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在赛场中央举行。
星尘矿井的战斗地形已经被撤除了。
三层倒锥形结构在工程机器人的操作下缓缓沉入地面以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从舞台底部升起来的六边形颁奖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反光涂层,在环形灯阵的照射下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头顶上正在缓缓旋转的UcA徽章。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
新芽杯决赛的现场观众容量是十万零两千人,但此刻走廊和过道里还站着至少五六千没有座位的人。
他们是在3v3决胜局开打后才涌入赛场的,用高价从黄牛手里买了站票,或者干脆翻过了外围的安保栅栏。
现在他们和十万两千名有座位的观众一起,在环形看台上制造着声浪。
现在赛场里的声音已经超越了”欢呼”的范畴,变成了海啸一般的轰鸣。
十万多人同时发出声音的时候,个体的喊叫声和掌声和口哨声会融合成一种低频的震动,从看台传导进颁奖平台的钢铁骨架,再从脚底板传上来,沿着小腿骨、脊柱、一路震到头顶。
星落泉站在颁奖平台的后方等候区,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嗡嗡作响。
她换了一套新的衣服,是凯撒为他们特别准备的,白色底,粉色的陨星小队标志绣在左胸口,剪裁合身,面料崭新。
她的短发被简单做了个造型,从乱糟糟变成了看起来可以造型出的乱糟糟。
左边站着陆竹葵,黑色的长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烧焦的发尾被剪掉了大约十厘米,看起来比以前短了不少。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她站得很直,呼吸平稳,黑眼睛里映着前方舞台的灯光。
右边站着凯撒,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厄伦菲尔家族的人就算浑身是血也不会容忍自己头发乱,他在医疗舱里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把梳子。
胸口缠着厚厚的固定绷带,藏在崭新的比赛服里面,他的呼吸有一点点不均匀。
伊娃·罗德里格斯的声音从舞台前方传了过来。
“新芽杯第一届决赛,颁奖典礼,现在开始。”
银发银眼的总教官站在颁奖平台中央,握着话筒,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系统传遍了整座赛场。
她穿着UcA的正式礼服制服,黑色,肩章和袖口有银色的滚边。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日到场的嘉宾。”
全息投影在舞台上方亮了起来,巨大的蓝色光幕投射出一张张面孔和对应的名字与头衔。
“龙盾公约代表,第七特战旅副旅长,韩昭将军。”
看台某个区域爆发出一阵整齐的掌声,龙盾公约的粉丝区,他们的加油棒在灯光下反射着统一的暗红色。
“昆仑共议代表,青云阁首席长老,苏渡真人。”
另一片区域传来更加含蓄但绵密的掌声。
“深蓝重工·钢魂核心代表,战术研发部总监,海因里希·施特劳斯先生。”
“奥林匹斯宪章代表,利奥拉家族外务执行官,马克西姆·利奥拉先生。”
又一阵掌声。
星落泉没有在听。
她的耳朵里塞满了那种持续的轰鸣声,伊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经过了好几层玻璃的过滤,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舞台的地面,反光涂层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
一个穿着白色比赛服的、浅粉色短发的小个子女人。
她看起来很平静。
她一点都不平静。
“接下来,请本届新芽杯季军——神谕之子,上台领奖!”
掌声。
奇斯梅特带着他的两名队友从另一侧的等候区走上了颁奖平台。
他们穿着统一的奥林匹斯宪章白金色制服,在灯光下很好看。
奇斯梅特微笑着向观众挥手,步伐稳健。
施特劳斯作为季军颁奖嘉宾走上前去,将铜质的新芽杯奖牌分别挂在了三人的脖子上,然后握手,合影。
过程规整、体面、迅速。
星落泉看着,没什么感觉。
“接下来,请本届新芽杯亚军——龙息红莲,上台领奖!”
看台上龙盾联盟粉丝区的声浪猛地拔高了一个量级。
暗红色的加油棒在空中挥舞如同一片燃烧的海洋。
秦红莲从等候区走了出来。
她的鼻梁上贴着白色的固定贴膜,左肩和右肋的位置能看到比赛服下面绷带的轮廓。
高马尾重新扎好了,但鬓角有几缕碎发从贴膜边缘垂下来。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但她站得很直。
张止走在她左边,寸头,国字脸,眼眶周围的淤血还没有完全消退,看起来像画了一圈深紫色的眼影。
他的右臂吊在胸前的固定带里。
破产的三次内爆加上投掷长锤时的肌肉撕裂,让他的右臂至少需要一周的恢复期。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伸直,步伐沉稳如山。
周小芸走在秦红莲右边,她是三个人里看起来状态最差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她的背挺得像一根铁杆,双手贴在大腿两侧。
三个人走到了颁奖平台中央,面向观众。
然后,同时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手掌平切至太阳穴。
军礼。
龙盾联盟粉丝区的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赵不锋从嘉宾席上走了过来。
今天他没有穿解说台上的便装,换了一身龙盾联盟的深灰色军礼服,左胸口挂着三排军功勋章。
他走到秦红莲面前,将银色的亚军奖牌挂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走到张止面前,挂上第二枚,走到周小芸面前,挂上第三枚。
动作标准,精确,如同检阅部队。
然后他后退一步,也敬了一个军礼。
秦红莲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维持着敬礼的姿势,眼眶微微发红。
星落泉在等候区看着这一切。
她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是因为龙盾联盟的军礼,不是因为赵不锋的勋章,不是因为秦红莲的红眼眶。
是因为下一个环节。
“最后——”
伊娃的声音在赛场中回荡。
“请本届新芽杯冠军——陨星小队,上台领奖!”
十万零两千人加上过道里的五六千人同时爆发了。
声浪不再是轰鸣,是海啸,是火山喷发,是一切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在同一秒内被压缩到了极限然后释放出来的冲击波。
星落泉的耳膜在这一刻几乎丧失了分辨能力,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了一团白噪音,如同把头伸进了瀑布里。
走。
陆竹葵先迈出了步子。
凯撒跟上。
星落泉跟上。
三个人走上了颁奖平台。
灯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白色的、金色的、蓝色的,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3v3决胜局的精彩回放。
破产的连续爆炸、蓝色绽放的全景俯拍、星落泉在底层和秦红莲搏斗的近景特写。
每一帧画面的切换都伴随着观众席上新一波的尖叫。
星落泉走在最右边,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表情管理得很好,嘴角微微上翘,眉毛放松,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清澈透亮。
一个完美的“冠军”表情。
“同时——请本届新芽杯冠军颁奖嘉宾——”
伊娃的声音微微停顿了零点三秒。
“连续两届UcA正赛个人赛冠军——‘太阳神’,阿多尼斯·斯图塔特!”
赛场炸了。
如果说之前的声浪是海啸,那现在就是宇宙大爆炸。
十多万人中至少有七八万人在尖叫。
UcA连续两届个人赛冠军,连续两届观众最喜爱选手,拥有以十亿为单位的寰宇闪耀粉丝的“太阳神”。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他从嘉宾通道走了出来。
一米九二的身高,在颁奖平台的灯光下,他的金发如同被液态阳光浇铸而成的王冠,每一根发丝都在反射着光。
金色的眼睛,瞳仁温暖、明亮、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深邃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弧度完美的下颌线,嘴角带着一个轻松而真挚的微笑,那种笑容不是训练出来的职业假笑,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像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善意和好奇的笑。
他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立领上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晒成蜜色的手臂。
他走路的方式舒展、优雅、带着一种如光似电的轻盈感,好像地面上有一层看不见的气垫在托着他。
阿多尼斯·斯图塔特向观众挥了挥手。
那个挥手的动作如同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太阳,尖叫声的分贝又提高了十个百分点。
星落泉站在颁奖平台上。
她看着他走过来。
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她的心跳没有加速。
她的呼吸没有紊乱。
她的面部肌肉维持着那个完美的“冠军”微笑。
阿多尼斯走过来的画面在她的视网膜上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叠影,如同两张透明的照片被重叠在了一起,一张是现在,一张是九年前。
一个一米九二的、金发金眼的、笑容阳光的男人,穿着白色上衣,手里捧着冠军的金色桂冠,向她走来。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形轮廓,浑身喷涌着白色和金色的刺目光芒,站在甬道深处,如同一颗失控的太阳。
妈妈趴在她身上。
血从妈妈的腹部流下来。
温热的,黏腻的,渗透的速度很快,先是湿了后背那一片,然后顺着脊柱往下流,流到了腰上,流到了底下的碎石缝里。
妈妈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来着。
小小的星落泉躲在缝隙里,被妈妈的身体压着,视野里全是那道光。
“嗨!”
阿多尼斯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米九二对一米五四的身高差让他需要稍微低头才能和她平视。
他的金色眼睛近距离看比远处更加惊人,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流动金色光泽,如同液态的琥珀。
他的笑容非常、非常真诚。
“恭喜你们!新芽杯冠军!”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决赛打得太精彩了!尤其是3v3那一场,我坐在VIp席上都看傻了!”
他说话的时候会用手势来辅助表达,左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动作,眉毛兴奋地扬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快乐。
太阳。
他真的像太阳。
星落泉的“冠军”微笑维持得很好。
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甚至适时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
她的胃里翻了一下。
阿多尼斯转向了陆竹葵,“这位就是陆竹葵对吧?你的蓝色绽放是我今年看过最漂亮的能力运用!渊府的吸收转化机制太厉害了——”
陆竹葵微微欠了一下身,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阿多尼斯转向了凯撒:“凯撒!厄伦菲尔家的!我认识你叔叔,他老说你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今天一看,确实是!风之未偿的典当……这个名字取得太有品味了。”
凯撒露出了得体的微笑,和阿多尼斯握了手,全息屏幕给了一个特写。
“好了!”阿多尼斯拍了一下手,转身从礼仪人员手中接过了一个天鹅绒衬垫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三枚金色的冠军奖牌和一座手掌大小的新芽杯冠军奖杯,奖杯的造型是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金属材质,底座上刻着”第一届新芽杯”的字样。
颁奖开始了。
他先走向了陆竹葵。
将金色的奖牌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奖牌的绶带是蓝白相间的,金属的圆盘上刻着新芽杯与UcA的徽章和“冠军”。
陆竹葵低了一下头配合他的动作,黑色的短马尾从肩头垂下来。
阿多尼斯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向了凯撒,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奖牌。凯撒站得笔直,他的右手按在胸口固定绷带的位置上,微微鞠了一躬。
阿多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了胸口。
然后他走向了星落泉。
三步的距离。
金色的奖牌在他手里闪着光。
蓝白相间的绶带从他的指间垂下来,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
星落泉抬起了头。
近距离的阿多尼斯更高了。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和他的锁骨平齐,她必须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金色的光。
那道光从他的发丝上、从他的眼睛里、从他微笑的牙齿上反射过来,落在星落泉的视网膜上。
金色的光在对她微笑。
阿多尼斯低下头,将奖牌的绶带从星落泉的头顶绕过去,轻轻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在调整绶带位置的时候擦过了她后颈的皮肤。
擦过的那一瞬间,星落泉的整个身体从脚底到头顶过了一遍电流。
手指尖发麻,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胃里的那股翻涌感又来了,更加强烈,酸液从胃底涌上来冲到了食道,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压回去了。
腥味。
“你叫星落泉,对吧?”阿多尼斯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刚才还在VIp席上和旁边的人说,这个新芽杯有个小姑娘太猛了,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矮一点!”
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恶意,如同孩子看到有趣的事物时会露出的简单快乐。
他说她矮。
他笑着说我矮。
他——笑着——说我矮。
星落泉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她说。
声音平稳,音量适中,语调上扬,如同一个正常的、刚拿了冠军的、开心的十九岁女孩。
奖牌挂在她的胸前,金属的重量大概有一百来克,压在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上,被她体温捂热了。
“来,合影!”阿多尼斯退后一步,招呼三个人站到一起。
全息屏幕上的合影画面会被传遍全球,新芽杯冠军与太阳神的合照,寰宇闪耀的头条素材。
三个人站在了一起。
陆竹葵站中间,凯撒站左边,星落泉站右边。
阿多尼斯站在他们后面,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他的脑袋从三个人的头顶后面探出来,像一颗金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快门声。
闪光灯。
白光。
天花板在碎裂,碎石落下来,妈妈把她推到了底下,然后趴在了她身上。
背上的重量,腹部涌出的温热液体。
空气里有灼烧的味道和血的味道和混凝土粉尘的味道混在一起。
“泉,不怕,”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贴在她身上才听得见。“泉,不怕,妈妈在。”
“接下来——请冠军队伍捧起冠军奖杯!”
伊娃的声音把她再次拉回了现实。
奖杯被放在了颁奖平台中央的底座上。
那棵金色的幼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陆竹葵走了过去,双手捧起了奖杯的底座。
凯撒的右手搭在了奖杯的杯身上。
星落泉的左手也伸了过去,五指扣住了奖杯底座的边缘。
三个人一起举起了奖杯。
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整场颁奖典礼的最高峰,金色的纸屑从穹顶的喷射装置中倾泻而下,如同一场金色的雨。
灯光全部切换成了暖金色调,整座赛场被染成了一片辉煌。
环绕音响里播放着新芽杯的主题曲,激昂的管弦乐和电子合成器的混音在几万人的欢呼声中若隐若现。
星落泉举着奖杯。
金色的纸屑落在她的浅粉色短发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一个笑容,她的琥珀色眼睛在金色的光芒里亮得不像话。
好漂亮。
全息屏幕上特写放大了她的脸。评论弹幕疯了一样刷过:“泉姐姐好美!”
“她是不是在哭啊?”
“不是在哭吧,是灯光太亮了眯眼了”。
“最后一个环节!”阿多尼斯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对着全场观众摊开双手,笑得无比灿烂,“冠军队和颁奖嘉宾来个拥抱吧!”
他先抱了陆竹葵。
一个很快的、很轻的、保持了社交距离的拥抱,陆竹葵配合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是凯撒,阿多尼斯抱他的时候非常小心,避开了胸口,凯撒微笑着回了一下。
然后他走向了星落泉。
他张开了手臂。
一米九二的男人张开手臂的时候,对于她来说,那个拥抱的范围大得像一个巨大的光圈。
星落泉走了进去。
她的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白色立领上衣的布料触感很好,大概是某个昂贵品牌的定制款,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清淡的、带着一点点阳光气息的味道,没有香水,就是一个活力充沛的男人在运动之后洗过澡的干净味道。
他的手臂环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轻,很快,标准的礼节性拥抱。
一个拿了世界性赛事冠军的十九岁女孩被两届正赛冠军拥抱,这是无数UcA选手梦寐以求的荣耀时刻。
杀死她母亲的人正在抱着她。
星落泉在拥抱结束后退了一步。
她的胃里已经翻了第四遍了,酸液一直在食道和胃之间做来回运动,她每咽回去一次,它就再涌上来一次。
赛后采访环节设在颁奖平台旁边的一个半开放式采访区。
弧形的蓝色背景板上印着新芽杯和UcA的标志,面前是一排话筒架和三个摄像机位,地面上还有十几台直播机器人在不同角度环绕。
冠军队伍和颁奖嘉宾的联合采访,阿多尼斯站在中间,陨星小队三人分列两侧。采访记者是UcA官方媒体部的人。
“首先恭喜陨星小队获得新芽杯冠军!能聊聊你们的感受吗?”
凯撒微笑着上前半步。
“非常荣幸,这是一场艰难的决赛,龙息红莲队的每一位成员都展现出了极高的竞技水平,尤其是秦红莲选手的龙怒叠层在3v3中达到了四十六层,我们能赢,要感谢青囊忘忧的战术安排和陨星对全队的信任。”
回答标准、得体、面面俱到。
“青囊忘忧选手,你的’蓝色绽放’成为了本届新芽杯最具话题性的画面之一——能简单介绍一下这个能力吗?”
“万象渊府的吸收转化机制,”陆竹葵的声音平静,“我吸收了秦红莲选手释放的龙怒能量并释放,具体涉及到的细节,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讨论。”
星落泉站在最右边,表情是那种“我在认真听但我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她的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每当有人看向她。
记者、摄像机、直播机器人,她就会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把视线移回前方。
凯撒注意到了。
在回答记者提问的间隙他扫了一下星落泉的侧脸,她的下颌线绷得太紧了,那块咬肌的位置在微微鼓动,如同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牙关里来回磨。
陆竹葵也注意到了。
“陨星选手!”记者的话筒转向了她,“作为本届新芽杯的FmVp,你能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心路历程吗?从锈带走到新芽杯的冠军领奖台上,这一路走来——”
“谢谢大家的支持,”星落泉开口了,“很开心,队友们很厉害,谢谢。”
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期待着更长的回答,凯撒立刻接了上来:
“泉一直是行动派,不太擅长言辞表达。”他笑着说,那种社交场合里能化解一切尴尬的温和笑容,“但我可以替她说——她在这次比赛中承受的压力和伤害是全队最多的,1v1的决赛惜败,然后立刻投入3v3当肉盾,正面硬扛红莲龙怒,这种打法对身体和精神的消耗是难以想象的。”
“是的,”陆竹葵也补了一句,“泉姐姐是我们队伍的核心,没有她的付出,我们不可能赢得这场比赛。”
记者被两个人的配合安抚了,笑着点了点头。
“那最后一个问题,问问整个陨星小队,也问问阿多尼斯,未来有什么打算和目标?”
阿多尼斯先回答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金色的头发在指间散开又聚拢,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嘛,就继续当好我的正赛选手呗!希望能看到新芽杯的冠军们早日晋级正赛,到时候在正赛的擂台上和他们正面交手——那才过瘾!”
凯撒点了点头:“我们的短期目标是磨合队伍,迎接下一个阶段的挑战,新芽杯的冠军给了我们很好的起点,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陆竹葵:“一步一步来,我相信我们最终会站上寰宇斗技大会的舞台。”
记者的目光再次转向星落泉。
“陨星选手呢?你的目标是什么?”
安静了一秒。
星落泉没有看记者。
她转过了头。
看向阿多尼斯。
一米九二的金发男人站在她左边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金色眼睛映着采访灯的光,温暖、明亮、真诚。
他刚才回答问题时说“希望在正赛的擂台上正面交手”,说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纯粹的期待和兴奋。
星落泉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话筒只勉强捕捉到了气流震动的模糊轮廓,低到旁边的记者皱了一下眉头往前探了探身,低到全场只有阿多尼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每一个音节。
“我会打败你。”
阿多尼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会在那个最高的舞台上。”
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愤怒的失控,就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就像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
阿多尼斯看着她。
他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些什么东西,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挑战宣言,赛前垃圾话、擂台上的嘶吼、采访里的豪言壮语。
绝大多数的挑战宣言都像泡沫一样,说的时候很响,过了之后就没了。
但眼前这个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琥珀色眼睛里不是野心,不是好胜,不是年轻人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是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没有细想。
他笑了,一副阳光大男孩的笑容,如同有人告诉他明天有一场绝佳的冲浪浪头在等着他。
“好!”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邀请星落泉击掌,“随时等着你!”
星落泉看着那只手。
蜜色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掌心朝上。
她的右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
拳头已经松开了,掌心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红色月牙。
她抬起手,和他击了掌。
啪。
掌心碰掌心,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她笑了一下,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小,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
选手休息室。
星落泉走进了浴室,锁上了门。
浴室很小,两平米左右,白色的瓷砖墙,白色的马桶,白色的洗手台。
灯是冷白色的日光灯管,照得一切都没有温度。
她走到马桶前面,双手撑在马桶两侧的瓷砖壁上,弯下了腰。
干呕。
第一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胃里痉挛了一下,酸液冲到了喉咙口又退回去了。
第二下,腹肌收缩,横膈膜上推,一股热流从食道涌上来冲到了口腔。
苦的,酸的,她张嘴吐了出去,只有一点透明的胃液,在马桶的白色瓷面上拉出了一条细线。
第三下,更剧烈的痉挛,整个上半身弓了起来,嘴里涌出了更多的酸液和没消化完的糖的碎屑。
甜味和酸味和胆汁的苦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第四下,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但身体还在机械地执行呕吐的动作,腹肌收缩,横膈膜上推,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干嘶声。
然后放松,然后再收缩,再上推,再干嘶。
她不知道自己在吐什么。
胃里什么都没有了。
干呕在第七下还是第八下之后停了。
她撑在马桶上方,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白色的瓷面上。
呼吸粗重,肩膀剧烈起伏,浴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冷白色的光照在她弯曲的后颈上。
金色的冠军奖牌还挂在她的胸前。
从脖子垂下来,在她弯腰的时候悬在了空中,如同一个沉甸甸的钟摆,在白色瓷砖的上方来回晃荡。
晃了很久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