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爬升,驱散旷野间残存的晨雾,凛冽的冬阳悬在天穹,把麦城以北两军对峙的旷野照得一览无余。
北风依旧吹拂,卷起地上细碎残雪,打着旋掠过冻土。麦城北门缓缓向内拉开一道宽阔的通道,马蹄声自城门之内隆隆传出。
一百骑蜀军骑士鱼贯出城。人人披挂整齐,皮甲映着日光,腰间环首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昨日晚间,双方再次商定见面的兵力,最终定在了各方一百骑上。
队列正中,刘备一身玄色锦缎战袍,外罩一领熟铜鳞甲,须发间已然染上点点霜白。
他今年五十五岁,半生颠沛流离,风霜尽数刻在眉眼之间,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自有一股历经万难打磨出的厚重气度。
诸葛亮紧随在刘备身侧,并未披甲,只一身素色丞相宽袍,头戴纶巾,手中轻摇羽扇。寒风掀起袍角,他神色从容,目光不断扫过北面楚军连绵的营垒,眼底丝毫没有半分松懈。
赵云、黄忠二人一左一右护卫。
银甲亮枪的赵云,胯下白马,神情冷肃,一双虎目四下扫视,但凡周遭林间、土坡稍有异动,便会第一时间护在刘备身前。老将黄忠身披厚重熟铜甲,手提阔背大刀,花白胡须随风飘动,浑身皆是沙场浴血沉淀下来的杀伐之气。
一百骑蜀军,马蹄踏碎薄霜,缓缓向着两军正中那片空旷的平地行去。所有人勒住马缰,在约定的地点停下,骑士齐齐勒马,排列成整齐的半弧,把刘备、诸葛亮围护在当中。
麦城城头,密密麻麻站满蜀军士卒,弓弩手已然就位,手扣弓弦,目光死死盯住北面。只要阵前稍有变故,城头之上便会号角大作。
北面楚军营垒方向,同样有一阵马蹄声隆隆响起。
亦是一百骑,清一色踏雪卫。
白色盔缨如同一片流动的白雪,人马皆披轻札甲,马侧挂着骑矛与反曲复合弓,人马肃静,不闻半分喧哗。段离一身玄黑骑甲,亲自带队,这一百人皆是踏雪卫之中挑选出的百战死士。
队伍正中,袁耀一身素色王袍,外罩轻便的镔铁护胸,没有佩戴繁复冠冕,只束发玉簪。他胯下神骏黑马,目光遥遥望向对面那一行人,心中不由泛起层层波澜。
穿越至此十数载,他无数次从史书典籍之中翻阅这两个人的名字。
少年时读演义,青年时研读正史,刘备百折不挠,屡败屡战,于乱世之中坚守心中匡扶汉室的理想。诸葛亮鞠躬尽瘁,智计无双,是这个时代最为耀眼的人物。
昔日他曾和身边幕僚闲谈,言这乱世之内,自己心底真正敬佩的不过三人。那时候诸葛亮还未出世,只有曹操、刘备两人。
他与曹操数度交锋,直至曹操身死,二人终究缘悭一面,成为一桩憾事。今日,却能在这麦城旷野,同时见到后世刻入记忆深处的两位人物。
袁耀身侧,庞统一身青色儒衫,骑乘白马,羽扇握于手中,神色沉静。另一边,白翠微一身银白软甲,腰间悬剑,一身巾帼气度,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之上。张勤、王麦紧随在后,甲胄之上还留着林地血战的烧灼划痕,都是一身悍勇之气。
一百踏雪卫骑士缓缓停下,与对面蜀军百骑遥遥相对,双方相距不过三十余步。
旷野之上,北风呼啸,天地辽阔,千军万马尽在身后,可这片中间的空地,却格外安静。
刘备目光落在袁耀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的楚王,年岁不过三十出头,面容英挺,眼神深邃,不见骄矜狂傲,也没有沙场悍将的暴戾,可单单静静坐在马上,便自有一股俯瞰天下的压迫感。
这便是那个从残破淮南起家,一步步席卷江东、中原、河北、岭南,坐拥半壁山河的袁耀。
诸葛亮的视线也落在袁耀身上,而后缓缓扫过一旁的白翠微、庞统、张勤、王麦和一众将领身上。心中暗叹,大楚人才济济,绝非侥幸得来。
袁耀同样在打量对面二人。
刘备面容沧桑,眉宇间带着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纵然屡遭挫败,眼神之中依旧燃烧着不曾熄灭的理想之火,那是历经无数次失败依旧不肯屈服的灵魂。
而身旁的诸葛亮,神姿俊雅,羽扇轻摇,从容淡定,可眼底藏着万千机谋。这便是史书之中那一对君臣。
“刘皇叔,久仰大名。” 袁耀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呼啸北风,传到对面。
他称呼刘备为皇叔,刻意避开了 “汉中王” 这个名号。汉中王乃是刘备自行进位,并未经过汉廷册封,袁耀不称王号,分寸拿捏得极是微妙。
刘备闻言,微微拱手,在马上微微欠身:“楚公。”
一声楚公,同样耐人寻味。楚王之号,乃是袁耀自封,汉献帝当年仅仅册封其为楚公。刘备恪守汉家旧制,只以朝廷册封的爵位相称,不肯承认其王号。
简单两个称呼,便已经暗藏立场交锋。
“诸葛先生,今日终得一见。” 袁耀又看向诸葛亮,微微颔首。
诸葛亮羽扇轻摆,拱手回礼:“楚公盛名播于天下,亮亦是早有耳闻。”
黄忠、赵云二人也对着对面楚军诸将抱了抱拳。段离、张勤、庞统、白翠微,亦拱手还礼。
“这位便是白夫人吧,有礼了!”刘备看向袁耀身边身形挺拔、英姿飒爽的白翠微,拱了拱手。这女子横空出世,统帅大军经历无数大战,倒是强于很多男儿。
“皇叔有礼......”白翠微回了个礼。
旷野之上,没有刀兵相向,可两股势力的锋芒,已然在空气之中无形碰撞。
袁耀环顾周遭辽阔的寒冬旷野,远方,两边大营的旌旗遥遥相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想昔日高祖提三尺剑定天下,四百年大汉,威加四海。文景休养生息,汉武开疆拓土,北击匈奴,南荡百越,那是何等煌煌伟业。”
说到此处,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可自和帝之后,外戚专权,宦官乱政。桓帝、灵帝,昏聩荒淫,卖官鬻爵,盘剥天下百姓。”
“朝堂之上党争不休,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流民百万,百姓流离失所。黄巾一声呐喊,天下分崩,战火连绵至今,海内生灵十不存五......”
袁耀继续道:“大汉四百年基业,不是一朝一夕崩塌。乃是积弊一代一代堆叠,到今日,早已病入膏肓。就好比一个人身染沉疴,五脏俱损,纵然有良医,也难以回天。”
“若是依旧死守旧制,沿着桓灵以来的老路继续走下去,就算再度平定乱世,不过是重蹈覆辙,再过数十年,依旧会再起兵戈,百姓依旧要受战乱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