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龙骧军大营。
韩国公龙骧军副帅贺如龙,横刀立马端坐帅案之后,面沉似水。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将墙上巨大的金陵周边舆图,映照得一清二楚。
地图之上四处醒目的蓝色箭头,正分别从滁州、江宁镇、镇江、芜湖四个方向,缓缓指向中央的红色金陵城标记。
“大帅,陛下密旨到!”一名亲兵双手捧着火漆密封的急件,快步入帐。
贺如龙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谕旨之上,皇帝笔迹凌厉如刀,言辞简练,核心只有八字:“临机专断,剿抚并用。”
他眼中寒光一闪,将谕旨置于案上,沉声发令:“传我将令:第二师第一旅、第三师第二旅,按甲字三号预案,即刻前出至麒麟门、沧波门、上方门外预设防线,抢筑工事。
无本帅手令,任何非我龙骧军序列之武装,不得近城墙十二里之内!”
“令水师江防支队,所有炮舰即刻升火,封锁龙潭至草鞋峡段江面,未经允许,强闯者,立予击沉!”
“令……”
话音未落,又一名亲卫带着一个浑身尘土,百姓装束的汉子快步进帐,那汉子虽竭力保持镇定,但眼底惊惶以掩。
“大帅,巡哨在营外十里截获此人。他自称乙等第十二师旅帅,霍廷元之心腹,有密信呈上!”
贺如龙目如鹰隼扫过那汉子,对方心神剧震扑通跪地,双手高高捧起衣角玉佩,将霍廷元所托之事急速禀明。
贺如龙接过血书,目光在那字迹与玉佩家徽停留片刻,侧首对身旁参军道:“即刻查验,乙等十二师旅帅以上军官名录,可有霍廷元此人,详查其年貌籍贯履历。”
参军领命而去,不多时即返:“回大帅,确有霍廷元,任乙等第十二师第一旅旅帅,年三十有二,面白微须,考评语:忠勇果敢,庐州府人氏,其家族徽记与玉佩所刻相符。”
贺如龙脸上并无波澜,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八字:“止步卸甲,只诛首恶。” 旋即盖上自己随身小印,递还那信使。
“将此物带回交予霍廷元,告诉他,此乃本帅予他唯一生机,当如何行事,他须臾自明,至于他遣你来此一事,本帅记下了。”
信使重重叩首,接过纸条贴身藏好,在两名龙骧军士护送下迅速离去。
贺如龙目光重新落回地图,在代表乙等第十二师位置的蓝色箭头上,顿了一顿继续下令:“给前出至当涂方向的第三师第二旅第四团发令:乙等十二师前锋旅或生内变,着其严密监视,相机而动。
若其主动放下兵器,则受降;若其执意东进,或内部生乱,则果断介入,迅速控制局面,首要目标擒杀其副帅李莽!”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同时,通知我们‘在’十二师里的人可以动了,配合霍廷元控制队伍,重点清除李莽及其死党。
动作务求迅捷,务求在其他几路尘埃落定之前,做个榜样出来!”
当日下午,未时前后,当涂以西,第十二师前锋旅驻地。
霍廷元如同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日头西斜时,浑身尘土衣袍破损的周团长,终于带着两名同样狼狈的兵士返回,将那张带着贺如龙印玺的纸条,交到了霍廷元的手中。
“止步卸甲,只诛首恶。”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霍廷元心头炸响。
除了绝处逢生的庆幸,还有对前途未卜的恐惧,缴械?便是要他们不战而降。可李莽会答应吗?那些胡彪安插的死忠会坐以待毙吗?
他不再犹豫立即密召麾下数位团长,当那张带着贺如龙印信的纸条,在众人手中传阅时,帐内死一般寂静。
“旅帅!”一名素来对李莽跋扈不满的营总,低吼。
“没退路了!李莽那厮是要拖着全旅弟兄给他陪葬!贺大帅既给了生路,咱们得自己挣!”
“对!反他娘的!咱们吃的是皇粮,当的是朝廷的兵,不是他胡彪、李莽的私兵家奴!”
霍廷元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决绝、或惶恐的面孔,知道人心可用,于是斩钉截铁道:“今夜就动手!周团长,你率本部一团,并我亲兵总旗,直扑中军——擒杀李莽及其核心党羽!
王营总、赵营总,你二人各率本营,控制左、右两翼营地,弹压异动,就言李莽勾结叛逆,挟持大军,我旅奉朝廷密令平乱!
记住,首要是李莽,速战速决,务必在天明前控制大局!”
“是!”众将抱拳。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前锋旅的营地轮廓,在稀疏的星光映衬下,显得模糊而诡谲。
表面上看,营地与往常无异,哨兵穿着深红色军大衣,扛着上了铳刺的燧发枪,在营区边缘机械地游弋。
但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无形的杀机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已绷至极限。
霍廷元安排的人手已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各处要害,武库、马厩、营门枢纽、以及通往中军大帐的几条关键通道。
他们褪去了白日里的散漫,藏在厚实红色呢绒军服下的手,紧紧握着枪柄或腰刀的刀把。
亥时初刻,中军大帐。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油腻,副师帅李莽敞着军服领口,露出内衬的锁子甲,面色潮红眼神虚浮。
他周围坐着三名心腹参将,和一名师部的后勤主事,几人面前的矮几上杯盘狼藉。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
李莽灌下一口酒,喷着酒气道,“都给老子把队伍催紧点!胡师帅……咳,胡帅已在前面等着咱们!只要咱们这万把人往金陵城外一站,朝廷里那些老爷们就得掂量掂量!到时候,少不了弟兄们的好处!”
一名参将附和道:“副师座说的是!咱们这是……这叫‘兵谏’!清君侧!”
另一人却有些迟疑:“可是……龙骧军那边……”
“怕个鸟!”李莽一拍桌子酒水四溅。
“龙骧军是能打,可他敢对咱们这‘奉命弹压匪患’的朝廷经制之师,开第一枪?只要咱们不乱抱成团,他就是铁打的牙,也得崩掉几颗!等魏国公……”
话音未落——
“砰!”
“什么声音?!”
李莽猛地站起,醉意瞬间吓醒了一半,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挎着一柄燧发短铳和制式军官佩剑,帐内几人也都惊慌起身。
几乎在同时,帐外传来亲兵惊呼:“有刺客!保护副帅——” 呼喊声戛然而止,被利器割断喉咙的“嗬嗬”声取代。
“哗啦!”
厚实的牛皮帐帘被猛地从外面扯下!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
霍廷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身笔挺校官服,金色绶带和铜扣在火光下闪烁,但手中提着一杆上了铳刺的燧发枪。
在他身后是十余名同样身着大红军服,眼神凶狠的亲兵和数名中级军官,人人手中或持燧发枪,或握出鞘的腰刀。
但真正让李莽心脏骤停的是,霍廷元侧后方跟着三个,穿绯红镶黑边号服的汉子,这是罗网卫特有的制服。
“霍廷元?!你想干什么?!造反吗?!”李莽目又惊又怒,抬起手中的燧发短铳指着对方。
“造反的是你,李莽!”霍廷元踏步进帐,声音洪亮,压过了外面的骚动,枪口稳稳指向李莽。
“尔等勾结朝中逆党,挟持我第十二师将士,妄图兵临京师,行大逆不道之举!我霍廷元已得朝廷密令,与贺大帅钧旨,今日特来肃清叛贼,拨乱反正!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放屁!霍廷元,你血口喷人,假传……” 李莽又惊又怒试图扣动扳机,但他手指刚动,异变再生!
只见他身旁那名参将神色惊慌后,随即眼中凶光一闪,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肩,撞在李莽持铳的手臂上,同时暴喝:“李莽逆贼,还不伏诛!”
旋即抽刀狠狠斩向李莽脖颈!只要临阵起义拿个头功,至少也能免死!
而李莽猝不及防,燧发短铳被打歪,“砰”一声走火,铅丸将帐顶打出一个窟窿。
他竭力闪躲,但左肩仍被刀锋狠狠斩中,厚重的毛呢和下面的锁子甲被劈开,鲜血瞬间迸射,他惨叫着向后跌倒,撞翻酒案。
“杀!”“保护旅帅!”“诛杀叛逆!”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李莽的另一名死忠参将,怒吼着拔刀扑向那叛变的同僚,却被霍廷元身旁一名军官,用火铳刺刀格开。
另一名霍廷元的亲兵,则趁势提枪刺入其肋下,刚才还在喝酒的后勤主事,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战斗结束得极快,李莽肩部重伤,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抓掉落的佩剑,被霍廷元上前一步,用包铜的枪托狠狠砸在太阳穴上,登时晕死过去。
其余几名顽抗的死忠,也在短短十几秒内,纷纷被砍倒刺死。
在中军帐内动手的刹那,整个营地犹如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营地西侧,负责控制武库的部队,与李莽嫡系的一个总旗发生了激烈交火,“砰砰砰!” 燧发枪的射击声在夜空下格外清脆。
试图抵抗的军官高喊“霍廷元造反了!”,但更多的地方响起了罗网卫坐探,和前锋旅的高呼声:“李莽已伏诛!朝廷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械者免死!”
几个关键的营区路口,霍廷元预先埋伏的人突然冲出,用排枪齐射和手掷震天雷开路,迅速打垮了试图集结的少数死硬分子。
火光中可以看到穿着相同红色军服的士兵,在相互射击拼刺,场面一度极为混乱,不断有火把被点燃扔向营帐,制造更大的混乱。
好在,霍廷元的准备显然更充分,在事先拉拢或控制的几个营、总旗单位,在各自长官的弹压下,迅速稳住阵脚。
他们一边高喊“弃械不杀”的口号,一边用密集的排枪火力,向仍在顽抗的孤立据点推进。
罗网卫的人则如同阴影中的猎手,专门狙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基层军官。
乙等十二师在失去李莽的统一指挥,加上“主将已死”、“朝廷只问首恶”的口号,在有心传播下迅速蔓延,大部分底层士兵和许多中下层军官。
本就对此次莫名其妙的行军充满疑虑,此刻更是茫然失措。
面对同袍的枪口和劝降声,抵抗意志迅速瓦解,许多人茫然地放下了手中枪械,被勒令聚集到空旷处坐下。
混乱持续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有组织的抵抗基本停止,只有零星的军官带着少量亲兵,据守营房或角落负隅顽抗,但也很快在优势兵力的打击下被歼灭。
天色将明未明,这场以内部的拨乱反正已近尾声。
营地多处冒着黑烟,地上散落着枪支弹药,霍廷元站在中军帐前,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眼神异常坚定。
他麾下可靠的军官们正在大声吆喝着,收拢降兵清点伤亡,扑灭余火,将一队队垂头丧气的俘虏集中看管。
“旅帅,逆首李莽及其核心党羽七人已授首,另有顽抗者三十余人被格杀,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一名营总上前,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霍廷元点点头,沉声道:“传令各部,严守营盘,安抚士卒,将李逆等人首级……悬于营门示众。
立刻选派得力之人,持我印信及……李莽首级,前往当涂方向,向龙骧军贺大帅所部请降!”
“是!”
与此同时,其余三路异动之师,亦遭遇不同命运。
滁州方向乙等第三师,万余兵马行进至,距金陵仪凤门约三十里处,被龙骧军一个整装骑兵旅,迎面堵住去路。
龙骧军使者直抵阵前,宣读贺如龙将令与皇帝旨意,勒令立刻缴械。
师帅张悍早已潜逃无踪,群龙无首之下,副师帅及几名旅帅略作商议,面对龙骧军铁骑森然的兵锋,未做太多抵抗,便下令全军放下武备,成建制待在原地等待接收。
江宁镇方向乙等第五师,该师在距聚宝门约二十里处,内部爆发严重骚乱。
师帅陈达早已逃遁的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中下层军官与士卒哗然,拒绝继续前进。
副师帅试图弹压反激兵变,几个营的士兵在少数军官带领下,倒戈相向包围了师部。
恰在此时,龙骧军一部适时出现,迅速控制局面,逮捕了负隅顽抗的军官,大部分士兵在得知“只问首恶,胁从不究”的承诺后,选择投降。
镇江方向乙等第七师,他们乘船溯江而上,行至龙潭水域,遭遇早已严阵以待的龙骧军,水师炮舰编队。
江面之上,铁索横江,炮口森然。
带队的副师帅尝试派人交涉,可面对绝对优势的水上力量,与毫无转圜余地的命令,该副师帅长只得下令,全军降帆下锚挂起白旗。
龙骧军水师官兵迅速登船接管,未发一炮,便解除了这支水上力量的武装。
腊月十八,酉时三刻,龙骧军大营。
贺如龙接到了最后一份战报,他放下文牍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只有一片冰冷肃杀。
“四路兵马,一路内讧而降,两路传檄而定,一路望旗归顺。总计近五万大军,一日之间,土崩瓦解。”
他轻哼一声,将战报掷于案上,“一群乌合之众,果不堪用,传令各部,妥善看管降兵,清点人数,甄别各级军官。将战报及首要俘获名单,六百里加急,呈报陛下。”
“是!”
“那个霍廷元单独看押,稍后本帅亲自问话。”
“遵命!”
帐内重归寂静。
贺如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已被拔掉的四处蓝色箭头,最终落在蜿蜒东去的长江之上。
危机虽暂解,然首恶未擒。
王得功、张悍、陈达、赵魁、胡彪……这些名字是军方将官的耻辱!
“刘离那边的追索,海上锁拿,须再催!” 他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