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营地东侧哨口。
林逸抵达时,所有人已到齐。
没有人说话。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生离死别的沉重嘱托。章云鹤没有来送行——他说过会备好庆功酒,但那是归来后才喝的。此刻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将命押上赌桌的赌徒,不需要旁观者的叮咛。
只有影。她站在队伍最前方,如同一柄出鞘的刀,锋芒内敛,杀意暗藏。
她看见林逸,只说了两个字:
“出发。”
队伍沉默地没入营地外那片永恒的晦暗。
章云鹤的地图早已烙印在每个人脑海中。从营地西北角绕行,避开“腐化菌林”外围活跃的警戒区,穿越一段废弃的能源输送管道,便能抵达生态维持区与外缘缓冲带的交界处。
那里,是第一道门。
枯荣教在“腐化之核”外围设立的第一道警戒线。
影带着夜鼠走在最前方,两人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每一步都踏在能量感知最薄弱的节点上。铁壁殿后,那面修复过的塔盾已换成了更加厚重的备用盾,沉默地遮挡着可能来自后方的窥探。
墨老、龟翁、盲婆三人居中,呈三角队形。墨老枯瘦的手指间夹着三枚古朴的阵盘,随时准备布下隔绝感知的结界;龟翁佝偻着背,脚边趴着一只气息沉凝、背甲布满古老纹路的岩甲玄龟;盲婆双目紧闭,却仿佛“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微微侧头,干裂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向龟翁传递着前方感知到的一切。
白子画、柳红烟、剑无痕、秦岚、石破天分列林逸左右,各自沉默。
没有人需要指挥。
这一刻,这支来自五湖四海、分属不同势力的临时队伍,终于磨合成了一个真正的整体。
不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让彼此都活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影停下脚步,举起右拳。
队伍瞬间静止。
前方,废弃管道的尽头,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如同脉动般的光芒。
空气中那股污染特有的甜腥腐臭陡然浓郁了数倍,即便有净世莲展开的净化力场过滤,依然让人感到喉咙发紧、太阳穴隐隐胀痛。
第一道门,到了。
影身形一矮,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贴着管道边缘滑行数丈,片刻后返回。
“两道固定哨,一道移动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固定哨在入口两侧的废弃控制室内,各一人,黄金中阶。移动哨……是一只被污染改造过的飞行类御兽,盘旋半径覆盖入口前方五十丈。每隔半炷香,它会飞回后方补给点休整,窗口期不足三十息。”
三十息。
要在三十息内,解决两名黄金中阶的警戒者,同时避开移动哨的感知,无声无息撕开第一道防线。
“移动哨交给我。”如意不知何时已变回猫形态,声音在林逸意识中响起,“它的飞行轨迹有规律,我可以卡在它转身背对入口的瞬间,用【虚空帷幕】遮蔽那片区域的空间感知。最多二十息。”
“固定哨左侧那个,我来。”剑无痕的手已按在剑柄上,声音冷淡如冰,“一剑,不会出声。”
“右侧交给我和红烟。”秦岚与柳红烟对视一眼,碧水灵蛟与离火朱凰的气息悄然交融,“水幕隔绝声音,净火一击毙命,不留痕迹。”
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三十息,我卡在入口前方,一旦你们得手,立刻接管警戒位,给你们争取破除门禁的时间。”
她看向林逸。
林逸已经借着如意的虚空感知,将入口处那扇被污秽能量层层加固的金属门“看”了一遍。
门禁不是重点。
重点是门上缠绕的那道暗紫色警戒法阵——与冥身上那凝练到极致的死亡法则同源,一旦强行破除,施术者立刻会感知到这里出事了。
而那个施术者,很可能就是冥本人。
林逸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个发现。
他只是对如意说:
“开门的时候,我需要你帮我‘遮蔽’那道法阵的波动。不需要太久,十息足够。”
如意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计划已定。
三十息倒计时开始。
如意从林逸肩头跃下,身影如同融化般没入阴影。三息后,管道外那道盘旋的黑色巨影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梦呓般的低鸣,盘旋的半径骤然收缩,背对着入口转向了另一侧。
“现在。”影低喝。
剑无痕的身形消失在原地。没有剑光,没有破风声,只有一瞬即逝的、比黑暗更深的寂灭暗影。
左侧控制室内,那名枯荣教徒惊恐的眼神还未来得及凝聚,眉心已多了一道纤细如发的血痕。
他的御兽甚至没来得及睁眼。
几乎同一瞬间,秦岚的水幕与柳红烟的净火在右侧控制室交织。碧水灵蛟的水龙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将整间控制室包裹成一颗巨大的、隔绝一切的透明水球;离火朱凰的净火则化作一道仅有发丝粗细的火线,精准贯穿教徒后心,瞬间焚毁心脏,连血迹都被高温蒸发殆尽。
御兽哀鸣半声,被石破天脚下无声蔓延的灰暗领域一口“吞”了进去。
二十三息。
林逸已闪身至门禁前。
如意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前爪按在门扉上,深空蓝紫色的能量如潮水般涌入那道暗紫色警戒法阵的每一道符文纹路中。
不是破坏。
是“欺骗”。
她以新融合的归墟权柄,将那法阵短暂地拖入“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状态——法阵依然在那里,但它的感知信号被卡在“一切正常”的那一帧,反复循环,无法向外传递任何异常。
“十息。”如意声音微颤,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如此精细地运用归墟之力,额间已见细密汗珠。
林逸没有浪费哪怕半息。
混沌龙气如最精密的手术刀,沿着门禁能量管线的缝隙切入,在六曜循环的辅助下,将那层层加固的污秽能量锁定结界一层层剥离、消解。
五息。
门锁的核心结构暴露出来。
三息。
林逸指尖凝出一滴浓缩到极致的混沌本源,轻轻点入核心。
两息。
“咔。”
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门禁解除了。
一息。
如意松开前爪,身形微微一晃,被林逸一把捞进怀里。
暗紫色法阵恢复了正常脉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影低喝。
队伍无声无息地滑入那扇终于敞开的、通往腐化之核的第一道门。
门后,是另一片天地。
空气中污染浓度陡然飙升到近乎实质的程度,即便是净世莲全力撑开的净化力场,也只能勉强维持方圆三尺的洁净区域。视野被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的雾气填充,能见度不足五丈。
脚下不再是金属地板,而是肉质的。
那是一层厚厚的、覆盖了整片地面的暗红色菌毯,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每一次脉动都泵出更浓郁的污染雾气。菌毯之下,隐约能听到沉闷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咚、咚”声,每一次震动都从脚底传遍全身,让人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这里是……”墨老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老眼中满是震惊与沉痛,“生命泉眼的外围滋养层。天机联盟当年用来培育灵植、净化水源的圣地……”
如今,已沦为污染滋生的温床。
龟翁脚边的岩甲玄龟发出低沉的悲鸣,它感应到了地脉龙气被扭曲、被啃噬的痛苦。龟翁沉默地拍了拍它的背甲,什么都没说。
盲婆依旧闭着眼睛,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情绪。
那是……愤怒。
“正前方七十丈,有生命反应。”盲婆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数量……很多。不是人类,也不是寻常御兽。它们的生命形态……在‘分裂’。”
分裂。
林逸心中一沉。
他想到了之前在生态区见过的那些污染聚合体——每一只都是由无数被吞噬的生命强行糅合而成,在战斗中会不断分裂、增殖,除非一击摧毁核心,否则根本杀不死。
而且,这里有七十丈的距离。
这意味着,从他们踏入这片菌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它们”感知到了。
“准备战斗。”林逸将如意放在自己肩头,混沌龙气轰然爆发,七彩霞光驱散了周围三尺的污染雾气。
净世莲的净化力场扩张到极限,六色光晕在这片暗红的死地中,如同唯一不灭的火焰。
影的弓已拉满,箭镞指向雾气深处。
剑无痕的剑,无声出鞘。
柳红烟的长鞭拖曳在地,鞭梢的净火将脚下的菌毯灼烧出焦黑的印记。
秦岚的水幕环绕众人,石破天的灰暗领域在脚下蔓延,与菌毯的脉动对抗。
白子画的玉笔悬停虚空,一个巨大的【护】字在众人头顶缓缓成形。
夜鼠和铁壁背靠背,守在队伍侧翼。
墨老、龟翁、盲婆三人同时催动魂力,古老的阵盘、龟甲、感知力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队伍最薄弱的环节。
七十丈。
六十丈。
五十丈。
菌毯的脉动越来越急促,雾气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模糊的、蠕动着的轮廓。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一团团被污染的肉块,却又伸出无数细密的触须和残缺的肢体,在地上、在空中、在菌毯表面,缓缓地、却铺天盖地地朝这支小小的队伍围拢过来。
“吼——”
不知是哪一只发出了第一声嘶吼。
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下一瞬——
无数污染聚合体,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扑来!
“列阵!”
影的箭矢破空而出,精准贯穿最近一只聚合体的核心,将其钉在菌毯上!
但那聚合体只抽搐了半息,核心爆开,身躯却分裂成两只更小的个体,继续扑来!
杀不死。
杀一只,生两只。
这就是枯荣教豢养在母巢外围的第一道血肉防线。
不是用来击败入侵者。
是用来耗死他们。
林逸的混沌雷火拳轰碎一片聚合体,却在下一瞬被更多、更小的个体填补缺口。
如意的虚空切割斩断无数触须,却有更多触须从断口处长出。
净世莲的净化射线扫过一片区域,将那里的污染能量湮灭,但菌毯立刻从更深处泵出新的污染,填补空缺。
影的箭袋在飞速消耗。
剑无痕的剑光越来越密。
柳红烟的长鞭已挥成火幕。
秦岚的水幕被腐蚀出无数细孔。
石破天的灰暗领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
白子画头顶那个巨大的【护】字,边缘已开始崩解。
墨老、龟翁、盲婆三人面色苍白,魂力飞速见底。
它们太多了。
杀不完。
林逸的混沌龙瞳扫过这片混沌的战场,扫过那无穷无尽、如同浪涛般一波接一波扑来的污染聚合体,扫过菌毯深处那永不停歇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能量脉动——
等等。
心脏。
能量脉动。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这片厚厚的、覆盖一切的暗红色菌毯。
它覆盖了整片地面。
它从深处泵出污染能量,供给这些聚合体分裂、再生。
它是活的。
它不是“滋养层”。
它是——
“母巢的消化系统!”林逸厉声喝道,“不要管聚合体!攻击菌毯!切断它们再生的能量源!”
他不再理会扑向他的那些分裂个体,混沌龙气全力凝聚,一记【混沌·地脉镇域】狠狠轰向脚下!
土曜之力带着“镇压”、“隔绝”的法则,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在菌毯表面!
“轰——!”
菌毯剧震!
那如同心跳般的脉动,猛地漏跳了一拍!
正在疯狂再生的聚合体们,动作齐齐一滞!
“如意!”
“是!”
如意从林逸肩头跃下,在半空中化为人形,双手紧握暗影空间刃,将体内那枚新生的蓝紫色晶核全力催动!
【归墟·断源】!
她将“归墟”权柄中“终结”、“安息”的法则,压缩成一道极细极细的、如同发丝般的深空蓝紫色刀刃,沿着林逸砸出的那道裂隙,狠狠刺入菌毯深处,刺向那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能量传输节点!
“噗嗤——!!!”
刀刃没入的瞬间,整片菌毯如同被刺中要害的巨兽,猛地痉挛、抽搐!
所有正在攻击的聚合体,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重叠的哀嚎,随即——
它们的身躯不再分裂。
它们失去了能量供给。
它们开始……枯萎。
影的第二轮箭雨落下,这次,被贯穿的聚合体没有再爬起来。
剑无痕的剑光横扫而过,那些扭曲的肉块终于化为真正的死物。
柳红烟的净火焚烧菌毯,将一片又一片暗红的腐肉灼成焦黑的死灰。
秦岚的水幕化作汹涌的浪潮,冲刷着被切断能量源的污染残留。
石破天的灰暗领域疯狂扩张,将枯萎的聚合体残骸一只只“吞”入虚无。
墨老、龟翁、盲婆拼尽最后的魂力,为所有人撑起最后一道防护。
白子画头顶那个濒临崩解的【护】字,重新凝聚成一道光罩,笼罩住消耗最大的几人。
林逸没有停。
他死死盯着菌毯深处那道正在迅速愈合的伤口——如意的归墟刀刃刺穿了它,但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修复。
母巢察觉到了入侵。
它在“消化”入侵者。
也在“治愈”自己。
“走!”林逸低吼,“趁它还没完全恢复,冲过去!”
如意变回猫形态,虚弱地趴在他肩头,暗金眼眸中那圈深蓝紫环黯淡了大半,却依然倔强地亮着。
净世莲的净化力场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她依旧漂浮在林逸身侧,六色光晕如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熄灭。
队伍踩着枯萎的菌毯残骸,向着雾气更深处狂奔。
身后,被切断能量源的菌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崩解。
而更深处,那沉闷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咚、咚”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腐化之核。
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