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小姐,诗作俱是不错。”闻彦目光从方才作过诗的几位小姐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很淡,却看得人脸红心跳:“孤……难以分伯仲。”
难以分伯仲?
众人心中皆是一动。这话……似乎有转机?
闻彦似乎也颇为苦恼,他微微蹙起眉,似乎认真思考该如何决断。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漾开了一丝浅笑
那笑意很淡,却如同冰雪初融,让他那张过分俊美也过分苍白的脸,骤然生动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妖异的魅力。不少小姐猝不及防对上他带笑的眼睛,脸颊瞬间飞红,心如鹿撞,慌忙垂下头去。
“不若……”闻彦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玩味:“今日便选个魁首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太后,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商量的口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孤赐头名一件宫中之物作为彩头,母后觉得如何?”
太后心头猛地一跳!选魁首?赐彩头?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她看着闻彦脸上那抹笑意,脑中警铃疯狂作响。以闻彦的性子,绝不可能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搞个“诗魁”比赛!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已经开口,她这个太后难道能当众驳斥?
太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皇帝……既有此雅兴,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要以何为题,如何评定?”
闻彦似乎早已想好,闻言便道:“方才诸位小姐皆以菊为题,虽各有千秋,却未免局限。不若……换个题目。”
“便以‘秋夜闻笛’为题吧。不限体裁,诗、词、赋皆可。一炷香为限。”
秋夜闻笛?
这题目不算刁钻,却也并非人人都能即刻成篇,尤其还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更考验急智和才情。不少小姐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至于评定……”闻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英国公府的娴姐儿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似乎只是无意,“便由母后与孤,共同品评,如何?”
“……好。”太后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既如此,”闻彦对一旁的宫人吩咐道,“准备香炉笔墨。一炷香后,收卷。”
宫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很快,香炉摆上,一支细长的檀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案几上铺好了崭新的宣纸,笔墨齐全。
方才作过诗的小姐们,以及一些自觉有才、想要抓住机会的闺秀,纷纷提笔凝思。园中再次陷入寂静,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太后紧紧盯着那支缓缓缩短的香,又看看下方蹙眉苦思、奋笔疾书的小姐们,最后,又将目光落在闻彦脸上,试图靠出些什么
可闻彦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着眼,闭目养神
娴姐儿咬着笔杆,看着纸上只写了“秋夜闻笛”四个字的题目,心中焦急。她擅长的是工笔花鸟,诗文虽也通晓,却并非所长,更别说要在一炷香内即兴成篇了。她偷偷抬眼看向母亲,只见赵氏正用鼓励又急切的眼神看着她。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陛下刚才还夸了她的画,又特意提出要选魁首赐彩头,这分明是给她机会!只要她能夺魁,得了陛下亲赐的彩头,那皇后之位……
娴姐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脑中搜肠刮肚
香,一寸一寸地短下去。
终于,那炷细长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空中。
“时辰到——!”负责计时的太监高声唱喏。
所有正在书写的小姐,无论是否完成,都必须停下笔。
宫人们上前,将一张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小心收起,依次呈到太后和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太后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心中却乱糟糟的,根本看不进去那些或娟秀或稚嫩的字迹。她偷偷觑了一眼闻彦。
闻彦已经睁开了眼,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那些诗笺。他的速度不快,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品评。
片刻后,他将手中的诗笺放下,抬眸看向太后,语气平静:
“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诗笺上。她匆匆浏览了几张,大多数确实平平,偶有一两句尚可,但也谈不上出彩。当她翻到其中一张时,目光微微一顿。
这张诗笺上的字迹清逸灵动,与她之前看过的娴姐儿画作上的题字有几分相似。再看内容,是一首小令:
“《长相思·秋夜闻笛》 秋风清,秋月明。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洛城满。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霜重晓寒生。”
意境清冷孤寂,将秋夜闻笛的羁旅愁思,倒也表达出了几分味道。在一众堆砌辞藻的诗作中,算是拔尖的了。
这……似乎是娴姐儿的笔迹?
太后心中一紧,抬眼看向下方。娴姐儿正紧张地望着她,眼中充满了期待。
若论才情,这首小令,今日确实可列前茅。可是……
太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闻彦。
闻彦也正看着她,唇角似笑非笑
“母后可是有了中意之作?”他问。
太后攥紧了手中的诗笺,指尖微微发白。她知道,此刻她的选择,至关重要。
选娴姐儿,便是遂了闻彦的意,将娴姐儿推上风口浪尖
不选娴姐儿,又能选谁?其他作品确实更逊一筹。而且,闻彦方才的态度,明显对娴姐儿有所“关注”……
电光石火间,太后心念电转。
最终,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中那张诗笺轻轻推到闻彦面前:
“哀家瞧着,这首《长相思》,化用李太白诗意而不落俗套,情思婉转,格调清雅,倒是颇有几分味道。皇帝以为如何?”
她将问题,又抛回给了闻彦。
闻彦拿起那张诗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母后眼光独到。此词……确实不错。”
他放下诗笺:
“英国公府赵氏女,赵娴薇,才思敏捷,所作《长相思·秋夜闻笛》清丽脱俗,拔得今日诗魁头筹。”
“赏——”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赏赐何物。片刻后,他道:
“便将前岁南越进贡的那支‘九凤衔珠赤金步摇’,赐予赵氏女。”
九凤衔珠赤金步摇!
那是皇后方能佩戴的规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太后都骇然变色!
陛下这赏赐……未免也太重、太……意味深长了!
娴姐儿更是惊呆了,九凤衔珠步摇!陛下赐她皇后规制之物!这……这意味着什么?!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谢恩,却被母亲死死拉住。赵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和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强自按捺着,拉着女儿一起深深福下身去:
“臣妇/臣女,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夫人小姐,脸色神态各异,陛下这分明是在为立后铺路啊!英国公府的二小姐,竟然真的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太后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凉。这次英国公府算是彻底被拖上船了
闻彦满意的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萧烬离京不过两日,他这两日可没闲着。宫中暗处的清理也在继续,朝堂之上更需要重新布局。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他缓缓站起身。
“孤还有要事,”
“各位自便。”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太后一眼,转身,便朝着御花园外走去。
宫人们连忙跟上,簇拥着他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折小径尽头,御花园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才仿佛被打破。
“哗——!”
低低的议论声、抽气声、惊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天哪……九凤步摇……”
“陛下这是……这是要立后了?”
“英国公府……真是好福气啊!”
“福气?我看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