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低头摸了摸左胸。
空的。
蓝工装宽大,袖口挽了两折,里面还残着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衣服胸口印着“红星齿轮厂”五个红字,边缘磨得发白,像被人穿了很多年。
仓库里忽然响起一声短铃。
“叮——”
顾异抬头。
头顶还是黑的,只有靠近过道的一盏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从铁网罩里漏下,照在废料堆上。断齿轮、铁板、电机外壳,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全堆在一起。光一亮,那些油污和铁锈全泛出湿漉漉的光。
紧接着,第二盏灯亮了。
第三盏。
高处传来铁链滑动的沉闷声响。
顾异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将身体隐入废料堆的阴影里。
一只巨大的重型工业吊钩从仓库深处滑出来。它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废料山上,四根粗铁链垂下,死死卡住了一个被压扁的金属车厢残骸。
残骸的缝隙里,往外渗着黑褐色的血水。
隐约能看见几根森白的骨头卡在扭曲的钢板中间。随着铁链的拉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吊钩缓缓升起。
残骸被拖到半空,朝仓库更深处运去。
那里立着一台黑乎乎的大型压块机,进料口张得很大。残骸被送进去后,机器无情地合拢。
仓库里响起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像有人抡起大锤,砸碎了一堆冻脆的骨头。
顾异没再多看,开始在这片钢铁坟场里小心翼翼地搜索。
他没有大声呼喊老鬼他们的名字。
在这种规则未知的c级空间里,弄出大动静等于找死。
顾异沿着高耸的废料堆绕了半圈。
他没有发现那辆极地履带车的踪影,也没有看到小队成员的尸体。
不过,当他绕回自己刚刚苏醒的位置时,他在积满灰尘和油污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一些线索。
地上有一道极宽、极深的摩擦刮痕。
刮痕的尽头,正停在自己脚下。
那是他的钢铁巨茧被硬生生拖拽过来时,在地面上犁出的痕迹。
而在刮痕的两侧,错落着三组凌乱的新鲜脚印。
他蹲下身,摸了摸脚印边缘蹭到的半干黑油。
脚印的走向很明确,并没有在仓库里过多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两座垃圾山之间的缝隙,向着仓库边缘延伸。
顾异站起身。
他顺着脚印的轨迹,在昏暗的废料堆里穿行了大约几十米。
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一面斑驳的红砖墙挡住了去路。
墙根底下,一扇生锈的铁皮侧门正半掩着。
凌乱的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
顾异走到门前,目光落在门框上方挂着的一块掉漆铁牌上。
废料仓乙班更衣室。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有人压低嗓音说话的声音。
顾异没有急着推门。
他贴在生锈的铁皮门框边,屏住呼吸,顺着门缝往里看去。
更衣室不大。
靠墙排着两溜掉漆的绿色铁皮储物柜,中间夹着一条长木凳。
角落的暖气片烧得嘶嘶作响,上面搭着几副不知道谁留下的黑线手套。
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汗酸和机油的闷热气味。
木凳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上还套着一件荒野上常见的防风旧棉袄。
他脸上有几道新刮的口子,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钢管,手背上全是青筋。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老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颊瘦削,眼神里透着一股在绝望中泡得太久后、特有的死寂与麻木。
“不行,我得出去找他。”
年轻男人声音发着颤,带着压不住的急躁,“那趟绿皮车把我们俩一块卷进来的,我亲眼看见他被挤在后头那节车厢里!”
“嚎什么?想把外头巡逻的保卫科招来?”
老工人猛地压低嗓门,像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脚边的铁皮柜里翻出一双半旧的蓝色劳保鞋,直接踢到年轻男人脚边,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换上。”老头命令道。
“我不换!我又不是你们厂的!”
“进了这扇门,穿了这身皮,你就是厂里的学徒工!”
老工人指着年轻男人脚上那双沾满荒野泥土的带刺皮靴,语气里透着一种神经质的焦躁:
“这里的规矩,只认工装不认人!你穿着外面那身野路子的行头走出去,连大门都出不去,就会被当成‘破坏生产的盲流’直接填进炼钢炉!”
老工人死死盯着他:“你想死随便,别穿成这样跟我待在一个屋里,连累老子一块儿被当成同伙处理!”
顾异在门外听着,眼神微微一动。
年轻男人被老头那神经质的眼神盯得发毛。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劳保鞋,又看了看门外未知的黑暗,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可我弟……”
“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拿什么找一个死活不知的人?”
老工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年轻男人的胸口。那里露出了半截属于荒野佣兵的塑封身份卡。
老头突然伸手,一把将那张卡片用力塞回了年轻男人的内层口袋。
“还有,把你外面那些零碎玩意儿全收死。在这个厂里,没人关心你以前叫什么,干过什么。”
老工人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在这里,你只有工号。没有名字。”
顾异听到这里,心里基本有了底。
他推开了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更衣室里的两人就像受惊的野兽。年轻男人猛地回头,手里的削尖钢管瞬间举了起来,眼神凶狠而惊恐。
老工人也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当老工人看清顾异身上的装束时,那股惊恐又迅速化作了麻木。
他先是看了一眼顾异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着陈年油渍的蓝工装。
接着,目光定格在顾异空荡荡的左胸口袋上。
那里没有象征职工身份的胸牌。
“新来的?”老工人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刚才从仓库废料堆那边爬过来的?”
顾异没有去解释这身衣服是从白骨上扒下来的。
他随手带上门,点了点头:“嗯。刚醒。”
“又是个连号都没领的倒霉鬼。”
老工人似乎见惯了这种刚被卷进来的新人,他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指着墙边。
“趁着还没打上工铃,先看看那个。想活命,就把它印在脑子里。”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油印纸。
纸的边缘被经年累月的油污浸得发黑,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圆形蓝章。
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几排略微有些模糊的铅字。
顾异走上前。
最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
红星齿轮厂临时学徒工入厂须知
同志:欢迎进入红星齿轮厂。
厂里始终坚持“先安置、后定岗,先进厂、后建家”的原则。请临时学徒工严格遵守以下规定,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一、请在进入生产区前穿好蓝色劳保服。工装胸口应朝外,扣子应全部扣齐。厂区不接待未着工装的闲杂人员。
二、如未领取工号牌,请先不要填写姓名。临时学徒工可在早晨第一次打铃后,于任意车间门口领取当日临时工号。
三、厂内只核验工号、岗位和班组。有人在车间、宿舍或食堂询问你的姓名时,请报出工号,不要重复自己的名字。
四、临时工号牌背面为空白属于正常情况。不要自行填写,不要借用他人号码,也不要把工号牌交给穿红色胶鞋的人。
五、本厂工装允许沾染煤灰、机油、切削液和少量铁屑。若工装上出现大片红锈、暗红油漆或洗不掉的血迹,请于当天傍晚六点前前往职工大浴池。
六、红星厂从未停产,也不存在“厂子黄了”“职工下岗”“买断工龄”等说法。听到此类传言时,请立即回到距离你最近的车间,寻找正在运行的机器。
七、厂区内有绿色胶鞋的保卫科同志,也有蓝色工装的普通职工。请配合前者的盘查,帮助后者完成生产任务。
八、不要跟随灰色工装的人进入废料堆、铁路货场和三号高炉附近。灰色工装不属于任何在岗班组。
九、厂区广播每天只播报三类内容:开工、产量、表彰。若广播开始播放《从头再来》,请停止交谈,确认自己的工号牌仍在胸前。
十、临时学徒工在完成一次完整工序前,不得离开厂区大门。完成工序后,是否转为正式职工,由班组长决定。
十一、班组长只会戴蓝色套袖,不会佩戴红袖箍。若有人自称班组长,却要求你把工号牌、饭票和个人物品同时交给他,请立刻离开。
十二、厂子是我家,建设靠大家。只要岗位还在,家就在。
——红星齿轮厂生产办公室
】
顾异从头看到了尾。
整张纸上写满了套话,但真正关乎生死的,只有最核心的三条。
领工号。别提名字。干完活才能走。
年轻男人也凑在旁边看完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非得干完活?”他声音发着飘,“那要是干不完呢?”
老工人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五点五十八分。
老工人看了一眼时间,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起铁皮柜里的搪瓷缸,死死塞进工装的内层口袋里,转身就往门外走。
“去一车间。”
路过顾异身边时,老工人头也没回地扔下干巴巴的几个字:“今天一车间招工。不想死在外面,就跟紧点。”
门被重重推开,冷风倒灌进来。
年轻男人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更衣室深处,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出门的老头,猛地咬了咬牙。
“别掏身份证,别说名字。记住了?”
顾异顺手从墙角的架子上扯了一副半旧的线手套,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
年轻男人死死捂住胸口的内袋,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更衣室。
一出门,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和机油味混合着冰冷的雾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厂区里已经全是人了。
一排排庞大的红砖厂房在半明半暗的晨光里连成一片,半空中横七竖八地架着粗大的蒸汽管道。
路上的所有人,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劳保服。
有人推着生锈的铁皮小车,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所有人都在低着头,踩着一种几乎相同步频的急促步伐,朝着各自的车间赶去。
“滋……滋啦……”
厂区高处的大喇叭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极其尖锐、毫无感情起伏的女人声音,穿透了浓雾。
“早班生产即将开始。”
“请各岗位同志,按时到岗。迟到、旷工、擅离岗位者,按厂纪严肃处理。”
这声音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广播刚一结束,路上那群原本就行色匆匆的蓝工装,步伐变得更加僵硬和急促,甚至有人开始小跑起来。
顾异混在人群里,跟着老工人的背影往前走。
经过一处岔路时,路边立着一块掉漆的指示牌。
右边指着“一车间”,左边指着“铁路货场”。
在指示牌的下方,用红漆写着一行有些模糊的小字:铁路货场,闲人免进。
顾异的余光扫向左边。
浓雾深处,隐约能看到几节结着厚厚冰霜的绿皮车厢。
在通往货场的铁轨旁,站着两个穿着灰扑扑旧工装的人影。
他们没有戴帽子,脸色在雾气中显得惨白发青。
看着路过岔路口的蓝工装,这两人诡异地咧开嘴,正在无声地招手。
前面几个路过的蓝工装工人像是看到了什么瘟神,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捂着胸口的工号牌,加快脚步逃离了岔路口。
顾异立刻收回了视线,没有任何停留。
规则第八条:别跟灰工装进货场。
一车间就在前面不远处。
巨大的厂房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
她左臂套着蓝色的粗布套袖,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和一摞已经发黑的金属工号牌。
桌前排了六七个人。
那个带路的老工人已经领完号进去了。
顾异和年轻男人排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发号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根本不像是在招工,更像是在流水线上给肉猪打检疫钢印。
“会什么?”
“车工。以前在机械厂干过。”
“二一七,二号车床组。”
一块铁牌扔过去。工人捡起来别在胸口,麻木地走进车间。
很快,轮到了排在顾异前面的一个瘦高个男人。
那人看着明显是个刚从荒野上被卷进来的流民,冻得直哆嗦,站到桌前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满脸讨好:
“领导,我叫……”
“闭嘴!”
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瞳孔极度浑浊、眼白泛着死灰色的眼睛。
“没领号之前,谁让你报名字的?”女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瘦高个男人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一僵,脸瞬间白了,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周围排队的几个蓝工装,更是像躲避瘟疫一样,微不可查地往后挪了半步。
“会什么?”女人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我……我有一把子力气,以前在煤场扛过包!”瘦高个结结巴巴地回答。
“六一五,装卸组。”
瘦高个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牌子,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厂房。
终于,轮到了顾异前面的年轻男人。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看着桌后的女人,手足无措。
“会什么?”
“我……”年轻男人咬了咬牙,“我会开车,在荒野上跑过货。”
“有重卡驾照?”
“没……没有。”
“会开叉车?”
“没碰过。”
中年女人的笔停在半空,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就只会出苦力?”
年轻男人回头看了顾异一眼,似乎想寻求某种帮助。
但顾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他们刚认识不到半小时,在这种规则踩错一步就会死的地方,替陌生人担保是最大的愚蠢。
年轻男人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女人翻开厚厚的登记册,干枯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
“乙班,废料沟清理工。”
她从桌底摸出一块带着锈迹的工号牌,扔在桌上:“八一九。”
年轻男人看着那块铁牌,没敢伸手拿:“清理……废料沟?在哪?”
“领了号,自然有人带你去。”
女人敲了敲桌面,语气不耐烦,“拿不拿?不拿就滚出厂区。”
想到更衣室外面那台恐怖的压块机,年轻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把那块写着“819”的牌子抓了起来,死死捏在手里。
中年女人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了顾异身上。
“你呢?”
顾异走上前,神色平静地开口:“会废料分拣,体力活也能干。”
“从哪边过来的?”
“废料仓乙库出来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顾异身上那件还带着机油味的蓝工装,没再多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册:“乙班废料沟,刚好还缺一个。”
顾异眼尖。
他清晰地看到,在那页写着“废料沟清理工”的名单上,原本已经写了三个名字。
但现在,那三个名字全被粗暴的红钢笔划掉了。
在名字的最末端,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
印章的边缘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一个“离”字。
中年女人拿起一块工号牌,推到顾异面前。
顾异没有立刻去拿。
他指了指登记册上那三道红线,语气平稳地问了一句:
“前面那三个,去哪了?”
女人写字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异。
“他们没完成工序。”
“人呢?”
“不在册了。”
女人把工号牌往前推到了桌子边缘,“拿好。六点十分前,到废料沟找戴蓝套袖的班组长报到。”
顾异没再多问。
他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牌。入手极冷,就像是握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骨头。
正面印着白色的数字:820。
翻过来,背面果然是一片空白。
顾异当着女人的面,把工号牌别在了左胸的口袋上。
冰冷的金属隔着单薄的布料贴着心口,让人极度不适。
中年女人低下头,在登记册那三个被划掉的名字下方,冷漠地写下了一行字:
八二零。乙班废料沟清理工。
“下一个。”
顾异转身离开招工桌。年轻男人正站在几步外,脸色煞白地等着他。
“哥们……咱俩是不是被分到一个班了?”他压低声音问。
顾异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一车间侧面的一扇小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上面写着“乙班废料沟”。
一阵穿堂风吹过。
从那扇门缝里飘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废旧钢铁的铁锈味。
而是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存放了很久的陈年血腥气。
远处的广播,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乙班清理工,立即到岗。”
“乙班清理工,立即到岗!”
顾异收回视线,紧了紧身上的蓝工装,朝着那扇散发着血腥味的小铁门走去。
“先干活。”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活下来,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