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泉蹲在马桶前面的时候，听到了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明明锁了门。
她猛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干呕逼出来的泪水，视线模糊地扫过了头顶的洗手台，然后在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灰发灰眼，站在她身后大约半米的位置。
“操！！！”
星落泉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脑勺差点磕在洗手台的边缘上。
她猛地转过身，背贴着马桶瞪着来人。
童烬璃。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前面的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你怎么进来的！”星落泉的声音劈了，一半是被吓的一半是刚吐完嗓子发虚，“我锁门了！”
“陆竹葵给我开的。”童烬璃的声音平淡，没有一点起伏。
星落泉瞪着她，然后意识到了什么，把视线移向了浴室门口。
门确实开着，门外是空的，但她能看到走廊尽头有个身影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陆竹葵。
在星落泉锁着门干呕的时候，安静地把门打开了，然后把童烬璃塞了进来，自己消失了。
为什么是童烬璃？
大概因为所有人里，童烬璃是唯一一个不会问“你怎么了”的人。
“……你真没礼貌。”星落泉擦了一把嘴角，声音恢复了一点力气，“直接进别人厕所。”
“嗯。”童烬璃应了一声。
没有别的了，没有“你还好吗”，没有“发生什么事了”，没有任何追问。
她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星落泉转过身，拧开了洗手台的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
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在冷水的刺激下终于消退了一些，她又捧了一把水漱了口，把嘴里残留的酸味一起冲掉了。
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透了。
眼眶发红，嘴唇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但胸口挂着的那枚金色奖牌在灯下闪闪发亮。
她盯着镜子里的奖牌看了两秒，然后取下奖牌，随手放在台边。
“走吧，”她转过身，从童烬璃身边走过，“大伙儿该等急了。”
童烬璃跟在她后面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无声地缀在后面。
庆功宴在赛场附近的一家餐厅包间里举行。
不是什么高级餐厅，摇篮旁边除了粉丝住的酒店没别的地方，只能在食堂的包间里让机器人做。
包间里摆了张大圆桌，各嵌了一口巨大的铁锅，汤底已经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调料台上摆了二十几碟小料，从芝麻酱到辣椒油到蒜泥醋碟一应俱全。
星落泉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人了。
石静和云帆争论汤底应该放清汤还是麻辣。
石静坚持清汤，理由是“麻辣遮百味，根本吃不出食材原本的鲜度”，云帆沉稳地反驳说“炖菜不放辣等于白炖”，两个人的音量都不大但嘴巴都没停。
阿格达坐在云帆旁边，用手抓着桌上的花生米。
任亘泩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白水，黑色的齐耳短发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和谐。
“哟！冠军来了！”阿格达第一个发现了星落泉，嘴里还含着花生米，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
“闭嘴，嚼完再说话。”星落泉走过去，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嗷！轻点！”
莫凌溪看到星落泉进来，站了起来，挥了挥手，“泉姐姐！恭喜恭喜！”
“谢了。”星落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了一颗桌上的蜜饯往嘴里扔。
凯撒和陆竹葵已经在座了，凯撒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气泡水，金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和这的画风完全不搭。
陆竹葵坐在凯撒旁边，面前是一碗热豆浆，她在星落泉走进来的瞬间就看了过来，停留了会儿，确认了什么，然后收回了视线，继续喝豆浆。
江濯吾的轮椅停在圆桌的一角，他的面前摆了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塞西莉亚坐在江濯吾旁边。
铁锅炖开始翻滚了，石静从外面端进来几大盘切好的羊肉片、牛腩、白菜豆腐、粉条蘑菇、冻豆腐，以及一碟谁都没点但莫名其妙出现在桌上的红色的肉。
“这谁点的？”星落泉指着那盘肉，“那啥呀，啥肉？”
“我，”阿格达举手，“驴肉！北境城特产！你们没吃过吧？可好吃了！”
“……算了，下。”
菜下了锅，热气腾腾的蒸汽从铁锅里升起来，弥漫在整个包间里，把所有人的轮廓都笼罩在了一层暖黄色的雾气中。
星落泉夹了一筷子羊肉片在锅里涮，看着肉片从红变白，油脂在汤面上化开一层亮晶晶的花纹。
她其实不太饿，胃里刚吐空了，现在还有点隐隐作痛。
但铁锅炖的热气钻进鼻腔的时候，带着浓厚的油烟味，把颁奖典礼上那种窒息感冲淡了一些。
大家在聊天。
云帆在问凯撒风暴眼还能不能修，凯撒说剑身弯成那个弧度基本报废了，得重新锻造一把。
陆沧溟在和塞西莉亚低声说些什么，塞西莉亚在礼貌地回应着。
任亘泩全程没有说话，但吃了很多冻豆腐。
童烬璃坐在星落泉对面，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碟清水煮白菜，吃得极其缓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阿格达一边往锅里下驴肉一边给石静和莫凌溪科普北境的饮食文化，石静礼貌地听着，莫凌溪已经被热气蒸得两颊绯红。
江濯吾在喝粥，偶尔抬起眼看一下星落泉。作为星落泉的师父，在场没见过他的人都和他寒暄了几句，但因为知道他的身体情况，众人也没有过多打扰。
星落泉知道他在看，但她没有迎上去。老头子一直都是这样，觉得他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就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涮肉，把肉片在麻酱碟子里裹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味道不错，胃还是有点不舒服，但没有再翻涌了。
“泉姐姐！“莫凌溪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淡粉色开衫的领口在热气里微微敞开。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要认真说事的样子。
“泉姐姐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呀？”他歪了一下头，“我和石静也通过了第二个月的考核，在等着摇篮第三个月的最终考核呢，这几天考核间隙有假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昆仑共议玩？”
石静在旁边点了点头，声音比莫凌溪低了几度：“春天的山景很好看，小莫那边还有温泉。”
莫凌溪连连点头：“对对对！温泉！泉姐姐你肯定喜欢泡温泉的！而且我那边的豆沙糕特别特别好吃！”
星落泉看着莫凌溪和石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了江濯吾的目光。
她没有转头去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没有说话的意思。
三个多月了。
她从加入UcA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过锈带了。
那个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灰蒙蒙的天空，永远弥漫着废气的街道，吱吱响的铁架床。
大家都很想她。
但是还有一件事，在回锈带之前她还答应了一件事。
她放下了筷子。
“小莫，下次吧，”她说，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凯撒，“我和凯撒说好了要去他家那边玩，顺便做个检查，看看身体情况什么的……而且我也答应了小泩泩，摇篮毕业后，咱们一起去呗。”
凯撒放下了气泡水杯，缓缓道：“不会耽误太久，我和泉会去家族属地的瑟塞里岛，关于暴君，关于泉在决赛中觉醒的新能力，厄伦菲尔家族会全力支持。”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条已经确定的行程安排，但“厄伦菲尔家族会全力支持”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厄伦菲尔家族，奥林匹斯宪章的核心家族之一。
“我也要去。”
陆竹葵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沧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眉头拧了起来，转头看向妹妹。
“胡闹。”他压低了声音，但这个音量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听到了，“去人家家族属地，像什么话。”
陆竹葵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才不是，”她的黑眼睛直视着凯撒，“我是队友。”
她顿了一下，眼帘低垂，询问道：“凯撒，我可以去吧？”
星落泉跟着把目光转向了凯撒，她一边看着他一边点头，点得很认真，幅度很大。
凯撒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从陆竹葵脸上扫过，又扫过星落泉那副拼命点头的样子，沉默了大约两秒。
“可以。”
陆沧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哥……！”陆竹葵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陆沧溟闭嘴了，他把筷子重重地插进了碗里的豆腐里，豆腐碎了。
云帆在旁边端着碗默默地喝汤，目光在凯撒和陆竹葵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也去。”
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传来，童烬璃放下了筷子，灰色的眼睛从白米饭上移开，看向了星落泉，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如同在说“我要加一碗饭”。
星落泉转头看了一眼凯撒。
凯撒的右眼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跳，如果不是星落泉正好在看他的侧脸，大概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眼皮又跳了一下，第二次跳动比第一次更轻微，但确实跳了。
星落泉差点笑出声来。
带星落泉去瑟塞里岛，是计划内的。
带陆竹葵一起去，可以理解，她是队友，有正当理由。
但童烬璃是什么情况？焚焰谷的外门弟子，和陨星小队没有任何正式的从属关系，甚至还是新芽杯八强赛的对手，去厄伦菲尔家族属地的理由是什么？
她坐在这里都已经最后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在场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童烬璃为什么在这里。
“嗯，童小姐想去的话也可以。”凯撒说。
语调和刚才一模一样，平稳，得体，面不改色。他的右手在桌面下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阿格达举起了手：“那我——”
“你不行。”凯撒和陆竹葵异口同声道。
阿格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
“你是北境城的人，罗索德家族和厄伦菲尔有政务往来。”凯撒礼貌地微笑道，“你去了的话，我得走外交接待流程，那就不是度假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阿格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愤愤地往铁锅里多下了三片驴肉。
莫凌溪和石静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好吧下次再约”的表情。
任亘泩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段讨论，她又夹了一块豆腐。
江濯吾在自己的位置上喝着白粥。他看了一眼星落泉，她正在因为凯撒眼皮跳的事情憋笑，完全脱离了颁奖典礼上那种僵硬的状态，变成了她本来就该有的笑。
铁锅炖翻滚着，热气弥漫在整个包间里。
星落泉终于开始认真吃饭了，她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在麻酱碟子里裹得满满的，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嚼了。
然后又夹了牛腩、白菜、蘑菇、冻豆腐，速度越来越快。
“慢点吃。”塞西莉亚在斜对面说了一句。
“嗷呜！”星落泉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意思大概是“管不了了我饿死了”。
她环顾了一圈，铁锅炖的热气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孔，但她看得很清楚，每一张脸她都认识，每一个人她都记得名字和脾气和小习惯。
这些人在她去打决赛的时候坐在观众席上，在她拿了冠军后跑来吃庆功宴。
泉抓了把蜜饯塞进嘴里。
庆功宴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散了。
陆沧溟板着脸拖走了“不去和家里汇报就别想去什么瑟塞里岛”的陆竹葵，云帆和任亘泩一起走了，云帆在临走前和凯撒握了手说了句什么，任亘泩朝星落泉微微颔了一下首算是告别。
阿格达和莫凌溪石静三个人结伴回了宿舍，阿格达走之前对着星落泉大喊“下次一定要带我”，被星落泉扔了一颗花生米精准命中了脑门。
江濯吾让塞西莉亚先送他回去，轮椅经过星落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好好休息。”他说，然后他顿了顿，表示后面有时间可以回锈带看看，他也很久没回去过了。
“嗯。”
轮椅走了。
星落泉看着江濯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问她到底怎么了，没有追问颁奖典礼后那段时间她去了哪里，也没有再提阿多尼斯。
他只说了好好休息。
童烬璃跟着星落泉和凯撒回到了休息室，星落泉和童烬璃大眼瞪大眼。
“……姐妹，你不回去休息吗？”星落泉试探着问道，她想休息了，今天事情太多了。
但是她不想休息的时候随时还要提防床头可能会出现一个人这件事。
童烬璃摇了摇头。
“你……”星落泉刚想发作，休息室的又打开了，塞西莉亚走了进来。
而且她拖着一个箱子。
不是普通的行李箱，是那种有着哑光黑色外壳、边角用金属加固、拉链上挂着某个星落泉念不出名字的品牌Logo吊牌的、一看就很贵的大号旅行箱。
箱子立在休息室的沙发旁边，体积大概是星落泉半个人那么高。
塞西莉亚站在箱子旁边，羊绒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一只手搭在箱子拉杆上，嘴角带着每次塞西莉亚“为她好”时就会出现的微笑。
“你要去厄伦菲尔的家族属地。”塞西莉亚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嗯，嗯？所以呢？”星落泉警惕地看着那个箱子。
“瑟塞里岛是厄伦菲尔家族的私人岛屿，岛上常驻的都是家族核心成员和高级仆从，你去了之后免不了要参加一些社交场合，晚宴、下午茶、花园散步之类的。”
“……啊？”
塞西莉亚看着她，微笑的弧度增加了。
星落泉盯着塞西莉亚：“等等，你要干嘛，我不去，”她看向了凯撒，“我不用去，对吧，不然我就不跟你走了！”
凯撒点点头，“不用，泉，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厄伦菲尔的客人。”
“那也不行，”塞西莉亚打开了箱子，“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
星落泉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眼睛瞪大了，“你就是想让我穿这些对吧，你就是想看对吧！就你想看！”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全是裙子。
一条浅蓝色的吊带连衣裙，腰间缀了一圈白色蕾丝。一条鹅黄色的泡泡袖短裙，裙摆有三层荷叶边。一条白色的修身A字裙，面料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级的棉麻混纺。一条淡粉色的雪纺长裙，肩带上缀着两朵绸缎小花。还有一条……
“这是什么？？？”星落泉的手指颤抖着指着箱子最底下那条黑色的东西。
“小黑裙，正式晚宴用的。”
“……”
星落泉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又低下头，看着箱子里五颜六色的裙子，又抬起头。
“这合理吗？？”
她的声音劈了。
“我也想看。”童烬璃举起了手。
“你看个屁！滚！”
“去别人大家族里是要注意着装的，”塞西莉亚温柔地说，“你不能穿着UcA的训练服去参加厄伦菲尔家族。”
“不是，我知道，但是——裙子——我——”
星落泉指着那堆裙子，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了一句：“我十九年都没穿过裙子！！你给我换掉！！”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习惯，”塞西莉亚拿起了那条浅蓝色的吊带连衣裙，在星落泉面前比了比，“嗯，这条颜色衬你肤色，你皮肤白，穿浅蓝色会很好看。”
“我又不是去走秀的！我是去做检查的！做身体检查穿什么小裙子！”
“检查有检查的衣服穿，这些是检查之外的时间穿的。”
“我不穿。”
“你穿。”
“我不穿！”
“你穿。”塞西莉亚微笑着，“万一有正式场合，你穿训练服进去的话，凯撒的面子会挂不住，你不想让队友丢脸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
星落泉看了凯撒一眼，凯撒笑了笑。
“不用勉强自己，我刚刚说过了，没有这么多规矩。”
唉，泉的内心轻叹一声，然后道：“别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带一件备用。”
她看着那箱裙子，“别告诉我你还准备了……”
塞西莉亚弯腰从箱子底部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个鞋盒。
星落泉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