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二年二月初二,戌时三刻,紫禁城坤宁宫后殿暖阁。
暖阁内鎏金蟠龙烛台,将空间照得明亮而不刺眼,紫檀木嵌螺钿大圆桌旁已坐满了人。
空气里飘着龙涎香与御膳房,精心烹调的菜肴香气——八宝鸭子、蟹粉狮子头、清炖蟹黄翅、樱桃肉,都是江南风味,精致却不铺张。
皇帝李嗣炎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皇后郑祖喜,皇贵妃朱媺娖。
皇后今日身着正红凤纹常服,头戴点翠凤簪,端庄中透着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正低声与身旁的大公主李婉儿说着什么,眉眼间尽是温柔。
皇贵妃朱媺娖坐在皇帝左侧,稍下首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金云纹宫装,发髻上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清丽脱俗。
这位前朝公主出身的皇贵妃气质清冷,此刻也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偶尔掠过自己的两个孩子——李婉儿和李华烨时,才会流露出身为人母的柔和。
贵妃张嫣坐在朱媺娖下首,杏黄色宫装上绣着缠枝牡丹,发间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淑妃坐在最末位,这位朝鲜王女穿着浅碧色,高腰宫装,发髻梳成朝鲜样式,插着精致的点翠发钗。
她说话轻声细语,带着异国口音,举止间总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偶尔向自己的女儿李文珺时,眼中浮现暖意。
子辈按长幼次序坐在另一侧,皇太子李承业紧挨皇后下首,一身杏黄常服,腰系玉带。
他正温声回答皇后,关于东宫近日事务的询问,语气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大公主李婉儿坐在太子身旁,二十岁的她继承了,她母亲朱媺娖的美貌,却多了几分活泼灵动。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梅的宫装,发间戴着一对明珠耳珰,此刻正眨着明亮的眼睛听太子说话,不时抿嘴轻笑。
作为皇帝长女,她深得宠爱,性格开朗大方,在这略显肃穆的家宴中,宛如一缕清风。
秦王李怀民坐在皇帝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与太子相对,他换了身玄色云纹常服,即便卸了甲胄,也坐得笔直如松。
楚王李天然挨着李怀民,十九岁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虽正襟危坐,但眼神却不安分地四处打量,尤其在二哥李怀民身上停留最久,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向往。
他身边的五皇子李俍才十四岁,穿着青色常服,坐得规规矩矩,显得有些拘谨。
四皇子李华烨坐在李婉儿身旁,与李天然相对。
他也是十九岁,面容清俊,眉眼间与皇贵妃朱媺娖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冷峻。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从家宴开始他便安静坐着,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只有偶尔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二公主李文珺坐在淑妃身边,十四岁的少女穿着淡粉色宫装,梳着双丫髻,容貌秀美像她母亲。
“都到齐了,动筷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皇帝李嗣炎扫视一圈,家人团聚其乐融融。
皇后笑着招呼:“陛下说的是,怀民,你尝尝这蟹粉狮子头,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在外征战半年多,怕是想这口了吧?”
李怀民依言夹了一块,尝后点头:“谢母后关心。军中饮食确实简朴,这狮子头的味道,儿臣许久未尝到了。”
他语气恭敬,看得皇后有些心疼,柔声道:“多吃些,好好补补。”
李婉儿笑盈盈地开口:“二哥今日可威风了!我们在城楼上看着,二哥骑马入城时,满街百姓都在欢呼呢!还有那些火炮,真真是震天动地!”
她眼中仿佛闪着光,“我在金陵这些年,从未见过这般盛大的凯旋礼!”
李天然立刻接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何止是威风!二哥这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开疆拓土,平定四岛,将来史书上定要重重记上一笔!
二哥,你快给我们讲讲,那海战是怎么打的?瀛州武士当真如传说中那般悍不畏死吗?”
李怀民放下筷子看向三弟,神色稍缓:“海战靠的是船坚炮利,倭人战船陈旧,火炮射程不足,接舷战又敌不过我龙骧军火枪阵列,败局早定。
至于悍不畏死……”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在火炮面前,勇气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铁血的意味,席间静了一瞬。
太子李承业温声开口,将话题轻轻拨转:“二弟用兵如神,自是不必多说,只是战后民生凋敝,百姓流离,还需治理才行。”
“父皇常教诲我们,‘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如今瀛州已平,当务之急,恐怕是要尽快恢复民生,推行教化,让新附之民真心归化。”
李怀民闻言,看向兄长言辞锋锐:“大哥仁心,怀民佩服,只是对瀛州这等武家制度,根深蒂固之地,若不先以雷霆手段,彻底摧毁其旧有秩序,清除顽抗余孽。
恐怕所谓的‘教化’只会事倍功半,乱世当用重典,沉疴必下猛药,待扫清障碍后,再行安抚教化,方是正途。”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贵妃张嫣适时轻笑出声,柔婉道:“瞧瞧这兄弟俩,一个想着战后抚民,一个念着长治久安,都是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着想。
陛下真是有福,皇子们个个都是栋梁之材。”
这时,皇贵妃朱媺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怀民能一战功成,少些缠斗,少些将士伤亡,亦是慈悲。”
忽然,李天然目光灼灼看向皇帝,眼中闪烁着勃勃野心:“父皇!儿臣近日翻阅古籍舆图,深感天下之大,尚有诸多未开化之地!
二哥荡平东瀛,令我大唐东顾无忧。然西有广袤草原,南有浩瀚海洋,皆是机遇所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激昂:“昔年汉武通西域,遣使南洋,方有丝路繁华,万国来朝。
儿臣不才,亦愿效仿先贤,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听闻天竺之地富庶无比,南洋诸岛香料盈野,若能将我大唐龙旗插遍四海,方不负这煌煌盛世!”
少年人的话语,在暖阁中回荡,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冲劲。
五皇子李俍,被三哥说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小声道:“三哥,那天竺远吗?海路好走吗?”
李天然正要回答,一直沉默的李华烨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三哥壮志可嘉。只是开疆拓土非儿戏。
天竺南洋之地,距中原万里之遥,风土人情与中原迥异,更兼气候炎热,疫病丛生。
听闻当地邦国林立,彼此征伐不断,形势复杂,若无万全准备,贸然前往,恐非良策。”
他看向李天然目光平静:“三哥若真有此志,当先广纳熟知海情之人,细察当地情势,整备舟师,囤积粮草,制定周全方略。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方是上策,贸然兴师,恐重蹈前朝征安南之覆辙。”
这番话思虑周详,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青年能说出的,席间众人都不禁看向李华烨,连李怀民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李天然被说得一愣,随即有些不悦:“四弟此言未免太过谨慎!当年二哥出征东瀛,不也是跨海远征?若事事求万全,何来开疆拓土之说?”
“三哥此言差矣,二哥出征东瀛,是朝廷筹备水师战舰、火炮火枪、粮草兵员,无一不备。
更兼东瀛四岛,距我沿海不过数日航程,情势可察,而天竺南洋,航程数月,中途补给、海情变化、当地势力,皆是未知。岂可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又道:“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三哥有开拓之心是好事,但更需谋定而后动。
若三哥真有意南洋,弟愿协助三哥搜集海图、拜访老水手、了解当地邦国情势。待准备充足,再图进取不迟。”
李嗣炎在旁静静听着,此刻放下酒杯,在李天然和李华烨之间逡巡片刻,这才开口:“天然有此壮志,是好事。但华烨说得对,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递上来的那份条陈,我看了,想法有,但空泛。”
李天然脸色一白,正要辩解,皇帝却摆摆手:“不必解释,你想做事,我给你机会。从明日起,你去文渊阁,查阅所有关于南洋、天竺的前朝典籍、海图、游记。
再去市舶司,找那些跑过海的老水手、老商贾,听听他们怎么说。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详实的方略——航线如何走,补给如何解决,可能遇到哪些困难,如何应对,做得到吗?”
“儿臣做得到!”李天然大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皇帝点点头,又转向李华烨,语气平淡:“华烨,你年后去伊犁大营,到奋武侯帐下听用。
西疆不比金陵,风沙苦寒,民情复杂,准噶尔骑兵来去如风,去亲眼看看,比读一百本兵书都管用。”
此言一出,席间为之一凝。
伊犁,那可是帝国西陲最前线,直面准噶尔汗国的兵锋所在,那里战事频发,环境艰苦,将皇子派往那里,意义非同寻常。
朱媺娖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眼中掠过担忧却未出声,只是垂下眼睫轻抿了一口酒。
李华烨离席,跪地行礼:“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期望,在军中刻苦砥砺,熟悉边务,为我大唐守好西陲门户。”语气郑重,听不出半点犹豫或畏惧。
李承业温言道:“四弟此去,务必珍重。西疆苦寒,要多注意身体,有何需要,可随时来信告知东宫,为兄定当尽力。”
李怀民不甘示弱,也提点道:“到了军中,守军纪是第一要务,多看,多学,少说,边军与京营里的讲武堂不同,实战经验丰富,跟着老兵学比什么都强。”
李天然笑着拍了拍,四弟的肩膀道:“可惜你不能跟我一起下南洋了!不过西边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好去处!
好好干,说不定将来咱们兄弟一个守西陲,一个拓南海,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李华烨起身,向兄长们一一谢过,重新落座时,神情已恢复平静。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似有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被点燃了——那是野心,是渴望,是锐利的锋芒。
接下来的家宴,气氛在皇后和贵妃的引导下,渐渐转向轻松话题。
皇后问了李婉儿的书画近来可有长进,贵妃则笑着打趣李文珺的女红,做得越发精致了。
五皇子李俍也被问及课业。李婉儿妙语连珠,讲述近日宫中趣事,逗得帝后不时展颜。
李怀民多数时候沉默用餐,只偶尔回答母亲的询问。
李承业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姿态,与每位弟妹都能说上几句,每个人都十分亲近,尽显做大哥的风范。
宴至亥时,皇帝显出疲态,众人识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