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自由讨论比开幕发言热闹得多。
几个研究员围着德利欧问个不停,德利欧应付自如,笑容始终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自信上。
布尼克教授反倒安静了,坐在前排反复翻自己那叠笔记纸,有一张被他翻得快散了。
星落泉正打算再去搜刮一轮茶歇室时,赛奥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在演讲台旁停下,轻轻清了清嗓子。
大厅安静下来。
“各位尊敬的来宾,”赛奥微微欠身,“非常抱歉通知大家一个不太愉快的消息,瑟塞里岛气象台已将源流风暴预警从黄色升级为橙色,预计今晚九点前后登陆本岛,持续时间约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
有人交头接耳。
“庄园将在一小时后启动风暴模式,届时外部通讯会受到一定限制,”赛奥顿了顿,语气里却多了一份从容,“但请各位放心,厄伦菲尔庄园的风暴防护体系已连续运行十七年,经历过十一次橙色预警和三次红色预警,从未出现任何安全事故。”
他扫了一眼全场,补了一句:“明日的学术议程照常进行,若有需要,各房间内均备有地下光缆接入终端,可维持基础文字通讯。”
“那意思是,我们被关在这儿了?”星落泉小声问凯撒。
“不是‘关’,是‘保护性留驻’。”凯撒纠正。
“你们有钱人连困住都说得这么好听。”
赛奥补充道:“此外,庄园地下酒窖今晚对各位开放,如有需要,请随时告知。”
星落泉眼睛亮了。
“未成年人除外。”赛奥看都没看她,语气恒定地说完最后一个字,转身走了。
“他怎么知道我想的是酒?不对,谁他妈是未成年人??”
“因为你在发光。”陆竹葵收起终端,平静地说。
赛奥走后不到十分钟,米卡埃尔从前排走过来。
“检测的事,现在方便吗?”他问凯撒。
凯撒看了看星落泉,星落泉一秒都没犹豫:“走走走,这才是正事。”
米卡埃尔带着他们穿过主楼,走到一处不太起眼的侧廊尽头,墙上嵌着一扇灰色金属门,跟庄园的赭黄色老石墙格格不入。
门边有虹膜扫描仪和掌纹识别器,米卡埃尔扫了一下,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部电梯。
电梯内壁是磨砂金属,干净得能当镜子用,按钮面板上标着b1到b8,一共八层地下设施。
星落泉数了一遍:“八层?你们在地底下盖了八层楼?”
“凯米尔拉公司的核心研发都在岛上,地面空间有限。”米卡埃尔按下b2的按钮。
星落泉又看了一遍那排按钮,每一层只有编号,没有功能标注,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下面都是干什么的?”
“各有分工。”米卡埃尔的回答简短。
陆竹葵注意到一个细节,b5以下的按钮颜色跟上面的不一样,深了半个色号,表面质感也更粗糙,像是后来加装的。
电梯下行的时候,星落泉的耳朵“咔”了一声,气压变化比她预想的明显,她吞了口唾沫。
“地下二层是基础研发和数据中心,”米卡埃尔说,“也是今天检测的地方。至于再往下……”
他笑了一下,很温和。
“可能不太方便你们参观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意思毫不含糊,陆竹葵没有追问,凯撒也没有。
星落泉张了张嘴,还是问道:“小潘没在下面吧?”
米卡埃尔笑道:“我说过了,斯潘尼尔被【破】派人接走了,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和她见面或者通话什么的,那我也有办法。”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联系她?”星落泉问。
米卡埃尔捏着自己下巴,想了想,道:“源流风暴结束后吧,现在外面可能也没信号了。”
“……行吧。”
电梯门打开。
地下二层跟地面上的庄园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是哑光白色的,顶部嵌着柔和的冷光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干燥、恒温、安静。
脚下不再是石板或大理石,而是某种减震弹性材料,踩上去没有声音。
两侧排列着几扇玻璃门,透过去能看见里面的布局,左边是一排排服务器柜,蓝色状态灯整齐地闪烁着。
右边是几间分析实验室,白色台面上摆着各类检测仪器,有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工作,看到米卡埃尔经过时抬头点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再往前是一片开放式工位区,十几个工位,大部分亮着屏幕但没人,大概都去参加交流会了。
“这就是凯米尔拉的‘大脑’,”米卡埃尔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语气像在带人参观自家花园,“基础的源流样本分析、数据建模、文献比对都在这一层完成,不算太机密,但也请不要拍照。”
星落泉正盯着一个实验室里的东西看。那是一台半球形的仪器,内壁密密麻麻排满了针头状的探测器,中间有一个人形轮廓的凹槽。
“那是什么?”
“源流共振成像仪,”米卡埃尔说,“可以在不激活源流的状态下,扫描能力者体内源流通道的分布和活性,待会儿你会用到。”
“会疼吗?”
“不会。”
他们经过工位区的时候,陆竹葵的视线扫过了几个亮着的屏幕。
大部分显示的是基因序列分析或蛋白质折叠模拟之类的内容。
其中一个屏幕上有一行醒目的红色标题,她只来得及看到“phase III”和一个编号,人就走过去了。
走廊尽头是地下二层最大的一间实验室。
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跟电梯口一样的虹膜扫描仪,米卡埃尔扫了一下,门滑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壁是深灰色的吸能材料,天花板至少有六米,上面密布着各种传感器和摄像头。
地板是跟走廊一样的减震材料,但更厚、更有弹性。
房间中央有一块方形的测试区域,大约十米见方,四角各竖着一根银色柱子,柱顶发着淡蓝色的光。
靠墙摆着三台大型仪器:刚才看到的那种源流共振成像仪、一台连接着十几条线缆的神经信号记录装置、还有一台星落泉完全认不出来的东西,像一堵由透明管道和金属框架搭成的墙。
“测力墙,”米卡埃尔替她回答了没出口的问题,“可以精确测量从零到两千吨级别的冲击力,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
“两千吨?”星落泉眨了眨眼,“谁他妈能打出两千吨?”
米卡埃尔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墙边的一个柜子旁,拿出一套东西递给她。
“换上这个,贴身穿,外面不能有其他衣物,会干扰传感器读数。”
星落泉展开一看,一套深灰色的紧身实验服,材质很薄,摸起来像第二层皮肤。
上面织满了细密的银色线路,从颈部一直延伸到脚踝和手腕。
“更衣室在那边。”米卡埃尔指了指角落的一扇小门。
星落泉拿着实验服走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陆竹葵正坐在测试区旁边的一排观察椅上,凯撒站在米卡埃尔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她出来就停了。
实验服贴在身上确实像第二层皮肤,把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行了,”星落泉皱着眉,不耐烦地拽了拽领口,“快开始吧,我最讨厌等待了。”
第一项,神经测试。
星落泉坐进一张调节椅里,后脑、太阳穴、颈椎和脊柱沿线贴了十几个微型电极片。
米卡埃尔在旁边的操控台上调试参数,全息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实时的神经活动热力图。
“放松,正常呼吸。”
星落泉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这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正在采集基线数据,”米卡埃尔头也没抬地说道,“接下来我会释放微量的感官刺激信号,声、光、痛、温度,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你只需要如实告诉我你的感受。”
测试开始后,陆竹葵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全息屏幕。
星落泉的神经反应图很有意思,声音和光线的反应速率都在正常范围内偏快,但痛觉通道的数据异常,基线就比正常人低了将近百分之四十,当电极释放疼痛模拟信号时,她的脑部痛觉中枢几乎没有亮起来。
“你现在感觉到痛了吗?”米卡埃尔问。
“有点?像被蚊子咬了一下。”
米卡埃尔看了眼数据:“这个强度正常人的主观疼痛评分是七分。”
“满分十分?那这蚊子还挺猛。”
陆竹葵开口了:“米卡埃尔先生,她的痛觉阈值这么高,是暴君造成的,还是先天的?”
米卡埃尔终于抬了下头看她。
“好问题,”米卡埃尔的语气不像夸奖,更像确认了什么,“根据目前的数据来看,可能两者都有,她的痛觉传导先天就比常人稀疏,这跟她体内源流对神经系统的长期影响有关。”
“暴君的激活确实进一步重塑了她的痛觉神经,简单说,她的身体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为暴君做准备,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星落泉歪头看着他们俩你来我往地讨论自己的神经系统,跟听外语似的。
“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就是说你天生就不怕疼,暴君让你更不怕疼了。”陆竹葵翻译。
“这我还用你们测?我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和量化是两回事。”米卡埃尔说。
第二项,肉体测试。
这是星落泉最兴奋的环节。
米卡埃尔带她站到测力墙前面,让她先在常态下做几组基础打击测试,直拳、摆拳、鞭腿。
星落泉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任何预备动作,直接一拳砸上去。
“砰。”
测力墙的面板微微凹陷,瞬间弹回,数据在全息屏上跳出来。
“常态直拳,峰值冲击力1.7吨。”米卡埃尔念数据的语气跟念菜单似的。
星落泉甩了甩手,“我没使劲。”
“那使劲试试。”
星落泉退后两步,沉了一口气,腰胯发力,整个人的重心像子弹一样钉进去,拳面砸上测力墙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2.8吨。”
“再来。”星落泉眼睛亮了,这次换了正蹬,一脚踹出去,测力墙的缓冲结构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形变声。
“嘭!”
“4.3吨。好了,我多念几组数据你来确认……”米卡埃尔不紧不慢地翻着全息屏上的图表,“常态单拳打击力区间约1.5到3吨,浮动取决于发力方式和身体状态,常态全力踢击约4到5吨。”
陆竹葵在旁边默默计算,常态就能踢出接近五吨的力,这个数字已经远超一般强化系能力者的常态水平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星落泉的肌肉密度扫描图,皱了皱眉,虽然摇篮里他们已经测试过一次,但这种精确的测试还是不太一样。
“接下来,”米卡埃尔收起了念菜单的表情,认真了几分,“激活【暴君】。”
星落泉站在测力墙前面,闭了一下眼。
赤纹从她手臂内侧开始蔓延,像干裂的大地裂缝里涌出熔岩,蒸汽状的红色能量从皮肤缝隙里喷出来。
她一拳打上去。
“嘭!”
测力墙整体往后退了半厘米,缓冲系统全部压缩到极限,金属框架发出痛苦的呻吟,冲击波带起的气流吹得陆竹葵头发飘起来。
数据跳出来的时候,米卡埃尔沉默了一秒。
“单拳峰值18.6吨。”
“才十八?”星落泉不太满意地晃了晃拳头。
“这应该是你的【暴君】最基础的阶段,”米卡埃尔看了一眼星落泉,“试试你的新形态,【升变】。”
星落泉深吸一口气。
红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她的右臂皮肤泛起了白色的光芒。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攥紧拳头。
沉肩坠肘,转腰送胯。
“轰!”
测力墙的缓冲系统发出了一种星落泉从没听过的声音,墙面中心出现了一道裂纹。
“……72.3吨,”米卡埃尔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调终于有了一点波动。“非常好。”
凯撒站在旁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平静,他知道暴君很强,但知道和亲眼看到仪器读数是两回事。
“大概有一个完整的数据了,”米卡埃尔在全息屏上调出了一组图表,“结合凯撒一号和凯撒二号的记录信息来看,升变状态下,单拳打击力区间50到80吨,取决于发力角度和源流注入量。”
他转向星落泉,表情很平静,但那双蓝灰色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过,以上还不是你的上限。”
“不是?”
“暴君·升变状态下,理论上你可以将体内储备的全部源流在极短时间内压缩释放……”他调出一个公式,“大约1.195乘以10的10次方焦耳,如果全部集中在一次打击中,瞬间峰值打击力大约在500到800吨之间。”
实验室安静了两秒。
陆竹葵先反应过来:“那不就是——”
“对,”米卡埃尔平静地点头,“以这个量级的冲击力和附带的源流冲击波,爆炸半径大约40到60米内会造成毁灭性破坏,换算成比较直观的参照物,可以一拳打碎一栋摩天大楼。”
星落泉站在测力墙前面,还维持着升变的状态,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等一下,你说的是我吗?”
“是你。”
“我一拳能打碎一栋楼?我现在是爆楼级?”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中你的身体能否承受这个级别的输出是另一回事。”
“而且一次性释放全部储备意味着之后会进入较长的虚脱期,不建议轻易使用。”
星落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然后她抬起头,咧开嘴,笑出了一口尖牙。
“操,我这么强?”
陆竹葵在椅子上看着泉的表情,她突然有点心疼,这个女孩从十岁起就被当成怪物,在锈带的铁笼子里每一拳都是为了活命。
她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强,因为在锈带没有测力墙,没有人给她念数据,也不会有人给她训练支持。
她只知道输了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