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夜晚”再次降临。
并非因为天光暗淡——这里本就没有天光。只是幸存者们依照刻入骨髓的生物钟,熄灭了多余的篝火,将晶石照明的亮度调至最低,让疲惫的身心在这人为营造的“夜色”中获得片刻喘息。
明日,便是出征之日。
林逸没有休息。
他盘膝坐在帐篷内,混沌龙气在经脉中缓慢而坚定地流转,一遍又一遍冲刷着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暗伤。翡翠——那只自沉睡中短暂苏醒的小生命圣鹿——正趴在他膝头,额间翠绿晶角散发着柔和的生命净焰,如丝如缕地渗入林逸体内,加速着最后几处重度撕裂的愈合。
翡翠还很虚弱。上次为救治林逸而燃烧的本源,至今未能完全恢复。但它感应到主人即将奔赴生死之战,固执地从御兽空间中挣脱出来,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多添一分保障。
“够了,翡翠。”林逸轻轻按住它微微颤抖的身躯,“再这样下去,你又要沉睡了。”
翡翠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宛如林间清泉的翠色眼眸望着他,带着一丝委屈,更多的却是倔强。
它低下头,将额间晶角更紧地贴住林逸的手腕。
——还差一点。
——主人还疼。
——翡翠知道的。
林逸没有再阻止。
他只是轻轻抚过翡翠背上那层柔软的、泛着淡金光泽的绒毛,任由那温暖的生命净焰,一丝一丝,渗入他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深处。
如意以猫形态蜷在他腿侧,尾巴轻轻环绕着翡翠的身躯,暗金眼眸半阖,喉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呼噜声——那是猫科御兽安抚幼崽的本能。翡翠微微颤抖的身躯,在这呼噜声中渐渐平静下来,晶角的光芒也趋于稳定。
净世莲安静地坐在角落,六色光晕如烛火般微弱,却固执地维持着覆盖整个帐篷的净化结界。她的异色双眸中数据流已不再狂闪,恢复了往日的平稳节奏,但偶尔会出现一丝极短的停顿——那是计算模块在超负荷运转后,尚未完全修复的迹象。
月璃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林逸肩头,而是蜷在他枕边,三条尾巴将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紫金眼眸半睁半闭,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帐篷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影。
她没有进来,只是将一个巴掌大小、用兽皮包裹的沉重物件放在门帘外,低声道:“明日寅时,营地东侧哨口汇合。”
顿了顿,又补充道:“夜鼠和铁壁会去,还有章老的三位老友。他们……都是自愿的。”
说完,脚步声便消失了。
林逸伸手,将那兽皮包裹摄入掌中。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五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破魔箭矢——与影白日里借给他的那枚“影杀箭”形制相同,气息更加凝练。
每一枚箭矢的尾羽处,都用极细的刀刃刻着一个名字。
“夜枭初代·影刃”
“夜枭二代·影歌”
“夜枭三代·影锋”
“夜枭四代·影刺”
“夜枭五代·影”
——那是夜枭佣兵团历代队长的传承之物。
林逸沉默良久,将箭矢收入怀中。
如意抬起眼皮,看了看那包裹,又看了看林逸,没有说话,只是将尾巴更紧地缠绕住翡翠微微颤抖的身躯。
同一时间,白子画的帐篷内。
他坐在简陋的木箱上,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玉笔安静地横在膝前。月光灵狐蹲在他脚边,银白的毛发在晶石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一双澄澈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主人。
白子画没有写字,也没有绘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笔。
玉笔的笔杆上,有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那是昨日与冥的死亡法则对撞时,他以文道正气强行书写【镇魂】符箓,笔杆不堪重负留下的痕迹。
“子画。”月光灵狐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温柔而担忧。
白子画轻轻抚过那道裂纹,没有说话。
他是文渊阁大学士之子,自幼饱读诗书,通晓古今典籍。他的御兽之道,从来不是以力服人,而是以智破局,以文载道。
他从不需要站在最前线,与敌人正面搏杀。
可这两日,他站在了。
不是没有恐惧。
他的指尖还在轻微颤抖,那是死亡法则擦过灵魂时留下的、无法伪装的烙印。
可他依然站在了那里。
为什么?
白子画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父亲的教诲,不是文渊阁的藏书,也不是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谋略与算计。
而是林逸在隔离区铁门前,蹲下身,朝那个被深度污染的素昧平生的女子,伸出手掌的背影。
那手掌上还染着昨夜激战后未干的血迹。
可他就那样伸了出去。
没有权衡利弊。
没有计算得失。
只是伸出去。
白子画睁开眼。
他拿起玉笔,手指不再颤抖。
以魂力为墨,在虚空中,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字。
——【鼎】。
字成,笔落。
那道细密的裂纹,没有再扩大。
柳红烟的帐篷。
她没有休息,而是带着离火朱凰,在营地边缘一处无人的空地上,一遍又一遍演练着明日可能用到的合击技。
火焰长鞭撕裂空气,拖曳出炽红的轨迹;离火朱凰振翅长鸣,净火如雨洒落,将地面灼出道道焦痕。
汗如雨下,浸透劲装。
她没有停下。
“红烟。”离火朱凰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心疼,“你已经练了两个时辰了。”
柳红烟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着牙,将长鞭再一次挥出。
这一鞭,她想到的是昨日隧道中,林逸将她护在身后,独自迎向冥那致命一击的背影。
那一鞭,她想到的是如意濒死时,林逸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的灵魂为她抵御入侵法则的决绝。
第三鞭,她想到的是——如果今日被困在那里的是自己,她的御兽,会不会也有人,愿意这样豁出性命?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再站在别人身后,看着他去挡下本该由所有人共同面对的风暴。
“再来。”她声音沙哑,鞭梢再次扬起。
离火朱凰不再劝阻。
它只是振翅飞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将净火与她长鞭上的烈焰交融成更加炽盛的光芒。
剑无痕独自坐在营地最高的废弃塔架上。
脚下是陷入沉睡的营地,头顶是那片永远灰暗、不见天日的穹顶。
他的剑横在膝上。
那是一柄极为朴素的铁剑,没有华美的剑鞘,没有珍贵的宝石镶嵌,甚至连剑格都是最寻常的形制。
但这柄剑,跟随他十二年,斩杀过无数敌人,承载着他的道。
寂灭剑意,追求的是万物终结那一瞬的极致锋锐。
他从不需要同伴。
剑道,本就是最孤独的路。
可这两日,他一次次挡在素昧平生的人身前。
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他。
而是因为——
剑无痕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第一次不是为了“斩”,而是为了“护”,而握紧了剑柄。
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塔架上跃下,向着远处那片即将迎来黎明的黑暗走去。
明日,他要站在最前面。
不是为了杀敌。
是为了让身后那些愿意以命相托的人,活着离开。
秦岚没有练功,也没有休息。
她坐在帐篷角落,借着晶石微光,一笔一画,在一张粗糙的兽皮上,写着什么。
那是一封信。
一封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信。
“……父亲大人膝下:
见字如面。
女儿在星罗城的旧书店里,见过一本残破的游记。书上说,星河会最初的创立者,并非为了权势,也非为了财富。
他只是想,让这世上每一个孤独的探索者,都能有一盏归航的灯。
女儿从前不懂。
现在,大约懂了。
明日女儿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若此行顺利,归期可待。若有不测……
不必寻我。
女儿此生,能遇见值得以命相托的同伴,已是最大的幸运。
请父亲保重身体。姐姐的婚事,替我说声抱歉,不能到场了。
……原来想说的话很多,落笔时,却只写得出这些。
勿念。”
她停下笔,将兽皮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她闭眼,静待黎明。
石破天独自蹲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沉默如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他的御兽——那只从未有人见过真容的神秘存在——安静地潜伏在他脚下的灰暗领域中,与他共享着同一片寂静。
他没有想任何人。
也没有想任何事。
他只是将手按在地上,感应着那条被污染侵蚀、哀鸣不已的大地龙脉,将自己的力量——那种名为“吞噬”、却又并非纯粹毁灭的诡异法则——一点一点,渗透进龙脉的裂隙中。
他在“吃”。
吃掉那些正在啃噬龙脉的、微小的污染孢子。
很慢,很吃力。
但他没有停。
明日,他要站在最前面。
不是想保护谁。
只是——
那个姓林的家伙,是他认可的、唯一能让他开口说话的人。
他不说话。
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他。
寅时,还有两个时辰。
营地边缘,影将最后一枚箭矢插入箭囊,站起身。
夜鼠和铁壁早已准备就绪,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章云鹤的三位老友——鹤发童颜的阵法师“墨老”,身形佝偻却气息沉凝的御兽师“龟翁”,以及那名始终沉默、双目失明却感知如网的“盲婆”——也已在约定地点等待。
影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抬头,望向那片永远没有星辰的穹顶。
“父亲。”她在心中默念,“夜枭六代队长影,今日将先祖留下的五枚影杀箭,尽数借了出去。”
“借箭之人,姓林,名逸。”
“若他能活着回来,影会亲手将箭收回。”
“若他回不来……”
她顿了顿,将弓弦拉满,又松开。
“夜枭七代,便不必有了。”
寅时,将至。
林逸的帐篷内。
他站起身,将如意和翡翠收回御兽空间,净世莲也主动回归。
月璃跃上他肩头,三条尾巴轻轻环绕着他的颈侧,没有再调侃,也没有再傲娇。
它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陪他。
林逸掀开门帘。
外面,营地的“夜色”正浓,灯火阑珊。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在白子画、柳红烟、剑无痕、秦岚、石破天、影、夜鼠、铁壁、墨老、龟翁、盲婆各自的位置上——
他们都已起身。
都在等他。
林逸深吸一口气。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带着方舟内永远挥之不去的腐朽与寒意。
可他掌心,还残留着青菱握住他时那冰凉却坚定的触感。
他抬脚,迈入夜色。
身后,帐篷内那盏微弱的晶石灯,在他离去的瞬间,悄然熄灭。
前方,营火如星,正为他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