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很安静。
赛场和医疗室之间隔了三道隔音门和大约四十米的走廊,赛场上十万人的欢呼声依然能透过建筑结构传导进来,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偶尔会有一阵格外尖锐的尖叫声冲破隔音层的封锁,刺进耳朵里来,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到场了,颁奖仪式总有这些,或者大屏幕上播放了什么精彩回放。
星落泉没怎么关心。
她坐在医疗室一间诊室的长椅上,两侧各有一台椭圆形的医疗舱。
左边那台的观察窗里能看到凯撒的金发和贴在胸口上的两片再生贴膜,右边那台里陆竹葵的黑发散在枕头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医疗舱的显示屏上写着“深度修复中,预计剩余37分钟”。
星落泉自己倒是没什么大碍。
暴君体质让她在那场战斗中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左肩的灼伤抹了一层再生凝胶就不疼了,手指上裂开的口子贴了两块液体绷带。
最大的问题其实是走光,医疗组给她找了一件备用的UcA标准训练背心,白色的,大了两个码,领口耷拉到了锁骨下面。
她塞了颗糖进嘴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刷终端。
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
寰宇闪耀App的通知栏已经彻底爆了。
这款UcA官方推出的社交互动平台是所有参赛选手和粉丝之间最主要的连接渠道,每个注册选手都有自己的主页、粉丝数、互动区和实时数据看板。
星落泉的主页本来是一百多万粉丝。
现在那个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
每刷新一次页面,数字就蹦一下。
有时候一秒钟蹦两三千,有时候半分钟才涨几百,取决于赛场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哪段回放。
星落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划走了。
粉丝论坛比寰宇闪耀更疯狂。
现在论坛的服务器快炸了。
首页被“冠军!!!!!!!”的大红标题霸占着,帖子底下的回复数量已经超过了四万,而且每秒钟都在刷新。
新注册用户的涌入速度太快了,喷火火连置顶帖都来不及更新,她在管理员频道里发了一条求救消息:“救命有没有人帮我审核新用户我一个人审不过来了三万多条注册申请啊啊啊啊啊啊”
星落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她划到了热帖区。标题五花八门:
“【高清截图】凯撒最后举手那一刻我哭死了”
“【战术分析】风之未偿的典当的完整机制推导,附债务计算公式”
“【激情发言】竹葵小天使的蓝色绽放是我今年看过最美的画面没有之一”
“【整活】秦红莲被做成鬼畜了”
“【求助】我是秦红莲单推人但我也好喜欢陨星小队怎么办我是不是叛徒”
她一条一条地刷下去,拇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
有些帖子很长,配了截图和分析,她没耐心看完。
有些很短,就一句话加一堆感叹号,比如“泉神永远的神!!!!!!!”
她看了,没什么感觉,划过去了。
寰宇闪耀的推送流里开始出现各种精心剪辑的“决定性瞬间”短视频。
信用破产连续释放的慢放、陆竹葵蓝色绽放的全景俯拍、星落泉在底层光着上身打着马赛克,和秦红莲互殴的近景特写。
这条特写下面的评论区非常热闹,一半人在讨论星落泉的肌肉线条有多好看,另一半人在讨论她的战斗服品牌方要不要出来道歉。
这下凯撒怎么公关呢?星落泉笑了笑。
偶尔会刷到一个身影。
金发,金眼,阳光般的笑容。
那张脸出现在了一条“新芽杯决赛精彩回顾”的视频封面上。
星落泉看都没看,直接点了“不感兴趣”。
之前已经点过好几次了,还输入过词条屏蔽过,不知道为什么又刷到了。
视频消失了。
下一条推送是一个陨星小队的粉丝自制应援视频,用的背景音乐很吵。
再下一条是秦红莲赛后采访的片段,她鼻子上贴着白色的固定贴膜,笑得跟没输过一样。
又一条那个身影相关的推送。
不感兴趣。
又一条,某个娱乐账号的标题:“太阳神阿多尼……”
“不感兴趣。”
又一条。
“不感兴趣。”
连续点了五六个之后,推送流终于清净了,算法学会了。
星落泉把终端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她的右手搭上了陆竹葵医疗舱的外壳。金属的表面因为内部的恒温系统运作而微微发温。
她用手掌拍了拍舱壁,力道很轻,像是拍一个睡着的人的肩膀。
深度修复模式下的医疗舱会让患者进入浅层睡眠状态,舱里的陆竹葵现在应该什么都听不到。
星落泉收回了手。
赛场那边又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比之前的都响,像是什么人上台讲话了。
星落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的指节上还缠着液体绷带,右手手背上还有淡红色印痕,指甲缝里好像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秦红莲的。
冠军了。
新芽杯冠军。
赢了。
这三个事实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动,像三颗弹珠在玻璃漏斗里打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但就是掉不进那个该掉进去的洞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激动,应该大喊大叫,应该冲出去找每一个认识的人炫耀,应该在论坛上发一条“你们泉神赢了”然后看着评论区爆炸。
但她就是坐在那里。
抿着糖,用舌头在嘴里翻过来翻过去。
面无表情。
医疗室角落里有两台直播机器人在安静地悬浮着,球形的机体上镶嵌着全景摄像头,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它们隶属于UcA官方直播系统,赛后的选手状态追踪是常规直播内容的一部分。
“冠军队伍的赛后恢复实况”,想想就知道观看量会有多高。
星落泉瞥了它们一眼。
她知道自己应该“营业”。
应该对着镜头笑一笑,说几句感谢粉丝的话,摆个胜利的姿势,发一条寰宇闪耀的动态配上冠军奖杯的表情符号。
但凯撒在左边睡着,陆竹葵在右边睡着。
就她一个人醒着。
一个人面对冠军这两个字。
偶尔刷到的一些有关比赛的抽象言论会让她的嘴角动一下,比如有个人发了一条:“星落泉打秦红莲那段我室友以为我在看什么不可描述的内容因为她一直在喊啊啊啊”。
还有一条:“凯撒最后举手那一刻的截图我设成壁纸了但是我女朋友不同意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用什么面容去面对“冠军”这两个字。
笑?她觉得自己笑出来的话看起来会很假。
喜极而泣?她从小就不太会哭,在锈带的那些年把眼泪这种东西消耗得差不多了。
面无表情?那粉丝们会不会觉得她不在乎,会不会失望?
医疗室的门打开了。
气密门滑开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声,廊道里赛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趁着开门的间隙涌进来,响了两秒,又随着门关闭而被重新隔绝。
然后星落泉听到了一个声音。
轮椅电机运转的声音。
她抬起头,然后微微一怔。
江濯吾的轮椅从门口驶了进来,但推轮椅的人不是塞西莉亚。
是伊娃·罗德里格斯。
银发银眼的女人双手握着轮椅的推把,机械义肢的金属手指稳稳地扣在橡胶握套上。
她穿着UcA的标准教官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医疗室的环境,然后落在了星落泉身上。
江濯吾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面。
伊娃推着江濯吾。
这个画面。
她,推着他的轮椅。
从同一扇门里走进来,就这么平平常常地、一个推一个坐地进来了。
“呃……”
星落泉张了张嘴,她用舌头把糖顶到了腮帮子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你们……世纪大和解了?”
她确实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个场面。“和解”这个词都嫌太正式了,但“你俩怎么混一块了”又显得太粗俗了!
好吧其实她本来想说后者来着,但江濯吾的表情让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江濯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星落泉脸上扫过,然后扫了一眼两侧的医疗舱,又回到了星落泉的脸上。
伊娃松开了轮椅推把。
“你们动作快点。”她看了一眼凯撒那台医疗舱显示屏上的倒计时,32分钟,“待会儿医疗舱的倒计时也结束了。”
她的语气平淡,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终端,机械义肢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医疗室角落里的两台直播机器人同时熄灭了绿色指示灯。
球形机体缓缓降低高度,一前一后地飘向门口,气密门为它们打开了一条缝,它们鱼贯而出,门关上了。
直播中断了。
星落泉的眼睛跟着那两台机器人走了一圈,然后看向了伊娃。
总教官关掉了她管辖范围内的官方直播设备,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有其他人听到。
伊娃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门槛之前,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恭喜,小鬼。”
声音很淡,就像她以前说“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一样。
门关上了。
欢呼声再次被隔绝在外面。
星落泉愣愣地看着伊娃消失的那扇门,然后转过头来,看向江濯吾。
如果是平时,如果江濯吾像往常一样推着轮椅进来,或者让塞西莉亚推着,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欠揍表情,星落泉会毫不犹豫地跳起来,冲到他面前,双手叉腰,用整个医疗室都能听到的音量喊:
“看到了吗!你亲妈我!冠军!新芽杯冠军!赢了!我赢了!”
然后江濯吾会叹一口气,说“你能不能不要在医院里大喊大叫”,然后她会更大声地喊,直到有人投诉为止。
但现在。
她没有喊。
因为江濯吾的表情不对。
他没有笑,他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五官上的凝重。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种眼神,星落泉几年前见过一次。
“你……”星落泉的声音轻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之现在气氛就是很不对。
江濯吾沉默了几秒。
医疗舱的恒温系统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走廊尽头传来的欢呼声又涌了一波,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渐渐平息。
“之前让塞西莉亚联系你,”江濯吾开口了,“你一直没回消息,通讯也不接。”
星落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扣在膝盖上的终端。
消息没回是因为官方的各种@太多了,赛事组委会的赛后流程通知、赞助商的自动祝贺邮件、UcA媒体部的采访排期确认、寰宇闪耀的粉丝互动提醒。
这些东西在比赛结束后灌满了她的通知栏,塞西莉亚的私信大概被淹没在了几百条未读消息的最底下。
通讯没接是因为她在医疗组做简单处理的那十来分钟里,终端被她放在了一边。
等她拿回来的时候,未接来电的提醒已经被新一轮的消息推送覆盖掉了。
“我没看到,”星落泉说,“官方的消息太多了,消息覆盖了,通讯是我在做治疗,终端没在手上。”
江濯吾点了一下头,他似乎并不在意原因。
“之后的颁奖典礼。”
江濯吾的双手在膝盖上的薄毯子下面攥紧了,他的指节在毯子下面鼓起了几个棱角。
“你一定要稳住。”
他看着星落泉的眼睛。
“答应我。”
星落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了?”
江濯吾吸了一口气,“颁奖典礼的颁奖嘉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星落泉必须从长椅上微微前倾,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阿多尼斯来了。”
医疗舱还在嗡嗡作响,走廊尽头的欢呼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空调系统的出风口还在吹着恒温的空气。
星落泉的世界安静了。
她的瞳孔在那个名字落下来的瞬间放大了,呼吸没有加速,心跳没有加速,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可见的变化。
她就那样坐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终端扣在手背下面。
忽然之间有一点恶心。
阿多尼斯。
那个名字在她的记忆深处对应着一个画面。
光。
充斥着白色的、金色的、刺目得令人失明的光。
“哦。”
江濯吾注视着她。
“泉。”
“我听到了。”
星落泉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没有颤抖,没有哽咽,也没有咬牙切齿。
“颁奖典礼上,他会给冠军颁奖,对吗?”
“对。”
“他会走到我面前。对吗?”
“对。”
“我需要站在那里,让他把奖杯递到我手里,奖牌戴在我脖子上,然后和我握手,甚至拥抱,对吗?”
“对。”
星落泉低下了头。
她盯着自己膝盖上扣着的终端背面。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星落泉抬起了头。
“我答应你。”
江濯吾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江濯吾的双手在毯子下面松开了,他向后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颁奖典礼大概还有三十分钟开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带着一点疲惫,“你那件衣服太大了,等凯撒起来让他给你换一身,他不是你的赞助商吗,别在全球直播上穿成流浪汉的样子。”
星落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背心。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