大部分挡住了，但不可能百分之百。”
星落泉掏出终端看了一眼，信号栏空空如也，连最底下那格都没有。
“完蛋，一格信号都没了，”她划了两下屏幕，“帖子刷不了，视频看不了，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有早餐吃的牢。”
星落泉哼出了一声赞同的鼻音，收起终端，东张西望了一圈，“凯撒呢？”
“不知道，大概有自己的事吧。”
走过中央大厅前厅的时候，她们看到了赛奥。
他正推着一辆银色餐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车上摆着几组精致的托盘，每组托盘上有银色的食物罩、一套餐具、一小瓶果汁和一枝鲜花。
餐车轮子在地板上几乎无声，赛奥推车的姿态跟他走路一样稳。
“早上好，赛奥先生。”陆竹葵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陆小姐，星落小姐，”赛奥看向她们，微微欠身，“自助早餐已在中央大厅西侧备好，两位可以自行前往。”
“你这是在送餐？”星落泉盯着餐车上那些银色的食物罩，眼里放着光，“还有送到房间的服务？”
“有特殊需求或不便前往餐厅的宾客，庄园提供客房送餐。”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有我也不好意思用。”陆竹葵在旁边小声说道。
“你不好意思我好意思啊！老管家，你这是送去哪？”
“东翼客房区。”
“我们跟你一起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星落泉凑了上来，“我帮你推车。”
“谢谢，但不必了，星落小姐。”
“那我帮你敲门。”
“……也不必，谢谢。”
但星落泉已经跟上来了，陆竹葵也不好扔下她一个人，只好跟着一起走。
赛奥看了她们一眼，没再阻拦，大概判断这两个小姑娘不会造成什么安全隐患。
东翼走廊比西翼窄一些，拱形的石质天花板更低，灯光也柔了几度。
走廊两侧的房门间隔均匀，每扇门上嵌着铜制的门牌号码。
第一站，101号。
赛奥敲门，三下，节奏均匀。
门开了，布尼克教授的脑袋探出来，花白的头发翘成了三个方向，圆框眼镜歪歪地架着，显然刚睡醒。
“啊……早餐，谢谢。“他接过托盘的时候目光越过赛奥的肩膀，看到了后面的星落泉和陆竹葵，愣了一下，“凯撒少爷的朋友们？你们也起这么早？”
“被早餐骗起来的。”星落泉说。
布尼克笑了一下，他看起来比昨天会场上的状态差了不少，嘴角的皱纹更明显了，像一夜之间老了两岁。
“昨晚那个风暴太吵了，一夜没怎么睡。”他摇了摇头，“年纪大了，睡眠浅。”
“教授注意身体。”陆竹葵礼貌地说。
“谢谢，”布尼克接过托盘，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今天的论文发表……德利欧的那个，你们会来听吗？”
“应该会。”
布尼克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关上了门。
第二站，102号。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研究员，短发利落，白衬衫扎进西装裤里，看上去已经收拾整齐了。
她接过托盘，顺口跟赛奥确认了一下今天上午会议室的设备有没有问题。
“昨天那个全息屏的色域偏暖，我那组数据的蓝色通道显示不准。”
赛奥向她保证技术人员已经调校过了。她满意地点头，关门。
“这位是谁？”星落泉低声问。
“源流材料学的阿维拉博士，”赛奥回答，“宪章基金会资助的青年学者，专攻源流抑制材料的应用方向。”
源流抑制材料……陆竹葵心下思忖，跟昨天看到的庄园抑制节点是同一个领域。
第三站，103号。
赛奥敲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浅棕色头发，薄框眼镜，灰色开衫的年轻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发干，像一夜没睡好。
“谢谢。”他接过托盘的手微微发抖。
“科尔先生，您还好吗？”赛奥语气温和地问道。
“没事……就是，”科尔推了推眼镜，“昨晚风暴的时候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大概是管道共振吧，总之没怎么睡。”
他目光瞟了一眼天花板。
“教授可能也没睡好，”他说，声音低了一些，然后关上了门。
一楼的十多个房间送完后，他们来到了二楼。
203号。
赛奥推着餐车在门前停下，他抬手敲门，节奏照旧。
“德利欧博士，早上好，早餐为您送到了。”
没人应，等了几秒，赛奥又敲了三下，声音大了一点。
“德利欧博士？”
赛奥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八点零五分。
按照昨天交流会上的表现来看，德利欧不像是那种会赖床到这个点还不起来的人。
恰恰相反，他昨天全场精力最旺盛，那股自信甚至有点亢奋。
他又敲了一轮。
“德利欧博士，失礼了，我是管家赛奥。”
走廊里只有回音。
赛奥退后一步，微微皱了下眉，表情变化很小，但这是星落泉到庄园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位老管家的其他表情。
“可能还在休息，”赛奥说，“我们稍后再来吧。”
“等一下。”陆竹葵突然出言道，她没有看赛奥，而是盯着203号的门，确切说，是盯着门缝的底部。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前站定。
“……泉姐姐。”
“嗯？”
“你过来闻一下。”
星落泉也走过去站在门口。
陆竹葵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意思是，你感觉到了吗？
星落泉吸了口气。
一开始没觉得什么，但多吸了两口之后，她的鼻子皱了一下。
怎么说呢，之前送的几间房，路过门口的时候，空气是一样的，干干净净的。
但203号门前的空气不一样，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吸进去的时候比其他地方厚了一点，闷了一点，像那口气在肺里停了一下才被消化掉。
“……不太对。”星落泉说，眉头拧了起来。
陆竹葵点了一下头， 101到 104，201，202，她一路走来，只有203号门前给她的感觉是不同的。
像一间密闭太久没有好好换过气的屋子。
庄园的内循环系统在风暴模式下应该是对所有房间统一供气的，每间房的空气理论上不该有差别。
“赛奥先生，”陆竹葵转向管家，“麻烦您开一下门。”
赛奥犹豫了，轻声道：“陆小姐，未经宾客允许，这样开门似乎不太合适。”
“他敲了四轮门都没应，”陆竹葵的声音很平静，“一个今天上午要做论文发表的研究者，八点多了还没有任何反应，加上这间房门前的空气跟其他房间明显不同。
“赛奥先生，作为管家，遇到宾客在房间内长时间无应答的情况，您的标准处理流程是什么？”
赛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小姑娘说得对。
在无法确认宾客安全的情况下，管家有权使用万能钥匙进入查看。
他没再犹豫，从腰间取出一组钥匙，最前面挂着一枚铜色的电子卡片，贴上203号门旁的读卡器。
“嘀。”指示灯变绿了，电子锁解除。
赛奥推了一下门，门没开。
他又推了一下，肩膀用了力，门晃了一下，但只开了不到一厘米就卡住了，门的另一边有东西顶着。
“插销，”赛奥的脸色变了一点，“门从里面反锁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星落泉和陆竹葵对视了一眼。
“让我来。”
星落泉走上前，把手掌平放在门板上，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嘎——嚓。”
插销被硬生生地从门框凹槽里挤了出来，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
一股空气从房间里涌出来。
不是那种新鲜空气突然灌入的感觉，恰恰相反，是一种闷了一整夜的气流。
不算臭，但星落泉闻到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像一个人在密闭小屋里待太久之后衣服上会有的那种味道。
房间里的四柱床跟她们自己房间的是同款，但小了一号，深色锦缎的床帷半垂着。
德利欧躺在床上。
姿势很正常，仰面朝上，被子盖到胸口，两条手臂搁在被子外面，头偏向左侧，深色的卷发散落在枕头上。
正常到不正常，因为他的脸不是活人的颜色。
那张昨天在交流会上笑得自信而傲慢的脸现在是深紫红色的，连嘴唇都是暗红色的。
眼睛微微睁着。
星落泉见过死人，她知道那是什么。
“先别进去了。”她伸手挡住了跟在后面的陆竹葵。
“赛奥先生。”陆竹葵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提醒道。
赛奥站在门口，脸色已经白了。
“我立刻去通知米卡埃尔先生，你们……你们先别动！”赛奥从腰间取出了一个金色的小按钮，随后转身快步离去。
走廊恢复了安静。
星落泉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她的目光从德利欧的脸上移开，扫过了房间。
窗户关着，风暴挡板封着，天花板角落有个小小的送风口，低处衣帽间的方向有回风口的格栅。
她回头看陆竹葵。
出乎意料的是，陆竹葵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此刻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陆竹葵向房间里探望了一下，轻声道：“泉姐姐。”
“嗯？”
“他是从里面锁的门，且窗户被风暴挡板封住了，”陆竹葵顿了顿，“而且赛奥先生昨天介绍过，走廊有监控，庄园内还有巡逻机器人。”
“嗯。”
陆竹葵的目光穿过星落泉的肩膀，落在德利欧那张深紫红色的微微睁着眼的脸上。
“一个即将发表能颠覆整个学科的论文的研究者，在源流风暴封岛的夜晚，死在了一间从内部反锁的房间里。”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不对。”
星落泉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走廊远处赛奥快步离去的背影。
源流风暴的低啸从墙壁那边传进来，绿黄色的光从挡板缝隙里挤进走廊，一条一条的，照在她们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