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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异提着那块沉重的履带板,走出了散发着酸臭与血腥味的废料沟。
厂区里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
他顺着掉漆的指示牌,朝着铁路货场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前方浓雾中隐约透出一片有些昏暗的绿光。
那是一座亮着灯的保卫科值班室。
顾异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靠近窗口,而是停在值班室外墙的一处阴影里。
墙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盖了绿色公章的新告示。
【红星齿轮厂保卫科夜班协防告示】
1、保卫科执勤人员统一穿绿色胶鞋、蓝灰棉服,左臂佩戴白底黑字“保卫”袖章。
2、红色胶鞋、红袖箍、红色皮质文件夹,均不属于保卫科配发装备。遇到携带以上物品者,请不要向其出示工号牌。
3、保卫科只检查工号与岗位,不检查工龄、住址、家属关系和安置意向。
4、如遇红色胶鞋人员要求你签收文件,请将双手放在身后,说:“我要求公开核验,由职工代表在场。”说完后,不要等待答复。立刻前往最近的绿色保卫岗亭。
5、若附近没有绿色岗亭,而你已佩戴劳模胸章,请前往三号高炉西侧的废渣检修梯。检修梯向下,不向上。下行过程中不要看炉口。
6、三号高炉在夜间没有火。听见炉内有人喊你名字时,不要回答。继续向下,直到看见墙上写着“劳动监察资料室”。
7、任何向你兜售“补偿款”“安置房”“外地岗位”“提前退休”的人,都不属于红星厂保卫科保护范围。
8、保卫科不负责保护离岗人员。保卫科负责保护仍在生产秩序中的职工。
9、生产秩序由工人维持,不由厂长维持。
——红星齿轮厂保卫科
顾异站在阴影里,将这九条规则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飞速地将这份新到手的情报,与之前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份《入厂须知》进行交叉比对。
两份文件,一份来自“生产办公室”,一份来自“保卫科”。
看似说的是不同的事,但里面的信息,却能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生存逻辑。
顾异摸了摸心口那块冰冷的铁牌,脑子飞速运转。
首先,两个阵营基本可以确定了。
《入厂须知》第七条说,厂区内有绿色胶鞋的保卫科同志,可以配合盘查。
而这份保卫科自己的告示第一条,也确认了执勤人员穿“绿色胶鞋”。
这说明,穿绿鞋的,大概率属于“秩序”阵营,至少不是直接的敌人。
其次,是那个神秘的“红色”阵营。
《入厂须知》第四条,警告不要把工号牌交给“穿红色胶鞋的人”。
而保卫科的告示第二条,更是明确指出“红色胶鞋、红袖箍”不属于保卫科装备,遇到他们不能出示工号牌。
两条规则相互印证,说明“红鞋”绝对是敌对势力。他们的目标,就是工人的工号牌。
顾异想得更深一层。
保卫科的告示第四条,甚至给出了一句极其具体的反制话术:“我要求公开核验,由职工代表在场。”
这说明,“红鞋”的行动并不是毫无限制的。
他们似乎很忌讳“公开”和“留档”,他们的力量,可能来源于某种私下进行的、见不得光的程序。
最后,是关于“身份”的定义。
《入厂须知》强调,要“领工号”、“报工号”、“别说名字”,核心是让你尽快拥有一个“职工”的身份。
而保卫科的告示第八条,直白地写着“保卫科不负责保护离岗人员”。
两份文件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结论:
在这个厂里,“在岗职工”这个身份,比你的命还重要。一旦你变成了“离岗人员”,你就会失去所有秩序的保护。
顾异呼出一口白气。
蓝工装干活,绿胶鞋维持秩序,红胶鞋在暗处想方设法把你从“在岗”名单里划掉。
而自己接下来要去的铁路货场,根据《入厂须知》第八条的警告,是那些被彻底排除在秩序之外的“灰工装”的地盘。
顾异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
他提着那块沉重的履带板,转身离开了保卫科值班室的阴影,重新汇入了厂区主干道上那片沉默而行色匆匆的蓝色人潮。
越往货场的方向走,周围的厂房就越发破败。
空气中,浓烈的煤烟味渐渐被一股刺鼻的、类似金属酸洗的化学气味取代。
路上的蓝工装越来越少。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同样工装的人,正推着装满报废零件的铁皮小车,从岔路口拐出来。
他们看到顾异,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仿佛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都是危险。
就在顾异经过一座已经停产的冲压车间时。
一阵整齐、沉闷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浓雾中传了过来。
“嗒、嗒、嗒、嗒……”
那声音极有规律,像是某种机械在敲击地面,不带一丝活人的杂乱。
路边那几个还在埋头推车的蓝工装工人,听到这声音,就像受惊的兔子。
他们甚至顾不上手里的小车,直接闪身躲进了路边废弃厂房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顾异脚步一顿,也顺势停在了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面,眯着眼朝雾里看去。
几秒钟后。
一支四人巡逻队,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全都穿着厚重的蓝灰色棉服,左臂上佩戴着白底黑字的“保卫”袖章。
最显眼的,是他们脚上那双绿色的高帮胶鞋。
鞋底很厚,踩在积满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那种特有的、沉闷的声响。
保卫科的人。
他们没有端着步枪,手里只拿着老旧的橡胶警棍和手电筒。
顾异注意到,当巡逻队走到他藏身的水泥柱附近时,为首的那名保卫科干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头,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手电筒的光柱,精准地打在了顾异脚下的一片油污上。
那里,有半枚被踩碎的、不知道属于哪个倒霉蛋的金属工号牌。
为首的保卫科干事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用警棍的末端,在那半枚工号牌上轻轻敲了敲。
随后,他身后的另一名队员走上前,从腰间拿出一个黑色的样本袋,用镊子将那枚碎片夹了进去,封好。
做完这一切,巡逻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迈着整齐的步伐,继续向浓雾深处走去。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朝顾异藏身的阴影里多看一眼。
仿佛那根水泥柱后面,根本不存在一个大活人。
顾异靠在冰冷的柱子上,直到那沉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浓雾里,才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手电筒光柱照出的圆形光斑。
心里对保卫科这个阵营,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们刚才之所以没有盘查自己。
大概率是因为自己身上还穿着完整的蓝工装,胸口也别着有效的工号牌。
在他们的系统判定里,自己还属于“仍在生产秩序中的职工”。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异常。
看来,只要自己还穿着这身皮,遵守这里的规矩,至少在明面上,保卫科暂时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铁路货场位于厂区的边缘。
一踏入这片区域,周围的温度明显又降了几度。
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废弃的绿皮车厢,以及横七竖八、如同死蛇般生锈的铁轨。
这里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
顾异走在两条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里,脚步放得很轻。
突然。
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F级形态卡【惊恐海葵】的被动预警,在脑海中发出了尖锐的刺痛感。
头顶有东西!
“死吧!!!”
伴随着一声极其嘶哑、贪婪的嘶吼,两侧集装箱的顶部,猛地扑下来七八个黑影!
他们全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工装,瘦得皮包骨头。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磨尖的钢管、生锈的扳手,甚至还有半截带血的铁片。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异胸口那块蓝色的劳保服和工号牌,就像饿极了的野狗看到了肥肉。
面对围攻,顾异甚至连左手提着的履带板都没有放下。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
刚解锁的【局部装载】功能,他正想找个机会试试深浅。
一名灰工装动作最快,手里的尖锐钢管直奔顾异的肩膀扎了下来。
顾异没有躲。
尽管【惊恐海葵】的直觉已经帮他规划好了闪避路线,他依然站在原地,硬吃下了这一击。
“噗嗤!”
钢管狠狠扎中了顾异的左肩。
但预想中利器刺穿骨肉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那个灰工装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捅进了一团极其粘稠、冰冷的泥沼。
在接触的瞬间,顾异左肩的皮肉彻底消失,局部液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污染之血】!
钢管陷在黑血里,被死死吸住,根本拔不出来。
顾异冷笑了一声。
c级空间的规则压制确实很强,他调动力量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滞感,但对付F级的能力,只要不进行全身覆盖,规则的排斥力还能硬扛下来。
“还给你。”
顾异右臂肌肉猛地膨胀。
【骨甲熊】的形态卡局部激活!
他的右手瞬间被一层厚重苍白的骨甲覆盖,五指变成了粗壮狰狞的熊爪。
他甚至没用全力,只是随手一个大逼兜,连带着破空声,狠狠扇在那个灰工装的脸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那个灰工装的下巴当场碎裂,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集装箱上,滑落下来没了动静。
剩下的七个灰工装被这恐怖的一幕吓破了胆。
他们原本以为这就是个落单的蓝工装,谁知道踢上了一块钢板。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群人转身就想往集装箱的阴影里钻。
“来都来了,跑什么?”
顾异站在原地没动,F级武装卡【溺亡者之怨】直接激活。
“唰——!”
十几根漆黑、湿漉漉的长发,瞬间从顾异的领口和袖管里疯狂钻出!
这些长发表面布满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倒刺,像是在水草里浸泡了多年的水蛇,以惊人的速度射入浓雾之中。
“啊!”
“什么鬼东西!松开!”
惨叫声接连响起。
黑发精准地缠住了那些灰工装的脚踝和脖子。倒刺死死勒进皮肉里,越挣扎勒得越紧。
顾异右手轻轻一拽。
几个企图逃跑的灰工装被硬生生从地上拖了回来,在满是铁锈的泥地里拖出几道长长的血痕。
三分钟后。
两节废弃车厢夹成的死胡同里。
七八个灰工装被那些湿漉漉的黑发捆得像粽子,扔成了一堆。
顾异踩着那个带头灰工装的胸口,手里掂量着一根缴获来的、前端磨尖的钢管。
“我赶时间,你们也想活命。”
顾异用钢管的尖端,在那人布满油污的灰色工装上轻轻划过,声音很冷:
“我问,你答。答得让我满意,你们就能继续在这堆破铜烂铁里当野狗。答得不好……”
钢管的尖头停在那人的眼皮上,冰冷的触感让对方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说吧,为什么扑上来抢这块牌子?”
被踩在脚下的灰工装满嘴是血,看着顾异胸口那块崭新的工号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病态的狂热。
“牌子……有牌子……就能活……”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
“活?”顾异的脚踝微微用力,“这牌子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子弹?”
“能……能换蓝衣服……”
那人死死盯着顾异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蓝色劳保服,因为缺氧和饥饿,说话断断续续:
“穿蓝衣服……就能回食堂打饭……我们饿啊……太饿了……”
顾异眉头微皱。
食堂?
他想起了《入厂须知》上写的:厂区不接待未着工装的闲杂人员。
原来,在这个厂里,连进食堂吃饭的资格,都和这身蓝衣服、这块铁牌子死死绑定在一起。
“你们的蓝衣服和牌子呢?”顾异继续追问,“弄丢了?”
提到这个,地上那几个灰工装的眼神里,同时流露出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怨毒的情绪。
“被收走了……”
带头的那个声音发着颤,“签了字……红鞋的人……就把牌子和衣服全收走了……”
红鞋的人。
又是他们。
顾异心里有了数。看来这帮人,就是被“红鞋”用某种手段骗走了身份,变成了被工厂秩序排除在外的下岗者。
“既然被收走了,抢我的有什么用?”
顾异踩着对方胸口,冷冷地问,“这牌子上有我的工号,你们拿去也用不了。”
“能用!”
另一个人突然嘶吼起来,情绪激动:“只要把牌子抢到手,去更衣室登记……就能说……是自己原来的牌子丢了……补办一个新的!”
“只要有了新牌子,我们就能重新变成蓝衣服!就能回去上班!就能活下去!”
顾异听明白了。
原来,这套规则里还留着一个“挂失补办”的漏洞。
而这些灰色的囚徒,就是想通过抢夺其他蓝工装的身份,来重新挤回这个能活命的系统里。
失去岗位,就等于失去吃饭的资格。
而为了重新获得吃饭的资格,他们不惜去猎杀那些还拥有资格的人。
“既然要抢,为什么只守在货场和废料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顾异的脚踝又加了一分力,被踩住的灰工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去一车间门口堵人不是更方便?那里每天都有新人领牌子。”
听到这话,地上那个灰工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浓浓的恐惧,甚至比面对顾异的钢管时还要害怕。
“去不了……去不了……”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着战:“生产区……我们进不去……保卫科那帮绿鞋的,看到我们就直接抓……”
“抓去哪?”
“不知道……被抓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顾异心里有了数。
看来,对于工厂的“秩序”阵营(蓝工装和绿胶鞋)来说,这些被剥夺了身份的灰工装,已经被定义为“非法游民”,属于必须清理的对象。
“所以,你们只能躲在这几个地方?”顾异追问。
“只有废料仓、铁路货场,还有三号高炉那边的废渣沟……”另一个没受伤的灰工装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哭腔,“只有这几个地方,绿鞋的人不常来巡逻……我们才能……才能喘口气……”
顾异看着脚下这群如同下水道老鼠般苟延残喘的人,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
废料堆、货场、高炉。
这三个地方,在《入厂须知》上被明确标记为“不要跟随灰色工装进入”的危险区域。
现在看来,这里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有什么强大的怪物。
而是因为这里,是这群被工厂规则放逐的、饥饿的“下岗者”们,最后的狩猎场。
“最后一个问题。”
顾异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快要断气的头目,语气冰冷:
“抢不到牌子,会怎么样?”
提到这个问题,地上所有灰工装的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会……会变……”
被踩住的那个头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指正在不自然地抽搐,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往外顶,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错位声。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时间长了……抢不到牌子换不回蓝衣服……我们就会……就会和这堆废铁……长在一起……”
他指着不远处一堆锈迹斑斑的报废齿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顾异松开了脚。
他看着地上这群因为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的失败者,终于明白了这条血腥循环最后的终点。
变成怪物。
这就是红星齿轮厂,给所有“下岗者”准备的最终归宿。
就在这时。
顾异脑海中的【惊恐海葵】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种刺痛不带杀意,更像是一种被窥视的提醒。
有人在暗处偷看。
顾异没有回头,脚下依然踩着那个灰工装。
但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形态卡【潜影黑貂】的能力已经悄无声息地发动。
下一秒。
距离死胡同十几米外的一个集装箱拐角处,一个缩头缩脑的灰工装正趴在铁皮后面往里张望。
他还没看清情况,就感觉后脖颈被一只冰冷得像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扣住!
“唔!”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觉得眼前一黑。
顾异单手提着这个中年男人的后领,直接从集装箱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
顾异把这个偷窥的灰工装扔进了人堆里。
“你又是干什么的?”顾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想抢牌子?”
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比地上那几个要稍微正常一点。虽然同样瘦骨嶙峋,但眼睛里还保留着几分属于正常人的清明。
被顾异摔在地上,他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往后缩。
“不不不!小兄弟,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中年男人慌乱地解释,指了指地上那堆还在呻吟的家伙,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恐惧。
“这帮蠢货,脑子里只剩下抢牌子了。他们早就疯了,抢到牌子也活不了多久,早晚都得变成怪物。”
他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蛊惑的语气对顾异说:
“我看你身手不错,不像那些刚被卷进来的新人。你跟我一样,你也想从这鬼地方出去,对不对?”
顾异挑了挑眉,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这厂子是个死循环,只要你还在里面打工、吃饭、睡觉,就永远都出不去。”
中年男人指了指货场外面的方向,语气笃定:
“想活命,就不能按厂里的规矩玩。你得逃出去。”
“你有办法?”顾异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当然!”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我在这鬼地方待了三年,早就把路摸透了。”
他指着货场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座高大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着黑烟。
“看到那边那个大烟囱了吗?那是厂里的三号高炉。那炉子底下有个废渣排放口,直接连着厂外面的大河。这是整个厂区唯一没有被铁丝网封死的出口。”
顾异看着他,不置可否:“听起来不错。然后呢?”
“然后,你得等。”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
“等到晚上,广播里开始放那首叫《从头再来》的丧气歌儿的时候,红鞋的人就出来抓人了。那时候,厂里最乱,也是唯一的窗口期。”
“你趁乱跑到高炉顶上,从炉口跳进去……”
“等等。”
顾异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从炉口跳进去?”
“对!”中年男人说得斩钉截铁。
“那炉子晚上是空的,底下连着排渣管道。你顺着管道往下滑,就能被冲到外面去!这是唯一的生路!”
顾异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或者说,你以前的工号是多少?”
中年男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呃……”的含混声音。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涣散。
“我……我叫……我是……”
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因为记不起自己的身份而变得极其痛苦。
“既然是生路,你为什么不自己走?”顾异步步紧逼,声音冰冷,“你在这待了三年,为什么不自己跳下去?”
“我……”
“我当年……我当年就是……就是……”
中年男人的话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表情,从迷茫,逐渐转变为一片空白。
顾异看着他这副被问到逻辑死角后、如同系统宕机般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保卫科值班室外面的那张告示。
第六条:三号高炉在夜间没有火。听见炉内有人喊你名字时,不要回答。继续向下。
第八条:保卫科不负责保护离岗人员。
顾异看着中年男人那一身脏兮兮的灰色工装。
不管这人以前是谁,他现在已经是个“离岗人员”了。
一个失去身份、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的囚徒,指引自己去爬那个处处透着诡异的三号高炉,而且还要从炉口“跳进去”。
这分明就是一条被厂区规则污染了认知后,通往死亡的陷阱。
“知道了。”
顾异没有去拆穿对方,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收回脚,看都没看地上那堆灰工装一眼,弯腰重新拎起那块沉重的履带板。
“好自为之。”
顾异丢下四个字,转身走出了这条死胡同,朝着货场更深处走去。
背后,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徒劳地冲着他的背影喊着:
“小兄弟!别去货场里面!去高炉啊!只有高炉能出去!”
顾异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越往货场深处走,周围的光线就越暗。
生锈的铁轨在地面上交错成一张杂乱的网。
在一排废弃的平板货车后面,顾异停下了脚步。
浓雾中,他终于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极地履带车。
车身已经彻底报废了。
外部挂载的装甲板被暴力拆卸,散落一地。车窗玻璃碎成了渣。
最关键的是,车厢门大开着。
老鬼、丁巧和铜子,全都不见了。
顾异提着履带板,慢慢走到车厢旁边。
还没等他探头进去检查车内的痕迹。
一个阴冷、黏稠,像是掺着铁锈渣子的声音,突兀地从一节废弃的货运车厢顶部传了下来。
“新来的。”
“你手里拿的那块铁板子,是这辆车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