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鹰号降落在草坪上，星落泉从舷梯跳下来，短靴在草地上弹了弹。
她双手叉腰，仰着脑袋，把视线从左扫到右。
三层石头楼，赭黄色的老墙，主楼两翼伸出去围成U形，中间院子里一座喷泉，泉顶蹲着只金色的鹰。
“整个山头都是我们家的，”凯撒从她身后走过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星落泉慢慢转过头，惊讶道：“你说什么？”
“整个山头，”凯撒指了指远处橄榄林后面零零散散的小楼和玻璃棚子，“不过平时活动主要在前面这一块。”
“一小块？”星落泉的声音开始往上飘，“大少爷，你跟我讲讲，你们在这一小块地方怎么交流？”
“有对讲机器人。”
“我问你呢你跟我说机器人？”星落泉一把拍上凯撒胳膊，“大少爷，我原来住的地方可是下雨都会漏水的，你不怕我仇富心理上来了把你真实了？”
凯撒被她拍得歪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胳膊，“就陈述一个事实，没有炫耀的意思。”
“放你妈的屁！这个事实本身就是炫耀！”星落泉一蹦三尺高，在舷梯底下跳了两下，“老娘现在的存款能买得起你家一块草坪吗！”
“买得起，”凯撒想了想，“院子里的草皮单价不贵。”
“你闭嘴吧！”
陆竹葵从舷梯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在旁边站定，扫了一眼庄园的全貌。
她没像星落泉那样大呼小叫，但视线在几个地方停了一下，庄园屋顶的信号天线阵列、西翼和东翼的建筑风格差异、以及院墙拐角处嵌在石头里的一个不起眼的蓝色灯珠。
那是源流抑制节点，她认出来了。
这不只是一座老庄园，它被改造过，改造得很彻底。
“泉姐姐，你蹦够了没？”她问。
“没！”星落泉又蹦了一下，“你过来踩踩这个草坪，跟蹦床似的！你们天上谣也这样？”
陆竹葵低头看了眼脚下，轻声道：“差不多，但这里修剪得更整齐一些。”
“……你们有钱人真是，”星落泉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下次你们提前跟我说，我好做个心理准备。”
“已经说了。”凯撒道。
陆竹葵笑道：“其实不止整个山头，整座岛都是他们家的啦。”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主楼正门走出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少爷，”他在凯撒面前停住，微微鞠躬，“恭喜凯旋，您和队友们获得了新芽杯冠军，整个厄伦菲尔家族都为您骄傲。”
“谢谢，赛奥，”凯撒的语气比跟格尔哈特说话时轻了不少，带着一点只有对老熟人才会有的松弛，“这是我的队友，星落泉和陆竹葵。”
赛奥的目光转向星落泉。
星落泉刚好把糖从左边嘴巴换到右边嘴巴，腮帮子鼓了一下。
“星落小姐，欢迎来到瑟塞里岛，在您停留期间，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吩咐。”
“好嘞！那我先问——”
“泉。”凯撒轻咳一声。
“我就问一个！”星落泉举起一根手指，“小潘在这儿吗？就是斯潘尼尔，她……”
“你稍后可以问米卡埃尔叔叔，”凯撒打断得很自然，在星落泉说出任何关于缄默穹顶的词之前。
赛奥领着他们穿过院子，星落泉路过喷泉的时候手往水里一捞。
“星落小姐，”赛奥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喷泉水未经净化。”
星落泉讪讪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管家，你怎么知道我伸手了？你都没回头。”
“在这座庄园服务三十二年，”赛奥说，“年轻的客人们总会在经过喷泉时捞一捞水。”
客房安排在西翼，家族区，凯撒和米卡埃尔的房间都在这边。凯撒让赛奥先送星落泉和陆竹葵入住，赛奥领着她们来到一间房外，推开一扇门。
星落泉走进去，停住了。
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壁画。
不是那种粗糙的装饰画，是真的、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壁画。
金色的云层翻涌着，里面藏着十几个长翅膀的人影，有的在飞，有的在回望，最中间的那个人影手里捧着一团发光的东西，光芒从画里扩散出去，把周围的云彩染成了琥珀色。
画面有一种奇怪的重量感，画里的每个人影都有清晰的面部表情，最近的那个翅膀折了一半，正在往下坠，脸上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清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星落泉站在房间中央，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不懂艺术，她连这种画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她看得懂那个往下坠的人的表情。
一种接受了什么的安静。
“……这画是谁画的？”星落泉问。
“弗洛里安·厄伦菲尔，”赛奥说，“家族第二十九代家主，三百年前的作品。”
“三百年？”星落泉低下头，揉了揉脖子，“三百年了这玩意儿怎么跟新的似的？”
“每隔二十年会做一次修复。”
星落泉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往下坠的人影，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下去。
“行吧。”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陆竹葵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泉的背影，她很少见到泉这样，连泉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肃穆。
“我靠，海景房！”星落泉冲到窗边，推开落地拱窗，海风灌进来，“竹葵你来看！你看那个！”
“我看到了。”
“来来来，你看那边那个绿黄色的，那是不是源流风暴？”
陆竹葵走到窗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地平线上有一片缓慢翻涌的绿黄色光幕。
“是，赛奥先生说今晚可能会到。”陆竹葵转头问赛奥，“源流风暴期间，庄园的通讯和安保系统如何运作？”
赛奥回答得条理分明——外部通风关闭、切换内循环、风暴挡板封窗、卫星信号衰减、仅保留地下光缆低带宽文字通讯。
星落泉已经不听了，她正趴在窗台上吹海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赛奥先生，”陆竹葵最后问了一句，“源流风暴里，庄园内部的空气质量由什么系统保障？”
赛奥看了她一眼，回答的语气不变：“内循环净化系统，各区域独立送风和回风，中央净化器统一处理。”
“明白了，谢谢。”
赛奥退出房间。
陆竹葵知道自己的问题多了一点，但她习惯了要把什么事情都立刻搞清楚，不然心里憋得慌。
星落泉从窗台那边扭过头来：“竹葵！我要扑床了！”
“嘭！”
她整个人砸进四柱床，枕头弹起来，床垫发出一声闷响，她四肢大张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儿，她对着天花板壁画说：“凯撒这个狗大户，我决定在他家住到他赶我走为止。”
陆竹葵笑道：“不回摇篮了？”
“不回了！”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赛奥的声音：“星落小姐，陆小姐，少爷请您三十分钟后去中央大厅，交流会的开幕发言即将开始。”
“啥交流会？”
“源流与生物进化的交叉地带：从基因表达到种群适应学术交流会。”
沉默了两秒。
“……你说人话。”
“学术报告。”
星落泉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我才刚躺下三分钟！而且那是学术交流会！听名字就毫无兴趣好吧！”
“听说有点心。”
“走！”星落泉瞬间穿好鞋子。
三十分钟后，中央大厅。
一楼宴会厅临时改成了会场，弧形椅子面对着一个小演讲台，台后挂着全息投影屏。
人不多，这是奥林匹斯宪章每年在核心家族领地轮流办的内部学术活动，到场的除了几个学者和助手，就是厄伦菲尔家的研究员和行政人员。
凯撒领着她们在最后一排坐下。
“坐好，别睡着了。”
“我尽量。“星落泉已经在打呵欠了。
这时，前排站起一个人朝他们走过来。
中年男人，蓝灰色眼睛，高鼻梁，深蓝色西装剪裁得没有一丝褶皱。
米卡埃尔·厄伦菲尔。凯撒的叔叔，缄默穹顶的高级干部，【纪】。
凯撒站起来，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叔叔。”
米卡埃尔的声音低沉温和，和他锋利的长相之间形成了反差，他先看了凯撒几秒，视线在脸上、胸口、手上各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干得不错。”
凯撒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米卡埃尔转向陆竹葵，微笑道：“陆家的小女儿，你父亲最近好吗？”
“家父很好，谢谢关心，”陆竹葵的回答滴水不漏，“厄伦菲尔先生，您认识家父？”
米卡埃尔认识她的父亲并不让陆竹葵感到意外，让她在意的是，他选择把这件事说出来，像是一种温和的提醒。
“当然，陆先生早年游历之时我们有过几次见面，也算得上是朋友吧。”米卡埃尔笑了笑，随即看向星落泉。
星落泉被那双蓝灰色眼睛扫过的时候，后背汗毛竖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个男人在笑，声音也温和，但他看人的方式不对。
不像是在看“人”。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米卡埃尔笑得更真诚了一些：“你就是星落泉？凯撒提过你很多次。”
“他都说什么了？”星落泉脱口而出，扭头瞪凯撒。
凯撒面不改色，米卡埃尔看看凯撒，又看看星落泉，轻笑了一声。
“会后来实验室一趟，”他说，“关于你的源流，【暴君】，和新觉醒的能力，我有一些想法。”
“好——等等，”星落泉想起了什么，往前凑了半步，“小潘呢？斯潘尼尔，她是不是在你这里？”
米卡埃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
“很不幸，她已经在昨天被送往缄默穹顶总部了。”
星落泉愣了一下，立刻追问道：“为什么？她不是说送到你这里吗，怎么……”
“这个……”
“她是不是被关起来了？”星落泉的声音大了一些，让周围的宾客不由自主地投来目光，“她才多大——”
“泉。”凯撒在她身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星落泉咬了一下嘴唇。
米卡埃尔始终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星落小姐放心，之前凯撒想必跟你保证过斯潘尼尔的人身安全，会后我也会详细告诉你的，以后也会有机会见到她的。”
星落泉没有回答，她坐回椅子上的时候，背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陆竹葵看了她一眼，泉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交流会开始了。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叫布尼克的教授，头发乱得像鸡窝，戴着厚底眼镜。
“……关于源流觉醒的基因阈值，我们目前的模型显示……”
他一开口，星落泉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什么“碱基对折叠”、“K粒子能级跃迁”、“线粒体源流转录”，那些词汇像是天书一样，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竹葵。
陆竹葵正瞪大眼睛，手中拿着终端记录出一行行鬼画符一样的笔记，嘴里还念念有词：“原来如此……不是单纯的突变，而是隐性基因座的显性化……这就解释了为什么……”
“你听得懂？”星落泉小声问。
“大概懂！”陆竹葵兴奋地低语，“泉姐姐，他在讲为什么有些人能觉醒，有些人不能！他说这跟先驱者遗留的东西有关！”
“哦……”星落泉点点头，脑袋一歪，靠在陆竹葵肩膀上，“我睡了，记得茶歇的时候叫醒我。”
三分钟后，均匀的呼吸声从角落里传来。
陆竹葵无奈地叹了口气，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星落泉睡得更舒服点，然后继续投入到知识的海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骚动吵醒了星落泉。
“……所以我说，布尼克教授的理论，可能不太适用于现在了，各位，时代在进步……”
一个嚣张的声音在台上回荡。
星落泉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直：“开饭了？”
“没，”陆竹葵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这个叫德利欧的人，说他找到了让人造源流觉醒的方法。”
再转过头，发现星落泉又睡了。
台上，一个穿着花哨衬衫、扣子解开三颗的男人正挥舞着手臂，全息屏幕上展示着一张张复杂的基因图谱。
“百分之八十八的普通人，被所谓的基因挡在门外。”德利欧的声音充满煽动性，“但凯米尔拉公司的研究成果，将打开这扇门！”
台下一片哗然。
德利欧。名单上写着：麦克·德利欧博士，源流生物学家，凯米尔拉公司首席研究员。
“布尼克教授的发言一如既往地严谨、审慎、令人尊敬，”他说，语气却毫不客气，“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是要预告一些可能让教授不太舒服的东西。”
全息屏幕切换画面。
“明天的正式论文发表中，我将公布凯米尔拉公司过去三年的核心研究成果，”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找到了跨越基因标记壁垒的方法。”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低声议论像被打碎的水面一样扩散开来。
“换句话说，”德利欧笑容加深，“先驱者基因座不再是天花板，百分之十二？不……百分之一百。”
陆竹葵的手停了下来。
她需要消化这句话的分量，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真的存在一种技术能让普通人获得源流觉醒的潜力，这不仅仅是学术突破，这是在动摇整个源流社会的阶层根基。
她看向凯撒，凯撒的表情没有变。
她再看向前面的米卡埃尔，米卡埃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任何大动作，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看别人考试。
布尼克教授的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笔记纸，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德利欧身后两排，一个年轻男人认真地做着笔记，二十五六岁，浅棕色头发，薄框眼镜，灰色西装。
他偶尔抬头看德利欧的全息屏幕，眼睛里闪着崇拜和紧张混合的光。
星落泉在德利欧说到“百分之一百”的时候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交流会结束后，场内学者三三两两起身交谈。
德利欧被人围住，笑容得体地应对提问，布尼克教授独自坐在前排，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
星落泉在掌声中醒了：“嗯？完了？”
“上半场完了，现在是茶歇时间。”陆竹葵收起终端。
“我错过了什么？”
“一个叫德利欧的研究者说他能让普通人也觉醒源流。”
星落泉揉了揉眼睛：“真的假的？”
“他是这么宣称的，明天发表正式论文。”
“牛逼，”星落泉站起来伸懒腰，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虽然我完全没听到……行！清醒了！我去找点吃的！茶歇在哪？”
“问赛奥。”
“好嘞！”
星落泉一溜小跑出了大厅。
走廊比会场安静很多，午后的阳光穿过拱形窗户打在石墙上，蜂蜜色的光影一道一道的。
她先在走廊里慢慢走了一段，手指划过墙上的石雕纹路。
路过一幅巨型油画时她停下来看了几秒，画里两个人对峙，身上冒着发光的东西，动作的拉扯感很到位，像定格在最要命的那一瞬。
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出拳那个人的身体结构。
然后她走到东翼走廊拐角，一扇门从里面打开。
星落泉差点撞上。
“我靠！”她往后跳了一步。
门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精心修剪的短胡子，棕色眼睛，穿件深灰色针织开衫。
他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拎着件浅色薄外套。星落泉感觉有点眼熟，好像是会场里的谁，叫什么来着？
“抱歉，”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侧身让路，“没撞到吧？”
“没，我反应快，”星落泉摆摆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那个……麦什么来着？”
“麦德。”男人并不介意她的无礼，“你是星落泉小姐吧？凯撒少爷的队友，刚才在后面睡觉的那位。”
星落泉小脸一红：“咳，学术氛围太浓厚，没办法。”
麦德轻笑出声，声音醇厚：“确实很无聊，一群人争论怎么把人变成神，却没人关心变成神之后，人还剩下什么。”
星落泉愣了一下，“你也是来透气的？”
“算是吧，”麦德晃了晃手里的外套，“这里冷气太足了，老骨头受不了，而且，我不喜欢看德利欧那种推销员的嘴脸。”
麦德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往中央大厅方向走了，脚步声平稳从容，渐渐远去。
星落泉继续往前走，在一间小茶歇室里发现了一盘切好的芒果、一碟杏仁饼干和一排装在冰桶里的小瓶果汁。
她抓了一大把，一边吃一边晃悠回去。
路过那扇窗户时她停下来，往外看，远处的海面上，那片绿黄色的源流风暴比刚才扩大了一圈，夕阳给它镶了层橘红色的边。
她嚼完最后一块饼干，拍拍手上碎屑，快步走回中央大厅。
凯撒不知道去哪了，陆竹葵还在原位，面前的终端密密麻麻都是笔记，星落泉把芒果分了一半给她。
“给，外面找的，超甜。”
“怎么，捕猎回来了？”陆竹葵笑着接过芒果，“泉姐姐，我刚才又看了一遍德利欧的发言提纲，他的数据引用方式有点奇怪，结论跳得太快了。”
“啊？”
“一般来说，如果你的研究成果真的能颠覆整个学科的基础认知，你不会在一场内部交流会上这么预告，而是直接丢出论文让数据说话，他这种做法……“陆竹葵咬了一口芒果，“更像是在造势。”
“啊？”
“让所有人在正式看到论文之前，就已经对他的结论有了心理预期，这样就算论文的数据支撑不够扎实，人们也会……”她顿了一下，“倾向于相信。”
星落泉看着她。
“竹葵。”
“嗯？”
“你能不能哪天也教教我怎么像你一样想东西？”
陆竹葵笑了一下，道：“教不了，你的长处不在这里。”
“你就说我笨呗。”
“我说的是你的长处在别的地方。”
星落泉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大海，阳光，橄榄树，远处越来越近的源流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