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塞里岛篇为过渡及推理篇章,如不喜可直接跳到302章)
送走江濯吾和塞西莉亚的时候,塞西莉亚坐进穿梭艇之前转过头来看了星落泉一眼。
那个眼神。
含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的微笑。
她的目光从星落泉身上那件棕色皮夹克上扫过,扫得很慢,很仔细,从领口到下摆,又从下摆到袖口,然后笑了笑。
她什么都没说,星落泉却读出了至少三层意思:一,我知道你让凯撒连夜买了衣服;二,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穿裙子的命运吗;三,等着吧。
穿梭艇的舱门关上了。
星落泉站在空港边上,看着那艘载着师父和塞西莉亚的飞船升空,融入航线,消失在浅灰蓝色的天空里。
“泉姐姐。”
星落泉转过头,陆竹葵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
今天的陆竹葵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衣和领章,干净、利落。
星落泉看着她,换了便装之后,陆竹葵整个人的气质变得不太一样了,柔和了许多,更像一个十六岁少女了。
“你哥呢?”星落泉问。
“在生闷气呢,”陆竹葵歪了歪头,语气平淡,“他还想给我爹爹打电话让我回去。”
“然后呢?”
“我爹爹听说我要去厄伦菲尔家,直接同意让我去了。”
星落泉愣了一下。
陆竹葵眨了眨眼,黑色的瞳仁里闪过了一丝得意。
可怜的陆沧溟。
星落泉环顾了一下四周,摇篮空港附近的人流已经比早上稀疏了不少,大部分人都已经在上午的高峰期走了。
“童烬璃呢?”
“不知道,”陆竹葵也看了一圈,“没看到她。”
脚步声从通道另一端传来,凯撒从空港的通道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眼睛在晨光中透亮得如同两颗抛光过的宝石。
在摇篮里待了两个多月,天天看大家穿训练服和比赛服,现在忽然看到三个人都穿着便装站在空港的停机坪上,画风突然变得有点不真实。
“在摇篮待久了都不知道大家穿便装的样子。”凯撒说着,目光在星落泉和陆竹葵身上各停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意。
然后他的表情微微收了收,沉声道:“童烬璃被焚焰谷召回了。”
星落泉的脚步顿了一下。
“召回?”
“今天早上的事,焚焰谷的联络人来了通知,要求她立即返回宗门,”凯撒的语气平稳,“具体原因没有透露。”
星落泉皱了皱眉,她这才想起来,这么几天的相处,她居然还没有加童烬璃的联系方式,连终端号都没有。
童烬璃被召回了,她到时候怎么联系都不知道。
“不用担心,”陆竹葵轻声说,“童烬璃再怎么说也是新芽杯八强选手,肯定会参加摇篮的毕业考核的。”
星落泉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
“她的焚火令……”星落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之前听小泩泩说,她好像违反了什么宗门规矩,可能会被处罚,万一出不来了怎么办?”
陆竹葵想了想:“昆仑共议的宗门规矩确实严格,但新芽杯八强的成绩会让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的啦,放心,焚焰谷也要面子的。”
星落泉还是不太放心,但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凯撒。”星落泉突然转过头,“斯潘尼尔还在你叔叔那儿吗?”
凯撒的蓝眼睛闪了一下,他摇了摇头。
“不清楚,虽然是先送到我叔叔那里去了,但以缄默穹顶的效率,我也不能打包票。”
“……行吧,”星落泉气馁地吐了口气,“……那个毕业考核。”她把话题往回拉了一点,转向陆竹葵,“你哥有没有再透露什么?就是那个深度沉浸什么的。”
“深度沉浸式实战考核,”陆竹葵纠正了一下用词,“哥哥没有说太多,只说规模很大,涉及所有十二个摇篮的联合考核,通过前两个月选拔的学员都要参加。”
“咱们不会真要变成’这个世界需要更多英雄’吧?”星落泉用手指在空气里比了个引号。
凯撒看了一眼终端,笑道:“飞艇到了。”
星落泉站在停机坪边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个正在缓缓降落的东西。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这也叫飞艇?”
从空港上方降下来的是一艘长度目测超过六十米的流线型飞行器,银白色的机身上镶嵌着一道道金色的装饰纹路,从机首延伸到机尾。
船身侧面有一个巨大的浮雕,下方用古典花体字写着厄伦菲尔的名讳。
引擎不是普通飞船那种外露的反推喷口设计,而是内嵌式的静音涡轮,降落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搅动声。
飞艇的底部打开了一道舷梯。
金属舷梯的表面是磨砂黑色的防滑材质,两侧有镀金的栏杆。
舷梯的尽头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大约四十来岁,黑发灰鬓,剪裁得体的制服上别着厄伦菲尔家族的徽章。女的三十出头,棕色头发盘成一个干练的低髻,微笑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少爷,”男仆从微微鞠躬,“飞艇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谢谢你,格尔哈特,”凯撒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了半步,“这是我的队友星落泉和陆竹葵,在瑟塞里岛停留期间,请以最高规格接待。”
“当然,”男仆格尔哈特再次鞠躬,目光从星落泉和陆竹葵脸上各扫过一遍,“二位小姐请。”
星落泉踏上了舷梯,踩在磨砂黑色的金属表面上,触感很好,舷梯两侧的镀金栏杆在晨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走到舷梯顶端,舱门打开,星落泉迈进去的那一瞬间,脚步停了。
飞艇的内部不像飞艇,像一间飞在天上的酒店套房。
入口处是一个小型的接待厅,面积大概有十五六平米,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短毛地毯,踩上去的触感如同踩在一层厚厚的云上。
天花板是穹顶式的弧形设计,嵌着一排暖色调的间接照明灯带,光线柔和均匀,没有任何刺眼的光源。
接待厅的左侧有一组L形的沙发,深栗色的真皮,扶手上有手工雕刻的纹样。
沙发前面是一张黑胡桃木的茶几,桌面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三枝鲜切的白色郁金香。
茶几旁边是一个小型的吧台,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整齐排列着十几瓶各种形状和颜色的酒瓶,标签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懂。
“……嗯,”星落泉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
女仆安妮特走到了吧台后面,微笑着问:“星落小姐想喝点什么?我们备有各类饮品,茶、咖啡、果汁、气泡水,也有——”
“有巧克力牛奶吗?”
“有的,请问喜欢什么品牌的巧克力?牛奶的话我们有有机全脂、脱脂、燕麦奶……”
“……随便。“星落泉感觉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陆竹葵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凯撒在对面的单人座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格尔哈特在他身边低声汇报着什么——航线、预计到达时间、瑟塞里岛那边的接待安排之类的,凯撒一边听一边点头。
星落泉站在接待厅的中央,转了一圈,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然后她走进了接待厅后面的走廊。
走廊的宽度大概一米五,两侧是和接待厅同样的真皮软包墙面,脚下的地毯从深灰色渐变成了更深的炭黑色。
走廊的左侧有三扇门,门上镶着黄铜的门牌,“客房一”“客房二”“客房三”。
走廊的右侧有两扇门,“盥洗室”和”衣帽间”。
星落泉推开了”客房一”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
实木床架,雪白的亚麻床单,四个枕头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叠放在床头,最上面那个枕头上还放了一颗用金色锡纸包装的巧克力。
床的对面是一扇全景舷窗,此刻还是灰白色的遮光幕,但边缘已经透进来了一丝金色的阳光。
“这是飞艇?”星落泉又确认了一遍。
格尔哈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她身后:“是的,星落小姐,这是厄伦菲尔家族的远程私人飞艇【天鹰号】,额定航程六万五千公里,巡航速度……”
“不是问参数,”星落泉转过身,“我的意思是,这真的是在天上飞的东西?不是搬了一间酒店上来?”
格尔哈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微笑道:“天鹰号的内饰由卡斯特罗设计事务所量身定制,每个客房均配备独立温控系统、空气净化循环装置以及……”
“行了行了。“星落泉摆了摆手,走到床边,伸手按了一下床垫。
和塞西莉亚家里也差不多嘛。
飞艇起飞了。
和普通飞船那种引擎轰鸣、座椅震动的起飞完全不同,天鹰号的起飞几乎是无声的,星落泉甚至没有意识到飞艇已经离地了,直到她走回接待厅的时候瞥了一眼舷窗,发现窗外的景色正在缓缓下沉。
空港的停机坪、摇篮的银白色穹顶、主赛场的镂空穹顶,这些建筑在舷窗外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了地面上一片灰白色的微小斑点。
她把脸贴在了舷窗上。
安妮特端着一杯巧克力牛奶走了过来,玻璃杯里的牛奶是温热的,上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奶泡里嵌着几小块融化了一半的奶糖碎屑,散发着焦糖化后的浓郁甜香。
星落泉接过来喝了一口。
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飞艇在攀升到了巡航高度之后,安妮特邀请她去参观一下船上的其他设施,星落泉嚼着安妮特从吧台后面端出来的一碟手工曲奇,一口一个,跟着她往飞艇的后半部分走。
走过三间客房和一间衣帽间之后,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推拉门。
安妮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型的起居室,面积大概三十平米,落地舷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万米高空的云海。
起居室里有一组更大的沙发、一张餐桌、一架三角钢琴。
“钢琴??”
“少爷偶尔会在飞行途中弹琴放松。”安妮特微笑。
“……飞艇上放钢琴,”星落泉环顾了一圈起居室,目光从落地舷窗扫到壁炉,壁炉??飞艇上有壁炉??
再扫到墙上挂着的两幅油画,她走近了看,油画的笔触细腻厚重,画框的做工一看就不便宜,“这些画是真的?不是显示屏?”
“是的,均为家族私人收藏。”
星落泉后退了一步,离那两幅画远了一点,她忽然感觉自己手上还沾着曲奇碎屑,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
起居室的旁边还有一间专门的浴室,里面还有一个圆形的浴缸。
白色的大理石台面,金色的水龙头,台面上摆着三四瓶精油和沐浴露。
浴缸旁边的架子上叠着厚厚的白色毛巾,毛巾的一角绣着金色的标志。
“……”
星落泉站在浴室门口,看了那个浴缸大约三秒钟,然后她关上了门。
陆竹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起居室的沙发另一端坐下了,正在看舷窗外的云海。
她的表情和在摇篮食堂吃饭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自然、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
见怪不怪。
星落泉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家也这样?”
陆竹葵想了想:“没有壁炉。”
“……就差一个壁炉?”
“也没有钢琴,爹爹不喜欢钢琴,他更喜欢古琴,琵琶之类的。”
星落泉决定不再问了。
凯撒从走廊里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什么册子,他在餐桌旁坐下,翻开了册子,一边看一边和格尔哈特低声说着什么。
飞艇在高空中平稳地飞行着,巡航速度很快,安妮特说瑟塞里岛距离他们两万多公里,但天鹰号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到。
这意味着飞行速度超过了一万公里每小时,但坐在舱内完全感觉不到,没有震动,没有噪音,连杯子里的牛奶液面都纹丝不动。
星落泉靠在沙发上,看着舷窗外的世界。
下方的地面已经看不到了,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白色的、灰色的、偶尔带着一点金色光边的云团如同一片翻涌的棉花海洋。
阳光从更高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把云海的表面照得亮晶晶的,偶尔飞艇穿过一片薄云,舷窗上会覆盖一层转瞬即逝的白色水雾,然后又恢复了清澈。
好看。
她在锈带的九年里,抬头看到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工业废气、建筑物之间狭窄的天空缝隙、地下格斗场连天空都没有。
摇篮的穹顶内部是模拟天空,外面的真实天空她也没怎么仔细看过,被伊娃暴揍的日子和比赛把时间塞得满满的,谁有空去看天。
现在她有空了,她蜷在沙发上,把下巴搁在靠近舷窗的扶手上,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云海和光。
安妮特在她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一碟新的曲奇,这次是巧克力味的。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舷窗外的景色变了。
云层在渐渐变薄,阳光从云缝中直射下来,照亮了云层下方的……
大海。
“卧槽!”
星落泉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贴到了舷窗上。
蓝色,铺天盖地的蓝色,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没有边际的蓝色。
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有人把一整箱钻石洒在了一块巨大的蓝色天鹅绒上。
海浪的纹路从这个高度看不清楚,但能看到颜色的深浅变化,近岸的浅蓝色、远海的深蓝色、某些区域的翠绿色。
“大海!”
星落泉从来没有见过大海。
锈带没有海,新星城也没有海,她十九年的人生中见过的最大面积的水体是锈带那条被工业废水染成暗绿色的灌溉渠。
现在,一整片大海在她脚下展开。
“那是奥林匹斯内海,”凯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舷窗旁边,看着窗外,话语间带着轻松感,“瑟塞里岛就在内海的东南部,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陆竹葵也站了过来,三个人并排站在起居室的落地舷窗前面,看着脚下的大海。
阳光、海面、云影在远处交织出一幅几乎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画面。
然后星落泉看到了一大片绿黄色的东西,在大海的远处,很远,远到几乎要贴着地平线了。
那片绿黄色的区域覆盖了地平线的一大段弧线,高度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半空中,如同一堵巨墙。
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看到那片区域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和翻涌。
“那是什么?“星落泉指了指。
凯撒和陆竹葵同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格尔哈特快步走到了舷窗旁边。
“少爷,二位小姐,”他的语调仍然恭敬,“那是奥林匹斯内海的源流风暴,本季的第三次,气象监测站今天早上发布了二级预警。”
“源流风暴?”星落泉皱了皱眉。
凯撒转过身来面向星落泉,语气平和。
“自然现象,不用担心,奥林匹斯内海的海底有几处源流矿脉的天然泄露点,当泄露量达到一定阈值的时候,就会形成这种大规模的源流风暴。”
他看向星落泉的眼睛。
“每年都会有几次,不用担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多两天就会过去,瑟塞里岛有完善的防护系统,源流风暴影响不到岛上。”
星落泉又看了一眼那片远处的绿黄色光幕。
即使凯撒说了不用担心,那东西看起来还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压迫感。
“好吧,”她收回了目光,转过身,从小桌上又拿了一块巧克力曲奇塞进了嘴里。
然后她重新把脸贴到了舷窗上。
蓝色的海面在脚下奔涌,阳光在海浪的褶皱中跳跃,远处有几只海鸟在更低的高度掠过水面。
空气从飞艇的通风口送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湿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