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御花园中，果然是一派金秋盛景。各色名品秋菊竞相绽放，或雍容华贵，或清雅脱俗，在秋日阳光下舒展着姿态。金桂树点缀其间，馥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与菊花的清冽交织在一起。
宴席设在开阔的“沁芳亭”及周围回廊水榭，早已布置妥当。矮几锦垫，美酒佳肴，精致果品，一应俱全。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井然有序。
受邀的诰命夫人和各府闺秀们，早早就到了。她们穿着各色精心准备的华服，佩戴着价值不菲的首饰，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矜持赏花，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方向，揣测着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宴会，究竟所为何事。
英国公夫人赵氏，带着慧、娴、蓉三位小姐，以及另外两位旁支姑娘，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尤其是三位嫡出小姐，今日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慧姐儿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长裙，端庄温婉；娴姐儿是月白色绣竹叶纹衫裙，清雅知性；最小的蓉姐儿则穿了身娇嫩的鹅黄色，活泼灵动。三人容貌出众，仪态万方
赵氏心中既紧张又期待，不断低声嘱咐着女儿们注意言行，眼角却频频望向入口，等待着太后和皇帝的出现。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终于姗姗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紫色凤纹宫装，头戴珠冠，脸上施了薄粉，勉强掩去了几分憔悴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平身吧。”太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在英国公府女眷身上略作停留，便移开了，“今日秋光正好，菊桂飘香，哀家便想着邀诸位进宫同乐，赏花叙话，不必拘礼。”
话音刚落，几位资历颇老的一品诰命夫人起身，脸上堆满笑容，恭敬又不失亲昵地应和：
“太后娘娘金安！臣妇们可是多年岁未得见娘娘凤颜了，今日得蒙娘娘召见，真是天大的恩典！”
“是呀，娘娘风采依旧，雍容华贵，更胜往昔呢！”
“可不是么，能再聆听娘娘教诲，欣赏御苑秋色，实乃三生有幸！”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太后听着这些奉承，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眼中闪过极淡的疲惫与疏离。她轻轻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语气感慨：
“哀家老了，比不得这些年华正好的姑娘们。”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席间那些年轻娇艳的面孔，尤其是在英国公府几位小姐身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语气温和：“正好，今日都让哀家好好看看。看看咱们京城的闺秀们，如今都是何等品貌，何等风姿。”
底下众位夫人小姐心中都是一凛，随即心思各异。有女儿的人家，不免暗自庆幸今日打扮精心，期待着能在太后面前留下好印象；家中无适龄女儿或自觉希望不大的，则不免有些酸涩，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得体的笑容。
英国公夫人赵氏更是精神一振，连忙用眼神示意三个女儿挺直腰背，露出最得体的微笑。慧姐儿垂眸敛目，娴姐儿唇角微扬，蓉姐儿则努力睁大眼睛，显得天真烂漫。
太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通传声由远及近：
“陛下驾到——！”
所有人，俱是心头一跳，齐刷刷地望向入口处。
只见闻彦缓步而来。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款式简单，仅在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单薄。墨发半绾，以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固定，余下几缕随意散在肩头。
这副皮相，实在是得天独厚，俊美得不似凡人。哪怕知道他是个喜怒不定的君主，仍有不少年轻闺秀在目光触及他面容的瞬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心中却忍不住赞叹：陛下……果然生得极好。
闻彦径直走到太后处，微微躬身，对着太后行礼：“拜见母后。”
太后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意，伸手虚扶：“皇帝不必多礼，快坐。国事繁忙，你能抽空过来，哀家心中甚是欣慰。”
两人努力扮演着母子情深的戏码，倒是让外人看到皇室和睦的画像
闻彦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那目光很淡，如同秋日清晨的薄雾，没什么压迫感，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孤今日来的倒是好时候。”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母后这赏菊宴，办得热闹。”
“不过是借着秋色，与诸位夫人小姐们聚聚，说说话罢了。”太后笑着接话：“皇帝看看，这满园秋菊，开得多好。还有这些孩子们，一个个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闻彦闻言，目光果然又在下方的年轻女子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少小姐被他目光扫过，更是羞红了脸，心如擂鼓，既期待又害怕。
“孤可会打扰到母后与诸位……叙话？”
这话问得客气，语气却疏离。
太后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笑道：“皇帝说的哪里话，你能来，哀家高兴还来不及，何谈打扰？”
“正好，方才英国公府的娴姐儿画了一幅秋菊图，颇有几分灵气，皇帝也看看？”
她示意宫人将娴姐儿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作呈到闻彦面前。
闻彦垂眸，看了一眼那幅淡墨秋菊。画技尚可，意境平平。
他点了点头：“嗯，尚可。”
娴姐儿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心中有些失落。赵氏也暗自皱眉。
闻彦却似乎对这幅画失去了兴趣，他将目光从画上移开，重新投向下方那些面孔，忽然开口道：
“赏菊宴，有画，岂可无诗？”
“孤看，今日在场的闺秀，皆是我朝淑女典范。不若……”
“就请几位小姐，以眼前秋菊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也让孤与母后，品评一二，如何？”
太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意：“皇帝这个提议好。哀家也正想考考这些孩子们的才学呢。”
她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英国公府几位小姐身上顿了顿，“不知哪位小姐，愿先抛砖引玉？”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第一个出头。皇帝喜怒无常，突然要在宴会上考校诗才，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作的诗不合他心意……
英国公夫人赵氏却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方才陛下夸了娴姐儿的画，虽然只是轻飘飘一句，但毕竟是夸了！若能在作诗上再拔得头筹，岂不是更能彰显娴姐儿的才情，巩固在陛下心中的印象？
她连忙用眼神示意娴姐儿。
娴姐儿得了母亲鼓励，又见众人踌躇，心下一横，起身福礼，声音柔婉：“陛下，太后娘娘，臣女不才，愿先献丑，以菊为题，作诗一首，还请陛下与娘娘指点。”
闻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可。”
早有宫人备好笔墨。娴姐儿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在铺开的素笺上，缓缓写下四句：
“金英承露冷，玉蕊抱霜清。 宁可枝头老，不随黄叶倾。”
宫人将诗作呈上。
闻彦看了一眼，未置可否，只道：“尚可。”
又是“尚可”。
娴姐儿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谢恩后默默退回座位。
有了娴姐儿带头，其他几位素日以才女自诩的小姐也陆续起身，或咏菊之高洁，或叹秋之萧瑟，诗作水平参差不齐，但大多中规中矩，不出大错。
闻彦始终只是听着，看着，偶尔给一句“尚可”或“平平”，再无更多评价。
气氛渐渐有些沉闷。太后心中愈发不安。闻彦此举，到底意欲何为？难道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还是……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