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和819推开那扇歪斜的小铁门。
一股混杂着铁锈和下水道恶臭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半地下的狭长沟道。
顶上横七竖八地盘绕着包裹了石棉网的蒸汽管道,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脚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水泥沟槽,里面流淌着黏稠的黑色废油。
沟道尽头,一台生锈的老式绞龙机正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螺旋钢齿在黑油里缓慢翻滚,像是一张咀嚼着烂肉的铁嘴。
一个戴着蓝套袖的男人蹲在机器旁,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目光只在两人左胸的金属牌上扫过。
“819,820。”
班组长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工具,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盖得有些模糊:“拿上家伙。从三号口到七号口,全堵了。去清开。”
他顿了顿,顺嘴丢下一条死规矩:
“沟里掉下去的东西,别捞。活干完,牌还在,人就算在岗。”
顾异捡起一根带倒刺的长铁杆,戴上一副满是硬化油污的厚胶皮手套,顺着湿滑的边缘往下走。
819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沟槽开始清理。
真正下到沟底,顾异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狭长的水泥沟槽两边,还散落着四五个干瘦的身影。
这些人全都穿着油腻发黑的蓝工装,像一具具上了发条的干尸,机械地挥动着手里的长铁杆。
就在顾异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老工人正用力从黑油里往上拖拽着什么。
“哗啦”一声。
一个生锈的齿轮被勾了上来。
齿轮的中心,死死卡着半个被绞碎的人类头骨,上面还连着一长串散发着恶臭的头皮和烂肉。
那个老工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熟练地伸出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把那半个头骨像拔萝卜一样从齿轮上硬生生抠下来,随手往身后的一辆废料推车里一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跟在顾异后面的819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湿滑的墙壁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一声干呕,在这死寂的沟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刚扔完头骨的老工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
他那双眼白泛灰、毫无生气的眼珠子死死盯着819,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新来的,管好你的眼睛和肚子。”
老工人用力将铁杆戳进淤泥里,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没有善意,只有怕被连累的烦躁:
“别把这里面的东西当人看。”
“在这里,只要你不觉得它是死人,它就是块废铜烂铁。”
“你一旦把它当人……它就‘活’了。你想死随便,别给乙班招晦气。”
说完,老工人转过头,继续麻木地在黑油里机械地打捞着。
而等真正干起活来,顾异才发现这差事有多折磨人。
沟槽里的黑油温度极高,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而那些卡在齿轮缝隙里的废料,根本不全是铁疙瘩。
顾异一铁杆探下去,从四号口的淤泥里勾出了一团沉甸甸的东西。
带上来一看,是一件被绞得稀烂的蓝工装,衣服里还死死裹着半截已经被机油泡得发黑、分不清是人还是猪的肋骨。
顾异面无表情地把那团东西甩在沟边的空地上。
跟在后面的819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厂里……以前干活的人,都去哪了?”819声音发着抖,拿着铁杆的手指骨节攥得发白。
顾异没回头搭理对方。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这种心理折磨几乎没有停止过。
缠满长发的断裂皮带、卡在轴承里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被压扁的带着血丝的铁皮饭盒。
这根本不是在清废料,这是在给这座工厂的绞肉机剔牙缝。
819的心理防线,在这种高压和恶臭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探出铁杆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僵硬和慌乱。
一直清理到最深处的七号口。
黑油在这里淤积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819的铁杆在旋涡底部探了探,似乎挂住了一团沉重的东西。他咬着牙,双臂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浓稠的黑油翻滚着破开。
浮上来的,不是铁皮,而是半截泡得发白肿胀的手臂。
顾异只是扫了一眼,没说话,准备用铁杆把它挑开继续清底下的硬物。
但旁边的819却突然浑身一僵。
那条断臂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已经碎裂的旧式电子表,表带是用两根军绿色的降落伞绳手工编织的。
819的眼珠子里瞬间爬满了红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那是他亲弟弟的手表。
来寒渊市之前,他亲手给他弟编的表带。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819扔掉手里的铁杆,整个人扑在沟槽边缘,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伸手就去抓那条断臂,试图把它拽上来确认。
“别碰!”
顾异察觉到不对劲,厉喝一声,伸手去拽他的衣领。
但晚了。
就在819的手指触碰到断臂的刹那。
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的断肢,五指猛地张开,像铁钳一样死死反扣住了819的手腕!
紧接着,黑油下方如同炸开了锅。
十几只惨白的手臂瞬间破开液面。
那些手臂的袖口处,还挂着破破烂烂的蓝色布条——那是以前死在这条沟里的“清理工”。
它们死死抓住了819的胳膊、脖子和头发。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拉扯力瞬间爆发。
顾异的手指堪堪擦过819的衣角。
“噗通!”
连求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819整个人直接被那股巨力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油沟里。
底下的废液剧烈翻滚了几下,冒出几串黏稠的气泡。
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没了。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但让顾异感到背脊发凉的,并不是黑油底下的那些鬼手。
而是旁边那几个老工人的反应。
不到五米外,那个刚才警告过819的老工人,亲眼看着819被拖下去。
他没有惊呼,甚至连后退半步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布满灰尘的破挂钟,然后烦躁地朝地上吐了口带着黑泥的唾沫。
“操。”
老工人用力把铁杆往地上一摔,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怨毒:
“又他妈卡机子了。这礼拜第三回了。”
另一个老工人也停下了动作,眼神空洞地看着停转的绞龙机,麻木地附和了一句:
“得,今天乙班的产量算是全黄了。中午去一食堂,连口带油星的白菜汤都别想喝上。”
没有任何人关心那个刚死去的年轻人。
在这些被工厂规则彻底同化的职工眼里,一条人命的消失,远不如“机器停转导致扣工分”来得可怕。
命不如铁,人不如狗。
顾异站在沟槽边缘,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看着那几个满脸怨气的老工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地方的规则,比他想象的还要蛮横和冰冷。
他叹了口气,视线落在沟边。
819刚才扑出去的时候,胸口的金属牌被绞龙机的边缘剐蹭了一下,掉在了旁边的水泥地上。
顾异蹲下身,把那块写着“819”的牌子捡了起来。
他随手在衣服上蹭掉油污,塞进了自己的内衣口袋。
在没摸清这里的底细之前,把代表身份的东西随便扔在现场,绝对是个隐患。
“哐当!”
819掉下去的时候,连带着把沟边的一大块废料也扯了下去。
其中夹杂着一块厚重的金属履带板,死死卡进了绞龙机的齿轮缝隙里。
机器发出刺耳的过载摩擦声,彻底停转了。
“820!”
上方的蓝套袖班组长听到动静,不耐烦地吼了起来。
他连看都没看沟底一眼,只是死死盯着那台停转的机器:
“干什么吃的?机子怎么停了!六点十分前转不起来,影响了下个班的排料,你今天就别想交工!”
顾异没理会上面的催促。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卡在最深处的履带板。
那块板子的边缘,残留着极地履带车特有的白色防寒涂层,角落里还有一个模糊的战术编号。
那是踏雪小队那辆车上的履带板。
这东西绝不能丢。
但履带板卡得极深。普通人要是伸手进随时可能恢复转动的钢齿里去掏,下场只会是被瞬间绞成肉泥。
顾异回头瞥了一眼。
班组长正蹲在上面抽烟,视线被庞大的机器外壳挡得严严实实。
他半蹲在沟边,心念微动。
图鉴新解锁的功能——【局部装载】。
他没有进行高调的全身变身,而是直接提取了F级形态卡【污染之血】的特性。
试图将其覆盖在自己的左臂上。
然而,就在他调动能力的瞬间。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死板秩序感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的红砖墙壁和蒸汽管道里挤压过来!
这就是c级空间的规则压制。
它像一个无形的铁模子,试图把顾异这团不符合“工厂常理”的异类能量,强行捏回普通人的状态。
顾异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如果在外面,用个F级能力连呼吸都不会乱。
但在这里,他等于是在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红星齿轮厂的物理法则。
“给我变。”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咬紧牙关,将两百多点的庞大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左臂。
硬生生顶着那股碾压而来的规则阻力,撕开了一道缺口!
他的左小臂从手肘以下,瞬间失去了骨骼和皮肤的形态,化作一滩黏稠、发黑的污血。
这团污血顺着锋利的钢齿间隙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如同液体般包裹住那块死死卡住的履带板。
顾异猛地发力往外一抽。
“嘎吱——”
履带板被强行拔出。
绞龙机重新恢复了转动,巨大的钢齿猛然咬合,从顾异抽回的手臂残影处擦过,溅起一片黑油。
顾异瞬间撤销了局部装载,手臂恢复原状。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c级规则下强行“作弊”,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他顺手在沟底的黑油里抓了一把,抹在袖口上,将刚刚变化留下的那一丝异常痕迹完美掩盖。
绞龙机沉闷的轰鸣声重新在沟道里回荡。
班组长溜达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沟边,目光在那滩翻滚的黑油上停留了半秒。
但他连一句“另一个人去哪了”的废话都没问。
他只是叼着烟,从兜里摸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
用红钢笔在“819”的名字上,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横线。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吃不了苦了。”
班组长盖上一个刺眼的“离”字印章,语气里透着一种司空见惯的冷血。
“没干完活就早退,活该领不到工分。”
做完这些,班组长的目光才落在顾异捞出来的那块履带板上。
他用脚尖踢了踢,履带板翻了个面。
露出一张贴在背面的、没撕干净的转运条。
上面印着几行模糊的油印字迹:
重型机械物资 / 铁路货场待验
随车人员:老(后面的字迹被油污糊死了)
“820,这玩意不是我们车间的废料。”
班组长盯着顾异,语气生硬地指派道:“下工前,把这东西送到铁路货场,拿签收回执过来。”
“拿不到回执,今天算你旷工。”
顾异没有反驳,提起了那块沉重的履带板。
转运条上的“老”字,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测。老鬼和那辆车,大概率就被困在货场。
顾异刚准备走,班组长却突然从后面叫住了他。
“哎,820。”
班组长吐出一口烟圈,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沟道里显得有些渗人。
“看你干活还算利索,提醒你一句。”
班组长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货场那边的人,脾气都不太好。”
抽完最后一口烟,班组长将烟头随手弹进黑油沟里,转身背着手溜达着走远了。
顾异没吭声,弯腰把那块沉重的履带板拎了起来。
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两个老工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顾异,那死灰色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像是怜悯,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让个还没转正的新人去货场送单子?班长这是拿他填坑啊。”
其中一个老工人压低了声音,对着同伴嘀咕。
另一个老工人神经质地搓了搓满是油污的胶皮手套,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听见:
“算球了。那地方可是那些灰工装的底盘。”
“上个星期,三班的老李去那边送报废单。好像是运气不好,撞见那帮灰工装。”
老工人咽了口唾沫,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老李人是跑回来了。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夜班交接的时候,大伙儿才发现……老李半夜在车间里,用气焊把自己跟二号机床活活焊死在了一块儿。扯都扯不下来。”
两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顾异的耳朵里。
满身是雪?灰工装?把自己焊死在机床上?
顾异眼神微动。
他提着履带板,大步跨出了乙班废料沟。
贴在心口内袋里的那块“819”工号牌,隔着衣服传来冰冷的触感。
远处的厂区广播,恰好响起了播报产量的死板音乐声。
顾异看向浓雾外。
那个写着“铁路货场,闲人免进”的岔路口方向。
老鬼和那辆车,大概率就被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