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海豚州立监狱郊外的沼泽农场,一桩四名囚犯死亡、五名狱警失踪的恶性事件,在典狱长的亲自定调下,早已被盖棺定论为“野生鳄鱼袭击”。流程性的调查仍在推进,可没人真的指望能查出什么——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上面的文书罢了。
浑浊发黑的沼泽水面上,锈迹斑斑的巡逻艇突突地破开腐殖质层。船上的狱警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捞网,粗麻绳在水里沉下又拉起。大半天过去,捞上来的只有四具泡得发胀的囚犯遗体,而那几名失踪的狱警,仿佛被这片吞噬过无数秘密的沼泽彻底消化,连一片制服布料都没留下。
事发的农场仓库早已拉上明黄色的警戒封条。两名值守的狱警靠在门边,脚边扔着空咖啡罐,目光扫过仓库里的狼藉,脸上没半分认真的神色。
地面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打斗划痕,墙角的金属货架扭曲变形,最扎眼的是仓库深处那台老式拖拉机——一颗被卸掉了轮子,机身蒙着一层被酸雨腐蚀出的白霜,锈迹顺着凹坑往下淌,像凝固的暗血。任谁看了都明白,鳄鱼不可能造出这样的现场。
“简直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年轻点的狱警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嗤笑道,“这事要是真跟鳄鱼有关系,我当场生吞一吨菠萝披萨。”
另一名年长的狱警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到摞得老高的面粉袋上,纸杯里的咖啡晃出几滴。“典狱长都说是鳄鱼,那就是鳄鱼。”他斜了同伴一眼,语气漫不经心,“真把自己当名侦探了?咱俩就是个看大门的狱警,多管闲事,小心把自己管进牢房里。”
夕阳正往沼泽尽头沉下去,橘红与暗紫的光把仓库门框染成模糊的色块。
忽然,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了门框边缘。
那只手戴着素白的手套,指节修长,指尖捏着一枚乌木十字架。逆光里,一道高挑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外,深黑色的修女袍垂到脚踝,领口的银饰在昏光里闪过一丝冷亮。
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仓库地面上,而那影子的轮廓,隐约比真人多出几分蜿蜒的、鳞片般的纹路——普通人看不见,那是寄宿在她身上的替身,白蛇,散溢出的微弱气息。
来者正是普奇尔
原名塞拉菲娜·普奇尔·罗西娜。
绿海豚监狱的专属忏悔师。
凭着圣洁的容貌、滴水不漏的神职教义,再加上白蛇篡改别人记忆的能力,她早已成了这所监狱里近乎神明的存在。无论是囚犯还是狱警,提起“普奇尔小姐”,语气里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敬畏与信赖。
普奇尔指尖轻轻挑起泛黄的封条,动作优雅得像掀开教堂的祷书封皮。她微微弯腰,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从容地钻了进去。
“听说这里出了人命,主的子民在此蒙难,我自然该来。”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仓库每个角落,“为逝者祷告,愿他们的灵魂脱离苦海,归于天国。”
话音落,她在遗体前站定,双手合十,拇指抵着眉心,缓缓低下头。金色的落日余晖落在她的发顶,像一层稀薄的圣光。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低沉肃穆的祷文顺着空气漫开。
“仁慈的主,请接纳这些迷途的灵魂。
宽恕他们在尘世犯下的罪与过,洗去他们一身的泥泞与伤痛。
赐他们永恒的安息,以永恒的光,照耀他们行往彼岸的路。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阿们。”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她在胸前画了一个标准的十字。
仓库门口的两名狱警早已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跟着双手合十,方才的戏谑与散漫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年轻的那个眼眶发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普奇尔小姐……真是太善良了……特意跑这么远来为他们祷告。”他吸了吸鼻子,“要是哪天我死在这鬼地方,能有普奇尔小姐为我祷告,那肯定能上天堂……”
旁边年长的狱警没说话,可喉结也动了动,别过脸抹了下眼角,声音闷闷的:“……呜呜……普奇尔小姐太温柔了……就算为了她死,也值了。”
他们看不见,祷告声落下的瞬间,一缕近乎透明的灰雾,正顺着普奇尔的袍角无声地漫开——那是她的替身,白蛇,ホワイトスネイク。灰雾像有生命般,贴着地面往仓库的每个角落爬去,拂过打斗的划痕,拂过腐蚀的拖拉机,最后缠上那四具遗体。
祷告结束,普奇尔没有回头,也没有在意身后两名狱警的动容。她沉默着从袍内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亚麻布,抬手抖开。
白布平整地展开,带着淡淡的熏香气味。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却郑重,将白布逐一盖在四具遗体的脸上、身上,盖住了泡胀的面容,也盖住了死亡的狼狈。
盖完最后一块白布,普奇尔缓缓站起身。她垂眸看着白布下的轮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藏在圣洁表象下的、深不见底的冷静。
半透明的白蛇虚影静立在盖着白布的遗体一旁。普通人无法窥见替身的形体,它便毫无遮掩地舒展着青白的躯体,环视这片狼藉的仓库现场,目光落向地上被亚麻布覆盖的尸体。
“这些人的伤口,是由内向外撕裂开的。”只有普奇尔能够听见的声音在虚空响起,“是斗魂骇客干的,她们是被从躯体内部撕碎。”
普奇尔脸上依旧挂着悲天悯人的温和神态,转头看向门口的两名狱警,语调肃穆轻柔。
“两位先生,逝者需要最后的安宁。请容许我独自为他们送别,可以先到门外等候片刻吗?”
两名狱警满怀崇敬,立刻向外退去。
“明白了,普奇尔小姐。您真是一位勇敢的女性,面对亡者毫无惧色,心中始终挂念着他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仓库木门轻轻合上。
当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普奇尔脸上那层怜悯圣洁的假面瞬间剥落,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冷意。
“斗魂骇客至今不见踪影……难道已经死在这片沼泽里了?”她低声自语,眉峰紧紧蹙起,“我确实小看了紫悦。她居然和初樱零那死丫头结成了同伴,这下要对付她们,会棘手许多。”
“一开始我只把那个双马尾小姑娘视作无关紧要的变数,几次出手没能除掉,便索性放任她留在监狱,不再过问。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和紫悦站到了同一阵线。”
身侧的白蛇虚影微微晃动,像是陷入沉思,继续传递出冷静的判断。
“另外,我们至今查不清初樱零替身的来源。监狱内所有替身使者都是我们一手造成的全都掌控在我们手中,但初樱零的替身能力,与我们的布局没有半点关系。”
普奇尔的声音沉沉压下,眸光锐利。
“这正是我最想探明的疑点。”
“既然她的替身并非出自我们之手,那她究竟是如何觉醒的?难道在我们掌控之外,世上还潜藏着其他替身使者?亦或是,还存在另一支虫箭,或是别的不为人知的替身觉醒途径。”
仓库中的疑念盘旋不散,普奇尔没有久留,转身走出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仓库,回到了自己位于监狱内部的办公室。
昏暗安静的房间里,她独坐良久,反复权衡利弊,心中终于敲定决断——必须在自己的宏大计划推进之前,先把紫悦一行人铲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板传来几声轻叩。
普奇尔伸手,漫不经心地翻动桌上一叠忏悔登记与卷宗,目光扫过一行名字:蜜拉休,罪名,盗窃。
一个念头在心底浮现,这似乎是个可用的棋子。
“进来。”她轻声开口。
房门向内推开,一名有着淡红色长发的女人小心翼翼跨步走入房间,神态拘谨,浑身都透着几分不安。
“普奇尔小姐。”蜜拉休小声问候,脚步迟疑,慢慢走到桌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普奇尔唇角重新扬起那副虚伪柔和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蜜拉休小姐,说说看吧,你犯下了怎样的过错,才会来到我这里忏悔。”
蜜拉休肩膀微微发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嗓音发颤,满是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我有罪,普奇尔小姐。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无比羞耻……只是为了一点微薄的金钱,就犯下偷窃的恶行。我日夜煎熬、反复懊悔,我到底为什么这么贪婪,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双手……”
忏悔室安静至极,只有女人细碎哽咽的回声,压抑又虔诚。
普奇尔端坐于办公桌后,神色温柔悲悯,静静聆听着忏悔,一言不发。
她修长白皙的指尖,随意捻起桌旁瓷盘里一颗鲜红圆润的樱桃。果肉饱满剔透,色泽艳红欲滴,衬得她指尖愈发干净圣洁,全然是神职人员优雅淡然、超然于世的模样。
蜜拉休垂着头,完全沉浸在自我愧疚的情绪中,丝毫没有察觉眼前人暗藏的扭曲。
下一秒。
普奇尔微微低头,将樱桃轻含入唇间。
没有咀嚼,没有咬破果肉。
死寂静谧的办公室里,一阵诡异、慵懒、令人背脊发凉的湿润滚动声缓缓炸响——
リロロロロロロ……リロロロロロロ!!!リロロロロロロ……リロロロロロロ!!!
鲜红的樱桃在她舌尖以极致灵活的速度高速翻转、摩挲、回旋。
她双唇轻抿,眉眼温柔平和,脸上依旧挂着抚慰世人的圣洁笑意,端庄又慈悲。
可口腔里那魔性、怪异、近乎戏谑的玩弄动作,却与她神圣的外表撕裂出极致的反差。
优雅修女的皮囊之下,是无人窥见的病态玩味与冷漠恶趣。
樱桃在舌尖无休止地反复滚动,连绵不绝的RERERo魔性声响,一点点碾碎了房间虔诚肃穆的忏悔氛围。
阴影之中,普通人无法看见的白蛇静静伫立。
白色的人形替身沉默俯瞰着一切,空洞的眼窝映着本体扭曲的模样,无声默许、待命。
沉浸在自责里的蜜拉休终于听见了异样,茫然抬头望向普奇尔。
可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温柔端庄、慈悲善良的圣洁脸庞。
她心神惶惶,丝毫看不出破绽,只当是忏悔师心境淡然、悠然自若。
就在这时,普奇尔舌尖微松。
那颗被反复把玩许久的樱桃轻轻打滑,滚落下来,坠在光洁漆黑的桌面上。
寻常神职者到此定会作罢。
但普奇尔,从不循规蹈矩,特别是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至于对面,很快就不是外人了。
她神色未变,温柔笑容分毫未减,坦然俯身,指尖轻轻拾起那颗滚落的樱桃,再度送入口中。
リロロロロロロ……!!
リロロロロロロ……!!
魔性的滚动声再次回荡室内。
圣洁的眉眼、温柔的笑意、端庄的坐姿,搭配着口腔里病态的玩弄戏法。
极致的伪善,极致的扭曲。
良久,她才停下动作,轻轻含住果肉,不急不缓地缓缓咽下。
普奇尔抬眸,笑意温柔无害,声音纯净得仿佛神明的低语:
“贪婪是凡人最寻常的原罪。无需过度苛责自己,蜜拉休。只要诚心忏悔,一切罪孽,皆可被宽恕。”
温柔的话音未落——
咔!
气氛瞬间炸裂翻转!
普奇尔温柔的假面寸寸碎裂,眼底慈悲彻底褪去,只剩刺骨的冰冷。
她单手骤然探出,五指死死扣住蜜拉休的头顶,力道蛮横霸道,不给对方丝毫反应机会!
咚——!!
沉重的撞击声骤然炸响!
蜜拉休的头颅被狠狠摁压、砸在坚硬的桌面之上,颅骨撞得剧痛发麻,整个人瞬间懵在原地。
“但是蜜拉休小姐……”
普奇尔的嗓音骤然变冷,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嘲讽,
“你看起来,丝毫没有悔过之心。”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蜜拉休的衣袋,指尖一勾,拽出一串熠熠生辉的纯金十字架项链。
链子冰凉耀眼,正是她平日佩戴、放置在办公室桌面的私人物品。
普奇尔指尖轻转,把玩着那串项链,眼神冷得像冰:
“这好像是我的东西。”
“我明明放在桌案上的私物,怎么会悄悄跑进你的口袋里?”
蜜拉休脑袋被死死按在桌面上,额头剧痛,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她声音破碎发颤,泪水混杂着慌张涌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普奇尔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管不住自己的手!求求您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原谅你?”
普奇尔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字字刺骨,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
“你盯着我脖颈项链的眼神,满是贪念,从未收敛过半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猛地攥住蜜拉休的长发,狠狠向下一拽!
哐!!
头颅再度被重重砸向坚硬桌角!
尖锐的棱角狠狠磕破皮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额头滑落、滴落在桌面。
蜜拉休痛得浑身痉挛,压抑的闷哼卡在喉咙里,只能拼命颤抖、求饶。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普奇尔小姐您那么善良宽宏大量……求求您原谅我这一次!!”
普奇尔垂眸冷视着狼狈求饶的女人,神情漠然,无半分动容。
“管不住自己的手,是吗?”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可怕,
“可以。我可以原谅你。”
“主会宽恕所有迷途孩子的罪孽。”
“但是——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下一瞬!
虚空震荡!
无人可见的白蛇(ホワイトスネイク)瞬间动了!
青白的替身残影骤然掠出,手臂硬化成刃,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划开蜜拉休的颅顶!
嗤——
皮肉开裂的轻响过后,一枚泛着莹白微光的【记忆光碟】被白蛇精准抽取、剥离而出。
普奇尔抬手接过光碟,指尖快速摩挲改写,剔除掉对方的叛逆与杂念,植入绝对顺从的念头。
紧接着,她从容拉开桌下抽屉,取出另一枚纹路迥异、寄宿着奇异力量的【替身光碟】。
两张光碟同时对齐伤口!
咻——!!
两道微光尽数灌入蜜拉休的头颅之中!
记忆被篡改,替身被强行植入。
从今往后,这个心怀贪念的囚犯,彻底沦为了普奇尔手中,一枚绝对听话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