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十一月二十,燕京,紫禁城,皇极殿。
晨钟初歇,寒风卷着细微的雪粒,敲打着殿外汉白玉栏杆。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皇极殿内弥漫的凝重与压抑。
大朝会的气氛从未如此紧绷过,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殿堂。
龙椅上,刘瑶端坐如仪,玄色十二章纹衮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怒火、焦虑与一种深沉的疲惫。
御案上,两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
一份来自辽东督师洪承畴,详细呈报了建奴多尔衮举族遁入朝鲜后的最新动向。
文字已经尽可能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依然触目惊心:义州屠城、安州野战大败、宁边等地“三光”惨案……
最后是朝鲜王廷仓皇南逃至江华岛,泣血求援的附片。
另一份,来自湖广巡抚的紧急密奏,只有寥寥数语,却更让刘瑶心惊肉跳:“永州、平州流民啸聚,贼首张进忠者,伪号替天行道大元帅,
拥众号称二十万,陷府城,戕官吏,开仓放粮,势成燎原,地方兵微将寡,难以制遏,伏乞朝廷速发天兵!”
朝鲜的烽火,中原的腹心之乱,几乎同时烧到了眼前。
刘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最前排的几位重臣身上。
“朝鲜之事,诸卿都议过了,洪亨九的奏报,也都传阅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清晰而冰冷。
“建奴残暴,屠戮藩属,肆虐三韩,朝鲜乃我大汉三百年藩篱,李氏王朝世受国恩,今遭此大难,泣血求援,朕,当如何处之?”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殿外寒风呼啸而过。
终于,兵部尚书杨文弱出列,这位素来以持重着称的老臣,此刻脸上也带着罕见的激愤:“陛下,臣以为当救!且必须救!”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外的风声:“理由有三,其一,道义所在,朝鲜事大汉如父,三百年来恭顺有加,
今蛮夷蹂躏,王室播迁,我天朝上国若坐视不理,岂不失信于天下藩邦?将来谁肯为我屏藩?”
“其二,利害攸关。”杨文弱继续道,手指仿佛在虚空中划出地图,“建奴虽残,然其凶悍犹在,
今据朝鲜,若任其站稳脚跟,整合朝鲜人力物力,北与我辽东隔江对峙,
南可图倭国,东可窥海路,则必成我朝心腹大患,远甚于其在辽东之时,此乃养虎贻患!”
“其三,时机难得。”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建奴新入朝鲜,立足未稳,烧杀抢掠已失民心,
朝鲜虽败,忠义之士犹在,若此时命洪督师提辽东得胜之师,
东渡鸭绿江,与朝鲜义军里应外合,必可一举荡平残虏,永绝后患,此乃天赐良机,断不可失!”
杨文弱的话语在殿中回荡,不少将领和年轻官员微微颔首,面露赞同之色。
辽东新胜,尽管胜得憋屈,然士气可用,若能趁势灭此朝食,确是大功一件。
然而,另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了。
“杨部堂所言,臣不敢苟同。”
内阁首辅陈新甲缓缓出列,他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杨文弱截然不同。
“陛下,”陈新甲向御座躬身,声音不疾不徐,“臣以为,朝鲜之事,当缓议,甚至可不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连刘瑶都微微蹙眉。
“首辅何出此言?”杨文弱忍不住质问。
陈新甲瞥了他一眼,继续对刘瑶道:“陛下,杨部堂只说道义、说利害、说时机,却未说根本,朝鲜,值不值得我大汉将士再去流血?”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诸位莫忘了,前岁建奴皇太极兵临朝鲜,李倧是如何做的?
他背弃与大汉两百年的宗藩之义,转头向建奴称臣纳贡,
此等朝秦暮楚、首鼠两端之辈,其国其民,当真值得我天朝儿郎为之赴死?”
这话诛心。
殿内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对朝鲜在丙子胡乱中迅速屈服记忆犹新的官员,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再者,”陈新甲声音转冷,“朝鲜三千里江山,多山临海,地形复杂,
我军若渡江远征,粮草转运何其艰难?
辽东新复,百废待兴,洪亨九的兵马守土有余,远征之力可足?
更别说如今建奴在朝鲜已成疯狗,困兽犹斗,我军纵然能胜,又要填进去多少性命?
这些儿郎的血,是为我大汉而流,还是为那李氏王朝流?”
他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依老臣之见,不如坐山观虎斗,
建奴要粮要地,朝鲜人要保家卫国,就让他们打去,
待其两败俱伤,我军再以调停者或仲裁者身份介入,届时进退自如,
代价最小,所得或可最大,此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策。”
“荒谬!”杨文弱气得胡子都在抖,“首辅这是将国家信义、战略安危,置于何地?
坐视藩属被灭而不管,与禽兽何异?
况且,若建奴真在朝鲜站稳脚跟,成了气候……”
“成了气候又如何?”陈新甲打断他,“朝鲜贫瘠,多山少田,养得起建奴那数万虎狼之师?
他们内部劫掠屠杀,与当地人矛盾必然激化,岂能长久?
我军只需锁住鸭绿江,待其内乱生变,再图后举,岂不更稳妥?”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殿内官员也迅速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以兵部、部分少壮派将领、翰林院年轻清流为代表的“主战派”,纷纷附和杨文弱,慷慨陈词,言必称“天朝体统”、“宗主责任”、“斩草除根”。
而以户部、工部、部分老成持重的阁臣和地方督抚出身的官员为代表的“观望派”,则更倾向陈新甲的观点,强调国力疲惫、辽东需巩固、远征风险巨大、朝鲜曾有背弃前科不值得全力救援。
争吵愈演愈烈,从国家大义吵到粮草预算,从战略布局吵到人心向背。
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几乎要演变成殿前斗殴。
刘瑶坐在龙椅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种观点都有道理,杨文弱着眼于长远威胁和道义责任,陈新甲着眼于现实困难和成本算计。
作为皇帝,她必须权衡,必须抉择。
她内心深处,其实更倾向杨文弱。
建奴必须彻底消灭,这是她登基以来最大的执念。
朝鲜若成为其巢穴,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坐视藩属被屠而不救,史笔如刀,她承受不起这个骂名。
但陈新甲说的也是实情。
辽东大战虽胜,却是惨胜,国力损耗严重。
卢象升新丧,宣大兵马需要整补。
真的要立刻开启另一场跨国远征吗?粮饷从何而来?万一有失……
就在争论达到白热化,刘瑶几乎要拍案而起,强行做出决断时——
殿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甚至带着慌乱的踉跄。
一名通政司官员连滚爬进大殿,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高举着一份粘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紧急级别的红色奏盒。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湖广、湖广又急报!!”
满殿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那份小小的红色奏盒,仿佛那是毒蛇猛兽。
刘瑶的心猛地一沉。
她示意王承恩接过奏盒,亲自打开,取出里面的奏疏。只看了开头几行,她的脸色就变了。
奏疏是湖广巡按御史直接发来的,比之前巡抚的密奏更加详尽,也更加触目惊心:
“……贼首张进忠,原永州府衙小吏,因不满官府加征‘练饷’、‘剿饷’,
勾结地方豪强、流民头目,于十月廿八日聚众起事,诈称大西王部曲,愚民景从,
旬日之间,连破永州府城、平州州城,知府、知州及以下官吏数十人遇害,
开官仓,散钱粮,四方饥民蚁附,已聚众号称二十余万,分掠周边州县,兵锋直指长沙府,
湖广官军屡战屡败,省城震动,伏乞陛下速发大军,迟恐三楚糜烂!!”
“二十万……”
刘瑶喃喃道,手中的奏疏微微颤抖。
她仿佛看到了中原腹地,烽烟再起,流寇如蝗虫过境,无数城镇化为废墟的景象。
李自成、张献忠的噩梦,难道又要重演?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争论不休的两派大臣,此刻都哑口无言。
朝鲜的烽火还在天边,而自家的后院,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
陈新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出列奏道:“陛下!中原腹心之地,万万乱不得,
此贼声势浩大,若不速剿,恐成第二个西北大乱,届时南北皆乱,朝廷首尾难顾,大势去矣,
臣请陛下,立即下旨,调集重兵,扑灭永平之乱,朝鲜之事……容后再议!”
杨文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刘瑶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再看看首辅严峻的面容,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陈新甲是对的。
内乱永远比外患更致命。
辽东建奴毕竟已经赶出去了,而中原的流寇,是真的会动摇国本的。
刘瑶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
眼中的挣扎和矛盾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断。
“传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命五军都督府立即拟定方略,
调保定、河南、山东兵马,入湖广平乱,以左良玉为平贼将军,总督湖广军务,限期剿灭张进忠部。”
“第二,命户部、兵部筹措粮饷军械,不得有误。”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关于朝鲜的奏报,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命辽东督师洪承畴,加强鸭绿江防务,密切监视朝鲜动向,
但……无朕明旨,一兵一卒不得过江,朝鲜之事……待中原平定后,再行商议。”
“陛下圣明!”陈新甲及一众观望派大臣躬身齐道。
杨文弱和主战派官员们面露不甘,但也只能低头领旨。
他们知道,在内部燎原大火面前,远方的烽烟,只能暂时搁置了。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皇极殿。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每个人脸上,冰冷刺骨。
刘瑶独自留在御座上,良久未动。
她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手中紧握着那两份奏报——一份来自朝鲜的血与火,一份来自中原的动荡与危机。
外患未平,内忧又起。
这个庞大的帝国,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穿行的巨舰,处处漏水,桅杆欲折。
而她这个年轻的舵手,必须做出最艰难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可能会在史书上留下争议,可能会让远方的藩属在血海中哭泣。
“沈川……若是你在,会如何抉择?”她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强行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