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坤宁宫,夜色已深。
正月里的寒风掠过宫墙,带着未尽的寒意。
李承业与李怀民并肩走在最前。太子温声道:“二弟今日受累了,早些回府休息,明日兵部那边,若有需要东宫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谢大哥关心,怀民省得。”李怀民颔首语气淡然。
两人在宫道岔路口分开。李承业登上东宫步辇,帘幕落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李怀民正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寒风中扬起,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渐行渐远。
那背影挺拔如枪,孤傲如狼。
步辇内,李承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今日家宴上,二弟那句“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表面上是在说瀛州治理,但何尝不是在展现自己的治国理念?
而三弟的勃勃野心,四弟的突然显露才干,五弟的渐渐长大……未来似乎还有很多变数。
“殿下,直接回东宫吗?”内侍在帘外轻声问。
“去文华殿,还有些奏章要批阅。”李承业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从古至今,储君之位,从来不是稳稳坐着的,父皇将他立为太子,只因为他是嫡长子。
但父亲真正欣赏的,恐怕是二弟那般开疆拓土的锐气,是三弟那般勃勃的野心,他必须做得更好,让父皇看到,自己的仁厚不等于软弱,守成不等于故步自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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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秦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怀民解了佩剑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那是他未来经略南海的设想。
“殿下,靖安军那边传来密报,今日崇明岛营地,监军与几个老兵起了冲突,已被弹压。”雷武阳低声禀报。
“知道了。”李怀民头也不抬。
“传令下去,所有回京将士谨言慎行,这个时候不要给任何人递刀子。”
“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太子殿下那边,今日宴后,直接去了文华殿批阅奏章。”
李怀民手中朱笔微微一顿,在香料群岛的位置上点了一个红点。
“大哥向来勤勉。”他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雷武阳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李怀民一人,他转着毛笔心中所想今日家宴,父亲将三弟打发去研究南洋,将四弟派往西疆,这是在为提前就藩做准备吗?
而大哥……永远都是那副温文尔雅,仁厚宽容的模样。
但李怀民知道,这位心思沉稳的兄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总是护着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给他,那时候的兄弟感情是真挚的。
但自从他被立为太子,一切都变了。
不是大哥变了,是位置变了。
储君之位只有一个,而皇子藩王,可以有很多个。
李怀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仅仅是做个征战四方的亲王,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从未放弃过念想。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的军功,更多的筹码,如今东海已平,接下来呢?
琉球、朝鲜早已内附,那么……南洋?还是向北,彻底解决准噶尔?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海图上,那片广袤的南方海域。
或许,该和三弟“合作”一下?那小子有野心有冲劲,正好可以用来试探南海的水深。
而自己可以暗中支持,积累经验等待时机。
至于四弟……李怀民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今日家宴上,李华烨那番关于南洋的见解,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在戒毒之后,便沉默寡言的四弟,原来心思如此深沉。
派他去西疆,是父亲的刻意栽培?还是……李怀民摇摇头不再多想,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
他提起朱笔,在海图上“吕宋”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
另一边,而此时的楚王府内,李天然毫无睡意,正拉着党项、曹昂、杜谦三人,在书房里热烈讨论。
“父皇让我去文渊阁查资料,去市舶司找老水手!这是同意了!同意了!”李天然兴奋地在书房里踱步。
“三个月,我只有三个月时间,准备一份详实的方略!党项,你负责搜集所有能找到的海图!曹昂,你去市舶司,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找来十个跑过南洋的老水手!
杜谦,你整理前朝所有关于南洋的记载,游记、方志、奏报,我全都要!”
三人也被他的兴奋感染,齐声应道:“遵命!”
“还有四弟……”李天然忽然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
“他那番话倒是提醒了我,印度情势复杂确实不能贸然行事,他心思细看问题周全,可惜要去西疆了……不然倒是可以拉他一起。”
党项笑道:“殿下,燕王殿下既然要去西疆,咱们正好少了个分功劳的,印度这片天地就该是殿下您的!”
李天然却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四弟今日那番话,是真有见地。咱们要做事就得做扎实了。
父皇给我三个月,我就做出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方略来!”
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少年人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是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而燕王府内,李华烨正静静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星空。
西疆,伊犁。
他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离开金陵这座巨大囚笼,真正去握刀剑,去见见血与火的机会。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侍女轻声提醒。
李华烨摆摆手:“你们先退下,我再站会儿。”
侍女们行礼退下。院中只剩他一人。
他想起母亲宴席上眼中的担忧,想起太子兄长温煦的关怀,想起秦王兄长简短的告诫,想起楚王兄长热切的鼓励。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皇贵妃之子,身份尊贵,却注定与储位无缘。
太子是嫡长子,秦王战功赫赫,楚王雄心勃勃,就连五弟,也因为同为皇后所出,而比他更有机会。
但他不甘心。
凭什么?就因为他母亲是前朝公主出身?就因为他不如兄长们会表现?
今日家宴上,他故意说出那番关于南洋的见解,就是要让父皇看到——他李华烨,不是庸碌之辈。
而父皇果然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去西疆真正的前线,去积累军功培养势力的机会。
伊犁……到了那里,他就能摆脱金陵的束缚,真正开始经营自己的势力,李华烨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这条路不容易,西疆苦寒,战事频繁,准噶尔骑兵凶悍,但他不怕。
他只怕做个无足轻重的亲王,看着兄长们一个接一个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在一旁鼓掌。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李华烨,不比任何兄长差。
他也要军功,要势力,或许是……那个位置。
夜空中的星辰冷冷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庞大的帝国,注视着这座幽深的宫城,注视着这些各怀心思的皇子们。
............
紫宸殿内,李嗣炎尚未就寝。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缓缓掠过已涂成赤色的东瀛四岛,掠过广袤的西域,掠过中南半岛和星罗棋布的南洋岛屿。
身后司礼监大太监黄锦,低声禀报:“陛下,几位殿下都回府了。太子殿下去了文华殿批阅奏章,秦王殿下回府后一直在书房看海图,楚王殿下回府后召了党项、曹昂、杜谦三人议事,
燕王殿下……在院中站了半个时辰,方才回房。”
李嗣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陛下,您将燕王殿下派往伊犁,是否……太过冒险了?西疆战事频繁,燕王殿下毕竟年少……”黄锦小心翼翼地说。
“年少?”李嗣炎轻笑一声,转过身,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我十八岁便聚民起义,十九岁以是一方魁首,天然十九岁就敢想南洋远征,华烨也十九岁了,该去历练了。”
“朕的儿子不能养在温室里,承业仁厚,能守成,但他需要磨刀石,怀民锐利,是开疆拓土的利刃,但这把刀太锋利,需要刀鞘。
天然有冲劲,但失之急躁,需要敲打。华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华烨像他母亲心思深,沉得住气,但心思太深未必是好事,让他去西疆,见见血火,磨磨性子。
至于俍儿,还小..再看看吧。”
黄锦躬身:“陛下圣明。”
“圣明?你看看这个。”李嗣炎摇摇头,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密奏丢给老太监。
老太监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微变:“这……秦王殿下在瀛州,当真……”
“嗯,杀俘、屠城、贩卖人口。”李嗣炎平静地说出这几个词。
“朝堂上那些文官说得没错,手段是酷烈了些。但确实有效,瀛州武家制度三百年,根深蒂固。
那是一个卑劣的民族,不下猛药,难除痼疾,怀民做得很好,也做得彻底,从此以后,瀛州就是大唐的瀛州,再不会再有反复。”
“只是这名声……”黄锦低声说。
“名声?”李嗣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史书是胜利者在书写,等瀛州彻底归化,三代之后,谁还会记得今日的血腥?他们只会记得是大唐带来了文明,带来了秩序。”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下来:“当然,怀民手段太直,不知道转圜,这后续的安抚教化,还得承业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才是治国之道。”
黄锦恍然大悟:“陛下深谋远虑。”
闻言,李嗣炎摆摆手随意道:“朕只是希望,百年之后,这江山能稳稳传下去,这帝国能继续强盛。至于他们兄弟之间……”
他没有说完,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朕乏了。”
黄锦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殿门。
殿内只剩李嗣炎一人。他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低声自语:“天下这么大……朕的儿子们,也应该看得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