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腊月初八,平州地界。
往年这个时候,平州乡间该是杀年猪、备腊货、炊烟袅袅的太平光景。
如今,官道两侧的村落却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偶见焦黑的梁木和无人收敛的尸骸。
寒鸦在枯树上聒噪,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南边号称“替天行道大西王”张进忠的三十万流民大军,而是北边奉旨前来“平叛”的大汉官军——左良玉部。
左良玉接到圣旨时,还在襄阳城里搂着新纳的第七房小妾饮酒听曲。
这位因追剿流寇余部有功、获封“平贼将军”的总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敢打敢拼的边军悍将。
十几年养尊处优,加上朝廷粮饷时断时续,他麾下的兵马早已蜕变成一支以劫掠为生,兵匪不分的私人武装。
“大帅,朝廷让咱们去打张进忠,可这粮饷……”
副将马进忠(与流寇首领同名,常引尴尬)愁眉苦脸。
左良玉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粮饷?朝廷能给几个子儿?还不是老规矩,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张进忠那泥腿子能聚起几十万人,说明湖广这几年收成不错啊,
咱们这趟,剿匪是其次,关键是得把这一路的匪资,好好清理清理。”
命令下达,三万官军开拔。
他们打着“奉旨讨逆”的旗帜,行进速度却慢如蜗牛,因为沿途的清理工作异常繁重。
第一站,襄阳府北的刘家集。
这是一个有数百户人家的大镇,听闻官军过境,乡绅耆老还组织百姓箪食壶浆,以为犒劳。
左良玉的大军进驻后,起初还算规矩,只是索要粮草、征用民房。但第二天,事情就变了味。
“军爷,军爷,使不得啊,这是小女明日出嫁的嫁妆啊!”
一个老货郎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一个士兵的腿。
那士兵手中正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描金红漆箱子。
“滚开!老子们在前线卖命,拿你点东西怎么了?!”
士兵一脚踹开老货郎,箱子摔在地上,散落出一堆粗劣但崭新的铜镜、木梳、红布。
旁边几个同袍一拥而上,争抢起来。
这只是开始。
很快,从“征用”变成了明抢。
士兵们挨家挨户搜查,名义上是搜查“通匪物资”,实则见钱拿钱,见粮抢粮,见着稍有姿色的女子便动手动脚。
反抗者轻则鞭打,重则一刀砍了,尸体扔在街边,扣上“流寇细作”的帽子。
刘家集的乡绅凑了五百两银子,战战兢兢送到左良玉中军帐,求他约束部下。
左良玉收了银子,假意训斥了几句,转头便对亲信道:“告诉弟兄们,手脚干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还有,下一站到哪儿了?”
第二站,随州城外张家湾。
这里的情况更糟。
张家湾是个水陆码头,商业繁华,存货颇丰。
官军到来后,直接封了码头和货栈,将所有货物“充公”。
码头苦力、商铺伙计稍有怨言,便被抓起来,逼迫其“指认同党”,不指认就打,指认了就说“证据确凿”,财产没收,人押去劳军——
实则是充作苦力或贩卖。
一个绸缎庄老板因藏匿了部分细软,被搜出后,全家老小七口被绑在庄前树上,左良玉的某个游击将军当众宣布其“资敌”,然后全家处决。
鲜血染红了张家湾的青石板路。
抢掠之外,是横征暴敛。
左良玉以“筹措军饷”为名,向沿途府县摊派“剿饷”、“助饷”。
地方官不敢不从,只得加倍向百姓征收。
稍有延误,官军便以“贻误军机”为由,自行下乡“征收”,实则是更彻底的洗劫。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这句古老的民谚,在授祯年的中原大地,被左良玉的军队诠释得淋漓尽致。
张进忠的流民军虽然也抢粮,但至少还打着“劫富济贫”、“开仓放粮”的旗号,主要目标是官仓和豪绅。
而左良玉的官军,却是无差别地掠夺所有能抢到的东西,从富户到贫民,从城镇到乡村,寸草不留。
结果就是,官军所过之处,不是平叛,而是在疯狂地“制造叛乱”。
刘家集那个被抢了女儿嫁妆的老货郎,当夜就带着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同乡,投南边张进忠去了。
张家湾那个目睹全家被杀、自己因在外进货而侥幸逃脱的绸缎庄少东家,散尽剩余家财,招募了上百名对官军恨之入骨的青壮,一把火烧了自家祖宅,也投了张进忠。
沿途无数失去生计、家园被毁的百姓,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与其等着被官军当猪羊宰杀,不如跟着“大西王”去搏一条活路。
至少,张进忠那里有口饭吃,而官军这里,只有鞭子、刀子和无尽的勒索。
左良玉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甚至乐见其成。
流民越多,张进忠势力越大,朝廷就越需要倚重他左良玉,他就能要更多的粮饷,拥兵自重。
他甚至暗中纵容部下与一些地方豪强勾结,以“剿匪”为名,吞并仇家的田产商铺。
三万大军就这样一路“吃”过去,行军两月,行程不足三百里,而身后的怨气和投奔张进忠的百姓,却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当左良玉磨磨蹭蹭终于抵达平州地界时,时间已进入腊月。
而他对面的张进忠,兵力已从起事时的号称二十万,膨胀到了真正的二十余万。
虽然其中大半是拖家带口的流民,但可战之兵也超过了五万,且士气高昂。
他们身后已无退路,要么跟着“大西王”杀出一条生路,要么被后面的官军追上杀死。
平州,地处丘陵与平原交界,官道在此穿行于数条低矮山岭之间,地形相对复杂。
张进忠早年做过衙役,读过几本兵书,有些小聪明。
他自知麾下乌合之众难以在平原与官军正面抗衡,便将主力收缩进平州城,同时在城北官道必经的“老鸦岭”一带设下重兵埋伏,又派出大量小股部队骚扰官军粮道,散布谣言。
左良玉此刻却志得意满。
在他看来,张进忠不过是个略识字的泥腿子,聚拢的也是一群饥民,不堪一击。
沿途“征收”的粮草物资堆积如山,他觉得胜券在握,甚至开始盘算打下平州后,能抢到多少金银,多少女人。
腊月十五,左良玉主力抵达老鸦岭前。
探马回报,岭上似有旗帜人影,但人数不多。
左良玉不以为意,认为不过是流寇的疑兵。
“大帅,此地山道狭窄,两侧林木丛生,恐有埋伏。”
一个较为谨慎的参将提醒。
“埋伏?”左良玉嗤笑,“张进忠要有那本事,老子还敢这么随意?
传令,前军加速通过,中军、后军依次跟进,今日天黑前,我要在平州城里喝酒!”
命令下达,官军大队人马涌入老鸦岭峡谷。
山道宽仅数丈,三万大军拉成长达数里的队伍,首尾难以相顾。
当前军约五千人完全进入峡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两侧山岭上,突然滚下无数擂木滚石。
这些简陋却致命的武器砸入官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几乎同时,尖锐的梆子声响起,两侧山林中冒出无数人头,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中伏了!中伏了!”
官军大乱。
“不要慌!结阵!结阵!”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混乱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更致命的是,峡谷前后出口,突然被大量点燃的草木和车辆堵死,浓烟滚滚,遮挡视线,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张进忠站在北侧一座较高的山包上,看着峡谷中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官军,脸上露出狠厉的笑容。
他身边站着那个从张家湾逃出来的绸缎庄少东家,此刻正红着眼睛,指认着下面那些曾经屠杀他全家的官兵旗帜。
“大西王,就是那面左字旗!左良玉的老营就在那里!”
“好!”张进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告诉弟兄们,重点招呼那一片,
杀了左良玉,官军的金银财宝,娘们粮食,都是咱们的!”
流民军的攻击虽然杂乱,但胜在人多势众,且仇恨与求生欲催生的勇气弥补了训练的不足。
他们从山坡上冲下,用锄头、铁锹、菜刀、木棍,与混乱的官军搏杀。
很多官军士兵抢掠时勇猛无比,真正面临生死搏杀时却腿软了,加上被伏击打懵,建制全乱,竟被人数虽多但装备极差的流民压着打。
左良玉在中军,起初还想组织反击,但当看到前军崩溃,后路被断,两侧山岭上漫山遍野都是呐喊着冲下来的流民时,他终于慌了。
“顶住!给老子顶住!”
他挥刀砍翻一个向后逃的士卒,但更多的人从他身边溃逃而过。
一支流民组成的敢死队,在那个绸缎庄少东家的带领下,竟然奇迹般地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直扑左良玉的中军大旗!
“保护大帅!”
亲兵们拼死抵抗,但敢死队人数太多,且悍不畏死。
左良玉眼见那面代表着财富和权力的“左”字大旗在冲击下摇摇欲坠,亲信将领一个个倒下,他终于崩溃了。
什么平贼将军,什么荣华富贵,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撤!往南撤!”
他嘶吼一声,在一队最精锐的家丁亲兵保护下,抛下大军,奋力向南边一个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冲去。
主帅一逃,官军彻底崩盘。三万大军,在狭窄的峡谷中,被人数数倍于己、但装备训练远逊的流民军分割、包围、歼灭。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峡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官军战死、自相践踏而死者超过万人,被俘者亦有数千,余者溃散。
张进忠大获全胜。
缴获铠甲、兵器、马匹、粮草、金银无数,更重要的是,打出了威名,坐实了“大西王”的称号。
而左良玉,在几十名亲兵的死保下,衣衫褴褛,丢盔弃甲,趁夜色狼狈逃出战场。
回头望去,老鸦岭方向火光冲天,那是流民军在焚烧缴获的车辆辎重,也是他左良玉政治生命和军事生涯的葬火。
腊月十六,消息传开,湖广震动,中原震动,燕京震动。
奉旨平叛的三万官军,竟被一群刚起事数月的流民打得全军覆没,主帅只身逃回。
而张进忠,携大胜之威,收编降兵,缴获军资,势力急剧膨胀,号称拥兵三十万,正式分封文武,建立政权,兵锋直指湖广首府武昌。
汉军平州之败,成为了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从此,剿匪的官军越剿越多,流寇的声势越剿越大。
大汉王朝的棺材板上,又被狠狠钉下了一颗致命的钉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左良玉,在逃回襄阳后,一边紧闭城门,一边上书朝廷。
将战败责任全部推给流寇狡诈,天时不利以及友军不协。
并狮子大开口,要求朝廷拨发更多粮饷,补充兵员,否则“武昌不保”。
奏报以八百里加急,飞向风雪中的燕京。
可以预见,当这份战报摆在刘瑶案头时,将引发怎样的雷霆震怒,以及,更深的无力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