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的菌毯在脚下碎裂成灰,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踏过无数腐朽尸骸。
队伍在死寂中狂奔。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脚步声,以及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咚、咚”声——那是腐化之核的心跳,是噬灵母巢贪婪吮吸龙脉的吞咽声,也是这座上古圣地从根髓腐烂殆尽的丧钟。
林逸的混沌龙瞳穿透污秽雾障,死死锁定前方那团在感知中如同黑色太阳般灼烧的能量核心。
近了。
更近了。
雾气的颜色从暗红逐渐过渡到深紫,最后在某一刻——
视野骤然开阔。
所有人不约而同顿住脚步。
前方不再是狭窄扭曲的管道甬道,而是一座宏伟到令人失语的穹顶巨殿。
殿高近百丈,穹顶呈完美的半圆形,原本应镶嵌着天机联盟引以为傲的“人造星轨”——无数精密的光学晶阵模拟出宇宙深空的瑰丽图景——此刻却早已崩毁大半,残存的晶石碎片如死去的星辰,从穹顶裂隙中无力垂落,在污秽紫光中折射出悲哀的残辉。
巨殿中央,是一座直径超过五十丈的圆形祭坛。
不。
不是祭坛。
是泉眼。
天机联盟生态维持系统的至高杰作——生命泉眼。
此刻,这座曾经孕育无尽生机、滋养整座方舟的上古圣物,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应澄澈如水晶、流淌着纯净生命能量的泉池,此刻盛满了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紫色污液。泉水不再喷涌,而是如同垂死者的脉搏,每隔数息才极其吃力地“咕嘟”冒出一个气泡,气泡破裂时喷出腥臭的紫雾。
泉眼中央,原本应矗立着天机联盟铭刻“生生不息”箴言的玉碑,此刻却被一尊狰狞扭曲的、由污秽血肉与暗紫色晶体构成的肉巢所取代。
那肉巢高达十丈,形如一颗倒悬的、腐烂的巨大心脏,表面布满无数搏动的血管和不时裂开的、露出森森利齿的裂隙。每一条血管都深深扎入泉眼深处,贪婪吮吸着地底龙脉残存的最后一丝纯净地气,将其转化为黏稠的、充满死亡与怨念的深紫色污染液,再通过遍布巨殿各处的肉质管道泵向方舟四面八方。
——这就是噬灵母巢。
枯荣圣教供奉千年、以无数生灵为祭品培育而成的“圣巢”。
而此刻,母巢之下,泉眼边缘,整整齐齐跪伏着上百名身穿紫袍的枯荣教徒。
他们面朝母巢,五体投地,以最虔诚的姿态祈祷、献祭。每个人的皮肤都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密密麻麻的紫色血管在体表浮现、搏动,如同寄生在体内的幼虫。他们身边,是同样被污染扭曲的御兽——有的已与主人血肉融合,有的则被改造成狰狞可怖的活体武器。
祭坛正前方,一名身穿深紫色祭袍、头戴骨质高冠的老者正高举双臂,用沙哑狂热的声音颂念着某种晦涩邪异的祷文。他的身后,悬浮着一枚人头大小、通体漆黑如黑洞、边缘燃烧着幽紫焰光的晶核——那晶核每一次搏动,母巢就剧烈收缩一次,龙脉的哀鸣就更加凄厉一分。
那是母巢的核心。
也是污染生命源与枯荣教三百年培育而成的终极兵器雏形。
“天机遗骸……混沌传承者……”老者感应到闯入者,缓缓转身。
他的面容如同风干千年的树皮,眼眶深陷,却燃烧着两团幽紫的、狂热到疯狂的火焰。
他看着林逸,看着如意,看着净世莲,看着这支伤痕累累、却依然站在他面前的队伍。
他笑了。
那笑容干裂、虔诚,又带着俯视蝼蚁的悲悯。
“又来了。”
“又一茬不知死活的‘养料’。”
“献上你们的混沌本源、归墟权柄、六曜圣灵……”
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所有迷途知返的羔羊:
“成为圣巢蜕变的……最后一块基石。”
回应他的,是一支破空而至的黑色箭矢!
影的箭!
老者甚至没有抬眼。他身侧两名护法教徒同时踏前一步,掌中紫光凝聚成盾,将箭矢轻易震碎。
然而——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影将五枚“夜枭”历代队长的影杀箭,在短短三息内尽数射出!
每一箭都精准钉在一名正要施法的高阶教徒眉心!
五具尸体轰然倒地!
“放肆!”老者厉喝,周身紫焰暴涨!
但他话音未落——
一道比黑暗更深的剑光,已从他侧后方无声刺来!
剑无痕!
他不知何时绕过祭坛侧翼,在影的箭雨掩护下欺近老者三丈之内!
寂灭剑意——万物终结之锋锐!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璀璨的剑芒。
只有极致的快、准、狠。
直刺老者后心!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炸开!
老者身侧,那悬浮的黑色晶核猛地爆发出一圈幽紫冲击波,将剑无痕连人带剑震飞!
剑无痕凌空翻身,落地时连退数步,虎口震裂,鲜血顺剑刃滴落,面如金纸。
但那老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祭袍后心那道被剑气撕裂的裂口——只差半寸,就能触及血肉。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阴沉。
“……很好。”
他缓缓抬手,从裂口处捻起一缕断裂的发丝。
“三百年了。”
“你是第一个让我‘受伤’的蝼蚁。”
他抬眼,幽紫火焰几乎要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作为嘉奖——”
“我会亲手把你的灵魂,炼成圣巢的第一百零七盏魂灯。”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柳红烟的长鞭、秦岚的水龙、石破天的灰暗领域、白子画的符文锁链、墨老阵盘的封禁之光、龟翁岩甲玄龟的地脉震荡、盲婆的精神尖刺……
所有攻击,在同一刻倾泻而至!
林逸没有动。
他的混沌龙瞳死死盯着那枚黑色晶核——那是母巢的核心,是污染生命源的根源,也是整个腐化之核的能量枢纽。
“如意。”他在意识中低语,“帮我‘看’清它的空间锚点。”
如意趴在他肩头,暗金眼眸中那圈深蓝紫环已经微弱如将熄的烛火,却依然倔强地燃烧着。
她看了一息。
两息。
“……有三道锚点。”她的声音很轻,像用尽全身力气,“一道锁在母巢本体,一道锁在泉眼底部的龙脉裂隙,还有一道——”
她顿了顿。
“锁在那老东西的心脏里。”
林逸沉默半息。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混沌龙气、六曜之力、以及方才与如意融合归墟权柄时那一丝“生死轮回”的明悟,尽数压入混沌圣灵漩涡。
漩涡疯狂旋转。
那枚融合了五曜之力的核心传承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不是攻击。
是召唤。
他在用混沌本源,跨越方舟内紊乱的空间,强行呼唤——
金曜密钥。
以及,持钥之人。
“苏婉清……”
他在心中默念。
“听到了吗。”
此刻,方舟某处。
苏婉清猛然睁眼。
她掌心的金曜密钥,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金色光芒!
密钥滚烫如烙铁,在她掌心疯狂震颤,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如同心跳般的共鸣!
——林逸。
是林逸在呼唤她。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
她站起身,握紧密钥,朝向那共鸣传来的方向——
腐化之核。
“月璃。”她的声音冷静如冰,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压抑不住的颤抖,“给我最短路径。”
蹲在她肩头的月璃紫金眼眸锐利如刀,三条尾巴同时竖起。
它早已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
它只是,一直在等她开口。
“那边。”
月璃指向一片从未探索过的、标注着“绝对禁入”的危险区。
“穿过这里,一刻钟。”
苏婉清没有再问。
冰凰之体的血脉在她体内轰然沸腾,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化作无形双翼,从她背后猛然展开!
她身化流光,撞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金曜密钥在她掌心长鸣如钟。
——等着我。
——你这个……总是乱来的混蛋。
腐化之核。
老者已被众人生生拖住。
他强得可怕——货真价实的铂金中阶,三百年积累的枯荣邪力足以碾压在场任何一人。但他面对的,是一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队伍。
影的箭囊已空,她以弓为刀,与一名护法近身血战,肩头被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一步不退。
剑无痕的剑刃已崩出数道缺口,虎口震裂,血浸透剑柄,寂灭剑意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锋锐、更加决绝。
柳红烟的离火朱凰哀鸣着坠落,她将主人护在身后,以残破的身躯硬抗一道致命紫焰,胸腹间焦黑一片。柳红烟抱着它,目眦尽裂,长鞭挥成一道永不熄灭的火墙。
秦岚的水幕已破,碧水灵蛟奄奄一息,她以自身为盾,挡在一名试图偷袭盲婆的教徒面前,腹部被贯穿,鲜血染透衣襟。
石破天脚下的灰暗领域已收缩至仅能覆盖方圆三尺,他单膝跪地,七窍渗血,却依然固执地“吞噬”着朝队伍涌来的每一缕污染能量。
白子画的玉笔断了。
那支跟随他十余年、承载文道正气的笔,在连续书写数十道【镇】【封】【护】符文后,终于不堪重负,从中折断。
他握着两截断笔,怔了一瞬。
然后,他以指为笔,蘸着自己的血,继续写。
墨老、龟翁、盲婆三人已拼尽所有,此刻背靠背坐在地上,气息微弱如丝,却依然用残存的感知,为战友预警每一次致命的偷袭。
夜鼠和铁壁浑身浴血,已不知斩杀多少教徒,自己身上也添了无数伤口,却依然死死守在队伍侧翼。
如意趴在林逸肩头,深空蓝紫色的能量如将熄的烛火,一明一灭。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但她依然睁着眼睛,看着主人。
——主人去哪,如意就去哪。
——说过的话,永远不会变。
老者看着这支如同飞蛾扑火般死死缠住他的队伍,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困惑。
他不明白。
这些蝼蚁,明明随时可以崩溃、可以逃跑、可以跪下乞求宽恕。
为什么还在战斗?
为什么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肯放弃?
他不懂。
他也不需要懂。
他抬手,凝聚周身三成力量,准备将这最后几只烦人的虫子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
“轰——!!!”
巨殿西侧那扇尘封数千年的青铜巨门,从内部被一股极致冰冷、极致锋锐的力量,轰然撞开!
寒气如海啸,席卷整座圣殿!
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将沿途的菌毯、肉质管道、乃至几名躲闪不及的枯荣教徒,尽数冻结成晶莹的冰雕!
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沐浴着凛冽冰雾与璀璨金光,如同神话中裁决善恶的冰雪神只,从破碎的巨门后一步踏出。
她发丝间凝结着细碎的冰晶,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万年寒潭,倒映着整座污秽圣殿的丑恶与疯狂。
她掌心,一枚纯金色的密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外壳,展露出内里那亘古不灭的、足以斩断一切污秽的——庚金本源。
苏婉清。
她来了。
她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众人。
她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碧水灵蛟、离火朱凰。
她看了一眼剑无痕崩裂的虎口、白子画断成两截的玉笔、影深可见骨的肩伤、秦岚腹部的贯穿伤、石破天七窍渗出的鲜血、夜鼠和铁壁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然后,她看向林逸。
那个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几乎熄灭、却依然倔强地站得笔直的男人。
他看着她。
那双混沌龙瞳中,七彩流光已黯淡如残烛,却在与她视线交汇的刹那,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安心的光。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婉清收回目光。
她转向那名身着深紫祭袍、头戴骨质高冠的老者。
冰凰之体的血脉在她体内沸腾到顶点,金曜密钥在她掌心长鸣如龙吟。
她的声音,如同极北冰川下流淌了万年的寒泉,平静,冰冷,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火。
“老东西。”
“你伤了他。”
“也伤了我想保护的人。”
她抬手,金曜密钥化作一柄丈二长、通体澄澈如水晶、锋芒足以斩裂空间的金色战矛。
战矛所指,天地间庚金之气尽数归附,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盘旋咆哮的金色飓风。
“这笔账——”
她一步踏出,冰霜与金光交织成她身后那双足以遮天蔽日的华美冰翼。
“——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