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萧烬沉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王要进宫。”
“去‘探望’陛下。”
萧烬刚要迈步，一名侍卫却疾步从府门方向奔来，在书房外单膝跪地：
“王爷！天使到了！”
天使？萧烬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这个时候，宫里来的天使？是太后？还是……闻彦？
念头刚起，另一名幕僚已快步迎了出去，片刻后，引着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神情却异常肃穆的太监走了进来。那太监萧烬认得，是司礼监一名并不起眼的掌印太监，姓王，平日里低调得很，此刻却手持一卷明黄绫帛，昂首挺胸
“摄政王萧烬接旨——”王太监展开手中绫帛，声音尖利而清晰
萧烬眼眸微眯，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他缓缓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身后一众心腹幕僚侍卫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王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寒苦，鞑靼屡犯，边陲不宁，实乃社稷之忧。摄政王萧烬，忠勇果毅，谋略过人，曾于北境屡立战功，威震异域。今特命摄政王萧烬，即日起程，永久驻守北境，总督北境一切军政要务，整饬边备，剿抚夷狄，保我大闻北疆永固！”
“钦此！”
永久驻守北境？！无召不得回？！
这哪里是重用？这分明是……流放！是驱逐！北境天高皇帝远，就算他有兵权，一旦离开京城，再想如现在这般只手遮天，无异于痴人说梦！更别提，旨意中“无召不得回”这几个字，简直是断了他所有回京的可能！
好狠！好绝！
萧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低着头，无人能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只有那紧紧攥成拳头、青筋毕露的双手，泄露了他的情绪
“摄政王，接旨吧。”王太监合上圣旨，双手捧着，递到萧烬面前，语气平淡
萧烬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王太监几乎被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冻僵！那眼中翻涌的杀意和暴戾，看的人心惊胆跳！
但萧烬的眼神只失控了一瞬，便迅速被压制下去，重新变得深不见底。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卷明黄绫帛。
“臣……”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萧烬，领旨谢恩。”
他慢慢站起身，拿着圣旨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王太监似乎松了口气，微微躬身：“王爷，陛下口谕，北境军情紧急，还请王爷……尽快启程。陛下体恤，特许王爷亲卫营随行，一应军需粮草，由兵部与户部即刻调拨，不得延误。”
萧烬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看着瘆人的很：“本王……知道了。有劳公公。”
王太监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有危险。
书房内，死寂一片。所有幕僚侍卫都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惊骇欲绝地看着他们的主子。这道旨意，不仅是对萧烬的致命打击，也意味着他们这些依附于萧烬的人，前途尽毁，甚至可能面临清算！
萧烬站在书房中央，手里捏着那卷圣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都起来吧。”
众人惴惴不安地起身。
“收拾东西。”萧烬下令，语气不容置疑，“按照陛下的意思，尽快。”
“王爷！”一名心腹将领忍不住急道，“难道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北境苦寒，这一去……”
“不然呢？”萧烬打断他，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抗旨不遵？现在举兵？”
众人一噎。抗旨？此刻若抗旨，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正好给了陛下和其他人剿灭他们的借口！陛下突然来这么一手，难保军中不会生变，且名不正言不顺，仓促起事，胜算几何？
“陛下……这是要逼反王爷啊！”另一名幕僚颤声道。
“逼反？”萧烬冷笑一声，将那卷圣旨随手丢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若真想逼反，就不会用‘总督北境军政’这样的名头，也不会允许本王的亲卫营随行。”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北境的疆域，眼中寒光闪烁：“他是想将本王……困死在北境”
“传令下去，”萧烬转过身，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有眼中深处翻涌的暗流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亲卫营即刻集结，分批出城，在北郊大营汇合。府中一应财物，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封存或处理。所有与京中官员、将领往来的密信、账目，全部销毁。”
“王爷，那京中的布置……”有人不甘心地问。
“暂时蛰伏。”萧烬断然道，“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是！”众人心头凛然，不敢再有异议，纷纷领命而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萧烬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卷圣旨，展开，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和那方鲜红的玉玺印。
放火，清人，驱逐……
动作真是又快又狠。
皇宫，临华殿
闻彦站在殿外的回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素白的衣袂。
王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陛下，旨意已经传到摄政王府了。摄政王……接了旨。其亲卫营已在调动，府中也在收拾行装。”
闻彦“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摄政王他……真的会去北境吗？会不会……”
“他会去的。”闻彦打断他：“萧烬是聪明人。他知道，此刻抗旨，对他没好处。北境……至少暂时，是他最好的去处。”
闻彦突然想起什么，吩咐道：
“去帮我给太后带句话。”
王太监屏息凝神
“就说……”闻彦目光幽深，辨不出情绪，“宫中御花园，秋菊开得正好，正是……赏宴的好时节。”
王太监愣了一下。如今紫宸殿刚烧成一片焦土，摄政王被发配北境，朝野震动，人心惶惶……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要“赏宴”了？
但他不敢多问，也不敢流露丝毫异色，只恭敬地应道：“是，陛下。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嗯。”闻彦挥了挥手，“去吧。”
王太监这才躬身退下，匆匆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闻彦独自站在回廊下，暮色渐浓，宫灯陆续亮起，在他身后投下摇曳的光影。秋夜的凉意愈发明显，他却似乎浑然不觉。
慈宁宫。
太后自从那夜从紫宸殿火场仓皇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称病不出。实际上，她是被闻彦那疯狂的举动，吓得不轻，也愁得不轻。
英国公府又递了几次信，更让太后心烦意乱，郁结于心。
她甚至开始后悔回宫，无数次想要再次离开，可她也知道，既然已经踏入了这漩涡，再想轻易抽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了。闻彦那个疯子，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就在她对着佛珠长吁短叹，进退维谷时，王太监来了，带来了闻彦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御花园花开正好，正是赏宴时？”
“陛下……还说了别的吗？”太后试探着问王太监。
王太监低头：“回太后娘娘，陛下只让奴才传这句话，并无其他吩咐。”
太后沉吟不语。她摸不准闻彦的真实意图。是真要借此机会定下皇后人选？还是……另有更深的算计？比如，借着宴会，观察朝臣反应？
太后实在想不明白，
如果不配合，以闻彦那疯劲，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英国公府……恐怕立刻就会成为他泄愤的目标。
可如果配合……就是将英国公府，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坐实了她急于扶植外戚的嫌疑。朝野会如何看待？其他有心后位的家族又会如何动作？
进退两难！
太后只觉得头痛欲裂。
良久，她才疲惫地挥了挥手：“哀家知道了。你回去禀报陛下，就说……哀家会准备。”
王太监应声退下。
太后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看着跳跃的烛火，脸上血色尽失。
她缓缓闭上眼，手中的佛珠越捻越快。
看来，这场宴会，她是非办不可了。
后悔……她真的太后悔了。
当初……当初她怎么就……怎么就鬼迷心窍……不愿生孩，如果……如果她当初拼死生下一个自己的孩子，也不必与一个疯子为伍
她强迫自己将那些无用的懊悔和软弱压下去。
“来人。”太后终于停下捻动佛珠的手，声音沙哑地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刘嬷嬷立刻应声而入。
“去英国公府传话，”
“告诉国公夫人，三日后，宫中御花园设‘赏菊宴’，宴请各府诰命及适龄闺秀。让她……带着府里未出阁的小姐们，好生准备。”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慧姐儿、娴姐儿和蓉姐儿，务必……拿出最好的姿态。衣裳、首饰、仪态、应对，都不可有丝毫差错！明白吗？”
刘嬷嬷心中一凛，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连忙躬身：“是，娘娘，奴婢明白，定将话原原本本带到。”
“还有，”太后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打听一下，陛下……除了让哀家准备赏宴，可还有别的旨意？比如，要请哪些朝臣？以什么名目？”
“是，奴婢这就去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