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一只轮胎的拖拉机颠簸着碾过泥地,速度早已快不起来。斗魂骇客猛地收拢周身浮游族群,将无数微生物挤压成一颗粘稠的黑绿色球体,裹着飞溅的酸雨狠狠掷出。
球体轰然砸中方向盘,紧绷的转向钢索瞬间崩断。引擎发出几声嘶哑的闷吼,拖拉机歪歪斜斜地滑出几米,最终僵死在泥洼里。
斗魂骇客立刻将身侧最后残存的浮游分身全部吸回本体,勉强修补被酸雨灼伤的躯体。其余散落在旷野里的族群来不及收回,便在酸雨中一片片消融溃散,彻底消亡。它不敢有半分停顿,纵身扑到拖拉机旁,一缩身钻进底盘的阴影里,借厚重的铁皮挡住这场对浮游一族而言毁灭性的酸雨。
没过多久,忏悔天穹收起能力。漫天厚重的阴云缓缓散开,酸雨渐渐停歇。
初樱零与紫悦并肩走上前。方才铺天盖地、宛若军团的浮游一族,此刻就只剩下斗魂骇客孤零零的一具本体。
脚下只有被酸雨泡透的酸性湿土,没有半滴能供浮游生物修复、增殖的净水——这意味着斗魂骇客再也没法像在沼泽时那样,靠人海战术压人。
更致命的是,它本就是无数浮游微生物拧成的聚合体,躯体里满是水分;如今趴在酸性湿泥上,土壤的孔隙会持续抽走它体表乃至体内的水分,土里的酸性还在不断啃噬它的微生物组织。
现在的斗魂骇客,早已是强弩之末。哪怕它把所有残存的个体都收拢到了一起,也彻底没了再战的力气。短短片刻,它就消融得只剩半个残破躯体,躲在拖拉机底下,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一会儿罢了。
ゴゴゴゴゴ————
忏悔天穹的半透明虚影骤然浮现在初樱零身侧,四片云翼在身后轻轻浮动,清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怎么,无脑的单细胞聚合体,离了水就活不下去了?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搁浅在岸上的鱼——拼了命地张鳃喘气,明明空气里全是氧气,却只能活活憋死。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泥土里明明浸满了水,可惜全是酸的。”
初樱零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比成枪的模样,枪口稳稳对准了拖拉机底盘下的阴影。
“再见了,单细胞生物。接下来,迎接你的是雷罚。”
她身后,忏悔天穹同步抬起手,摆出了一模一样的持枪手势。高空之中,细碎的雷光开始在云层里隐隐攒动,审判的气息牢牢锁死了底盘下那道微弱的生命气息。
就在忏悔天穹周身雷云攒动、落雷即将劈落的刹那,暮光星灵骤然闪身上前,一把攥住了它凝着雷光的云质手臂。
“等一等啊,先让我们说两句,怎么样?”
初樱零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峰微蹙,侧头看向紫悦,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你干什么啊紫悦,为什么要拦住我?”
暮光星灵缓缓收力,将忏悔天穹抬起的手臂一点点压下,高空翻涌的云层随之平复,跃动的电光也渐渐隐没在云絮之中。
紫悦跨步上前,挡在初樱零与拖拉机之间,语气笃定。
“等一下。它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它只是一群浮游生物聚合而成的意识体,只是感念光碟赋予了它能力与智慧,才拼尽全力守护这些东西。它要报答的是赐予它自我的光碟本身,不是白蛇。白蛇背后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它而已。”
拖拉机底盘的阴影里,大半躯体已经消融残破的斗魂骇客,本已经做好了意识消散、重新变回无智浮游生物的准备。它完全没有料到,方才还和自己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居然会站出来替自己辩解。黑金色的生物组织微微震颤,细碎的蠕动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紫悦蹲下身,语气诚恳地对着阴影里的身影开口:“我们不会拿走所有光碟,只会确认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你依旧可以继续守护它们,只是不再是为了白蛇,而是和我们一起,不让这些光碟落到其他恶人手里。”
斗魂骇客心思单纯,清晰地感知到紫悦身上毫无恶意的纯粹善意,幽浮一族,虽然不解但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低沉的声音从微生物的共振中传出:“可以。”
紫悦转头看向一旁的初樱零:“先给它一点水吧,再这样下去它撑不住了。”
初樱零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好吧,听你的,反正我也无所谓。”
话音落下,忏悔天穹周身翻涌出大团厚重的积云,云层沉沉压下,一场温润的磅礴大雨径直浇落在斗魂骇客身上。
有了充沛的水源补给,浮游族群迅速开始增殖分裂,斗魂骇客的气力一点点回升,消融的下半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构筑成型。它猛地站起身,没有半点偷袭或是出尔反尔的举动,只是稳稳立在原地。
它转身搬下拖拉机上那只硕大的空心橡胶轮胎,“咚”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紫悦与初樱零面前的泥地上。
“你们要找哪张光碟?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目标,但这里的光碟基本都是那个叫白蛇的舍弃掉的,对他没什么意义。”
暮光星灵的虚影浮现在紫悦身侧,目光扫过轮胎内堆叠的碟片,片刻后便开口:“不用找了,里面绝对没有红星闪闪的记忆碟。只有一堆杂乱的普通替身碟,根本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失望瞬间漫上紫悦的心头。奔波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摸到一点线索,结果还是空欢喜一场。她伸手随意翻了翻轮胎里的光碟,指尖掠过冰凉的碟面,又忽然开口:“不过这些替身碟也不全是没用的废物,有好几个的能力或是机制,都相当不错。”
初樱零不假思索地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当然是因为不合适,或是精神消耗太大。毕竟不是每个人的精神力都足够强,绝大多数人根本承受不住第二份替身的力量,而且人本来就只能拥有一个替身。”
紫悦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她之前还真不知道这条规则,她对替身的了解其实并不比星野语子、初樱零她们多,甚至还要更少一些。
“只能拥有一个吗?”
“没错。”初樱零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解释,“每个人都只能承载一个替身,哪怕精神力再强,也不可能同时掌握两个。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亲自试验过。我把杀掉的替身使者的替身光碟,插进了另一个白蛇派来追杀我的替身使者脑子里。纯粹就是好奇,想知道一个人能不能同时驾驭多个替身。”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漠然。
“结果很明显:新的光碟一插进去,他原本的替身就被弹了出来;反过来也一样,替身使者精神不足以承载另一个替身,强行塞进去的替身碟会直接被排斥出来。你看,就连正经的替身使者都未必能承载别的替身,就更别说普通人了。
紫悦看着眼前成堆废弃的替身光碟,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这些碟片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当真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妥妥的鸡肋也。
初樱零侧目看向一旁的斗魂骇客,语气冷静而较真:“你真的要留着这个没脑子的浮游生物活下去?它亲手杀过不少人,这是触犯律法的,虽然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我感觉它还是个威胁。”
暮光星灵的虚影轻轻飘荡,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可它本来就不是人类啊。你都说了它只是无意识浮游族群聚合体,哪条法律会审判一群微生物?
再说这座绿海豚监狱藏污纳垢,里面本就没几个干净人,死了也就死了。更何况——你初樱零,什么时候真的在乎过监狱的律法?”
紫悦并未介入二人的争执。
她静静看着斗魂骇客将一张张散落的光碟收拢整理,重新妥善封存,终于郑重开口:“从今往后,你继续守护这些替身光碟,但绝对不许再随意伤人、杀戮。那是错误的事,我们就此约定好。”
斗魂骇客微微颔首,微生物共振出低沉的声音:“我知道了。往后,我不会再随意杀生。”
紫悦缓缓站起身,神色微微凝重:“好了,眼下最麻烦的是,我们该怎么向狱方解释?变成干尸的狱警,还有五位失踪的女囚,全都无从交代。”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旷野的寂静。
赶来的正是典狱长。
早在酸雨骤然倾泻、天象异变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心神大乱,紧急调动所有狱警火速驰援。他比谁都清楚,初樱零身份特殊,一旦在自己管辖的监狱外勤区域出事,他的仕途彻底终结。
恐惧已经彻底攫住了他的思绪。
他一路飞驰,脑海里疯狂脑补自己的无数种惨死结局:行车失控遭遇车祸、街头偶遇暴徒持刀袭击、无端卷入意外祸事……无数不祥的画面盘旋心头。为了保住性命、保住官位,他只能拼尽全力全速赶来,只求确认初樱零安然无恙。
车灯穿透雨雾,车队越来越近。
初樱零望着逼近的车队,随口甩出一个轻松又荒唐的说辞:“简单。就说狱警和几名犯人在沼泽边境巡查,突发酸雨天气,地面湿滑失足坠沼,最后被沼泽里的鳄鱼吞吃殆尽,尸骨无存。”
“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完美。”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女声骤然在三人身侧响起。
紫悦浑身一震,骤然回头,被突如其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站在她们身后的,是一名绿发女囚。正是初樱零最初雷击重伤、浑身焦黑的那名犯人。而此刻,她身上所有灼伤尽数褪去,肌肤完好如初,气息平稳。
斗魂骇客的声音,自这具人类躯体中缓缓传出。
“我也要跟着你们一起走。留在这片沼泽、死守一堆废弃光碟,没有任何意义。跟着你们,我感觉我的生命,能拥有全新的价值。”
紫悦满脸愕然,疑惑问道:“那这些替身光碟呢?你不管它们了?”
斗魂骇客语气随意,毫不在意:“无妨。我刚刚已经把所有光碟尽数沉入沼泽深底,淤泥覆盖、积水深埋,寻常人永远不可能找到。”
“真是个败家玩意儿。”初樱零忍不住小声吐槽,“那么多替身光碟,说沉就沉,以后就算想找,彻底没踪迹了,兴许以后我们可以用这些光碟,组建一支军团呢,全是替身使者军团。”
紫悦回过神,眉眼舒展,露出真诚温和的笑容,正式发出接纳的邀请:“那就欢迎你加入我们。一直叫你‘斗魂骇客’太生硬了。你本是幽浮幽魂一族,名字缩写正好是FF,以后,我们就叫你FF吧。”
斗魂骇客微微歪头,没有丝毫异议。
对浮游聚合而生的它而言,名号从无意义,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从此世间再无死守光碟的沼泽守护者,唯有新生的FF。
此刻,远处的监狱车队已然抵达。
三人迅速对视一眼,瞬间对好所有口供。
统一说辞:全员巡查沼泽途中遭遇极端酸雨天气,随行狱警与女囚不慎失足落入沼泽,惨遭沼泽鳄鱼袭击吞噬,尸骨无存。
这套说辞听起来荒诞离谱、漏洞百出。
但典狱长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只求初樱零平安无事。只要这位特殊的少女没有出事,无论理由多荒唐、多牵强,他都会毫不犹豫全盘相信。
雨雾朦胧的旷野之中,新的小队已然成型。
绿海豚监狱的沼泽风波,就此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