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星落泉坐在摇篮的穹顶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冠军了。
这种实感来得很奇怪，昨天拿奖杯的时候没有，挂奖牌的时候没有，被欢呼声震得骨头嗡嗡响的时候也没有。
但今天早上，当她蹲在穹顶的弧形外壳上，看着下方主赛场镂空穹顶下面忙碌的工作人员一台一台地拆卸设备、搬运器材、折叠临时看台的时候，一种迟到了十几个小时的真实感终于慢慢渗了进来。
可能是因为讨厌的人已经离开了。
那个人大概昨天晚上就走了，颁奖嘉宾没有理由在赛事结束后继续停留，他有他的正赛日程要赶，有他的训练计划要执行，有他的几十亿粉丝要营业。
这座赛场里不再有那个金色的身影了。
呼。
星落泉吐出了一口长气。
晨风从穹顶的弧面上掠过，带着一股清爽的空气。
早晨温度不高，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浅灰蓝色，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光线是柔和的橘粉色，从地平线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摇篮穹顶的银白色外壳染上了一层暖调。
下面很热闹。
参赛选手们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很多观众也在陆续退场，第二个月考核中被淘汰的学员拖着箱子往出口走，这几天休息要返家的摇篮学员成群结队地在走廊里穿梭，有说有笑。
整个赛场周边区域呈现出一种大型活动结束后忙碌而有序的撤离景象。
星落泉蹲在穹顶上看着这一切。
她今天穿着便装。
棕色的皮夹克，内搭深蓝色毛衣马甲和白色衬衫，下装是一条白色的灯芯绒长裤和棕色短靴。
这套衣服的质感极好，皮革的手感柔软但不失挺括，衬衫的面料轻薄透气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丝光。
灯芯绒长裤的纹路细腻均匀，穿在身上的触感如同被一层温柔的绒毛包裹着，短靴是手工皮靴，靴头是圆润的杏仁形状，鞋底的橡胶厚度适中，走路踩在地面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弹性。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这套衣服是她昨天晚上好说歹说让凯撒紧急从厄伦菲尔家族的合作品牌那里买来的。
塞西莉亚带着那箱裙子满意地离开后，星落泉大概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来说服他“我真的不穿裙子我是拒绝不了塞西莉亚”“不是不感谢塞西莉亚但是我穿裙子会死”“拜托了凯撒你是好人你帮帮我”“我可以穿好看的衣服但绝对不能是裙子”。
凯撒最后妥协了，大概是被“我可以穿好看的衣服”这句话打动了。
他连夜安排了一套符合“前往厄伦菲尔家族属地”着装标准的便装，宽大的轮廓让星落泉看起来上半身很健壮，皮夹克撑在她的肩膀上，双肩的线条比实际更宽了一圈。
无所谓，比穿裙子好一万倍。
今天江濯吾和塞西莉亚也要回医院继续治疗了，一会儿还得去送他们。
居然就冠军了。
星落泉抿着嘴里的糖，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
她开始回想赛场上的一幕幕，她在脑子里把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要是没有自己的队友，什么都赢不了。
都不说打不打得过秦红莲了，选拔赛的时候能不能过任亘泩那一关都不一定。
三个人的冠军。
星落泉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一个人坐在穹顶上吹了会儿风之后，终端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喷火火的消息。
【泉SAmA！泉SAmA！泉姐姐！！！！】
一连三个称呼，后面跟着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打字速度显然极快，中间夹杂着各种颜文字：
“我们的冠军SAmA！！我们粉丝都要走了！！能不能来见一下我们！！好不容易离泉姐姐这么近，来个粉丝见面会嘛！！！放心！我会组织好粉丝的！而且人也不多！都是秘密！(*′?`*)”
星落泉看着这条消息。
又抬头看了看下面忙碌的工作人员。
她想了两秒钟，然后回复了。
【行，在哪？】
喷火火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到达的，快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一直盯着对话框等回复：
【呜呜呜呜真的吗！！！真的可以吗！！！(??ヮ?)?*:??? 泉SAmA太好了！！地点在摇篮临时酒店后方的空港！060停机坪！注意低调！！戴帽子！！口罩！！不要被认出来！！秘密行动！！！?(o_ov)?】
摇篮第二个月的考核已经结束了，选手的通行权限在休息期间是完全开放的。
星落泉从穹顶上下来，刷了一下手环，安检门亮了绿灯，她畅通无阻地走出了摇篮的管控区域。
她从一边的仓库里翻出了一顶货车帽，深灰色，新芽杯标志，帽檐压低可以遮住大半张脸。
又从医疗组那里顺了一个白色的一次性口罩，帽子一扣，口罩一戴，粉发全部塞进帽子里，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半截眉毛。
这身装扮混在离场的人群里确实不太显眼，和周围穿着UcA周边卫衣或者比赛纪念t恤的普通观众比起来，她看起来顶多像一个衣着讲究的富家小孩，和新芽杯冠军陨星完全搭不上边。
空港在摇篮临时酒店的后方，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飞行器起降区域，几十个编号停机坪呈扇形排列，各种型号的民用穿梭艇和小型运输飞船在停机坪上停靠、启动、升空，载着离场的观众和参赛者返回各自的城市。
引擎的轰鸣声、行李滚轮碾过金属地面的声音、人群的喧哗声混合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星落泉在人流中穿行，目光扫过一个个停机坪的编号牌。
052、054、056——她在几排停机坪之间的通道里走着，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060停机坪。
她看到了一群人。
十三四个人，大部分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背着书包或者拎着小行李箱。
有几个男孩子穿着UcA的周边卫衣，上面印着陨星小队的logo，看起来像是在赛场周边的商店里刚买的。
有几个女孩子手里拿着荧光棒和手写的应援板。
为首的是一个和她一样戴着帽子口罩的女孩。
女孩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体型纤细，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是金色和红色的渐变色，发根是深红色，往下逐渐过渡到明亮的金色，发尾的金色在空港的晨光中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她看到了星落泉，整个人像是被通了电一样弹了起来，双臂高高举过头顶，用力地朝星落泉挥手。
幅度大得像在打信号灯。
星落泉走了过去，她压低了帽檐，凑到了金红渐变头发的女孩面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就是喷火火？”
女孩用力点头，点得帽子差点飞出去。
她的手在胸前握成拳头，整个人处于一种“我要爆炸了但我必须控制住自己”的状态，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但尽量控制着音量：
“泉、泉姐姐！真的是你！天哪！活的！三次元的！”
“……我一直都是三次元的。”
“我知道但是看直播和面对面不一样啊！！”喷火火的声音差点破功飙高，她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那群已经开始躁动的青少年们，双手用力地往下按了按。
“都稳住！！”她用气声喊道，“不要大喊大叫！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了！我说什么来着！秘密行动！！”
少年少女们被她镇住了，他们用力地点头，但眼睛全部亮得像是装了灯泡一样盯着星落泉。
有几个女孩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在抖，明显是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尖叫出声。
喷火火转回来，凑到星落泉耳边，声音放得很低：
“这群孩子是我请客带过来的，他们本来没法到场的——门票太贵了，他们都是学生，买不起，我有一些关系，弄到了十多张门票，带他们来看了决赛。”
她停了一下，金红渐变的发丝在口罩边缘晃了晃。
“他们真的很喜欢你，泉姐姐。从选拔赛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了，有几个离你老家不远。”
星落泉看了一眼那群少年少女，恍惚了一下，然后她摘下了口罩。
露出了那张被全息屏幕放大了无数次的浅粉色短发瓷白娃娃脸，琥珀色眼睛的面孔。
少年少女们倒吸了一口气。
有一个女孩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去了。
“行啦行啦，”星落泉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签名是吧？可以，就是提前说一下，我的字有点丑。”
喷火火立刻转身组织队形：“排好！一个一个来！拿东西出来！快！”
少年少女们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UcA的官方手册，有新芽杯的纪念册，有寰宇闪耀App打印出来的星落泉的照片，有一个男孩递过来的一件白色t恤，甚至有一个女孩递过来了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角上绣着一朵粉色的小花。
“签哪？”星落泉接过手帕。
“随、随便哪里都行……”女孩的声音颤抖着。
喷火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记号笔递给星落泉，星落泉接过来，拔了笔帽，在手帕的空白角落写了两个字母。
om。
陨星的缩写，她想了想，在om后面又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画完看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确实很丑。
但女孩接过手帕的时候双手都在发抖，把手帕捧在胸口的样子像是在捧一件圣物。
后面的签名就快了，星落泉在官方手册上签、在纪念册上签、在照片上签、在白色t恤的后背上签、在一个男孩的棒球帽内侧签、在另一个女孩的终端背面签。
每一个om后面都跟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字确实丑，但越签越顺手了，最后几个的星星画得比前面的流畅了不少。
喷火火在旁边维持着秩序，“不要挤！一个一个来！签完的到旁边等着！不要拍照不要拍视频！”
全部签完了，十三四个少年少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带有om和歪歪扭扭星星的纪念品。
“好了！”喷火火拍了两下手，“上飞船！快！不要给泉姐姐添麻烦！私下见粉丝这种事被知道了会很麻烦的！”
少年少女们恋恋不舍地看着星落泉，有好几个还想说点什么，但被喷火火用眼神制止了。
他们鱼贯登上了停机坪上的一架小型民用穿梭艇，舱门关闭之前，那个拿手帕的女孩在窗口朝星落泉用力地挥了挥手。
星落泉也挥了挥手。
穿梭艇的引擎启动了，反推喷口的蓝色光焰照亮了停机坪的地面，飞船缓缓升空，融入了空港上方密集的离港航线中，很快变成了天空中一个小小的亮点。
停机坪上只剩下了星落泉和喷火火两个人。
“谢谢你。”星落泉转过头看着喷火火，帽子和口罩重新戴好了，又恢复了富家小孩的伪装。
“你不要签名？”
喷火火歪了一下头，然后她伸手揭下了帽子，又拉下了口罩。
金红渐变的头发在晨光中散开来，从深红色的发根到明亮金色的发尾，如同一簇被晨风点燃的火焰，帽子下面藏着的脸露了出来。
很漂亮。
鲜活的、带着少女气的、让人觉得”这个人活得很用力”的漂亮。
大大的眼睛，略翘的鼻尖，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净但不苍白，两颊带着因为兴奋和晨风而晕开的天然红晕。
她对着星落泉wink了一下，左眼闭起来，右眼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我会有机会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星落泉愣了一下。
喷火火已经转身走向了停机坪旁边的另一艘穿梭艇，比那群孩子坐的那艘要高一个档次，银灰色的流线型外壳，看起来像是私人包机。
她走路的姿态和说话时的气场不太一样，脚步轻盈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背脊挺直，肩膀打开，不像一个普通的粉丝论坛版主，倒像是接受过某种训练的人。
她在穿梭艇的舱门前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朝星落泉挥了挥手，金红渐变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如同一面小小的旗帜。
然后她登上了穿梭艇，舱门关闭，引擎启动，升空，消失在了天空中。
星落泉站在060停机坪上，看着那艘银灰色的穿梭艇变成天空中的一个亮点。
终端震了震，传来了喷火火的消息。
【泉姐姐认出我了没！(≧▽≦)】
星落泉皱了皱眉。认出什么？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那张脸，漂亮，大眼睛，翘鼻尖，金红渐变头发。
完全没见过。
【？】
喷火火的回复：
【(╥_╥)第一次下皮和我推见面怎么这样！！早知道不这么装了……算了！！你一定会认识我的泉SAmA！！！等着吧！！！?(o_ov)?】
下皮？我推？
星落泉盯着这两个词看了五秒钟，一个都没看懂。
她在考虑要不要发消息去问陆竹葵这是什么意思，然后觉得还是算了，陆竹葵大概也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网络用语。
她把终端收回了口袋。
空港的晨风吹过来，带着引擎尾焰的微微热气。
星落泉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朝着摇篮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