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空冥中感受，于虚无中创造。
将不可能之事必然达成，将真实的自我贯彻到底——
“贞嗣！贞嗣！”
忽然间，吉勒的呼唤声从外界传来，贞嗣猛然间睁开眼睛。
他保持打坐的姿势坐在舰船的房间里，身体各处却已经惨不忍睹——
七窍都流出暗红色的鲜血，沿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汇聚形成一小滩液体。
看见吉勒一脸关切，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贞嗣立刻起身，同时催动物质重组。
体表的血液迅速消散，皮肤恢复光洁，只有衣襟上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吉勒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皱眉：“你没事吧？从早上开始算，这已经是第42次了。”
“每一次你都浑身是血，我真怕哪一次你就直接...”
贞嗣打断了他的担忧，语气平静：“我没事，现在什么时候了？”
吉勒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大海。海面上没有一丝月光，只有魔导舰艇侧舷的符文灯在夜色中投下幽蓝色的光晕。
“已经快要第二天了，”吉勒说，“你结束了吗？”
“嗯，今天就到这里。”
吉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嘿嘿，终于可以睡觉了。”
“等我们一醒来，就回到帝都了。”他拍了拍贞嗣的肩膀，“晚安了，贞嗣。”
“晚安，吉勒。”
吉勒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贞嗣没有睡。现在的他即便是不怎么睡眠也不会缺乏精力，身体对休息的需求已经降到了极低的水平。
他坐在窗边，凝视着大海。
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丝灰色，那是黎明将至的信号。
“好久没看见地球的月亮了...琪亚娜她还好吗...”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这几天总是莫名地心脏痛，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自从坐上这艘船，除去在路途上的海港短暂停泊，视野里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大海。
偶尔会遇到海上风暴，巨浪如山岳般压下，不过都被船上的法师合力化解了。
再过几小时，他们便将到达奥尔德姆的帝都奥赫兰。如果顺利的话，他不久便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魔神——海因茨。
贞嗣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从一开始决定好体系化的改进力量，所以从卡俄斯上开始实验，之后运用于躯体...”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对自己的躯体内部进行优化改造，但进程并不顺利。
天命的女武神训练体术中，融汇了地球上各个文明历史中的武术概念，其中也包括各种刺激人体极限的冥想以及身体训练。
而贞嗣在这段时间内做的，便是在不断破坏躯体后进行结构重组。
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法查看外界，所以需要吉勒时刻盯着情况。
如果身体即将崩溃，吉勒就必须立刻出声唤醒他，把他从那种深度的内观状态中拉回来。
“卡俄斯的初步改造完成，但我还需要一把魂钢武器作为升级部件才行。”
“有着对于物质与能量的操控，可以让我把自己当做画板一样肆意发挥，但是目标与过程只能让我自己想象。”
“虽然有着大概的目标，但完全是从零开始...要是有更充足的理论支撑就好了。”
目前他的身体能力上限，预估着是提升了不少，可是还差得远。
贞嗣想要达成的，是当初在月球之上，自己面对寂空之律者时所展示的那种形态。
全能感包裹住全身，现实于自己而言不过是虚妄，除自己以外绝无他人能抵达的终极。
而要达到那一步，第一步便是要完全解放自己的躯体。
但还有一个问题。
“因为使用真空零点能，除去目前的输出上限，我基本不用担心消耗问题。”贞嗣皱起眉头。
“但是，那不是当时在月球的虚数能量——它给我的感觉与崩坏能相似，但似乎更加专一。”
“我目前的状态好像没办法专注使用虚数能...还有这里的崩坏形式，与我们的崩坏能有点不一样。”
“难道说，量子之海的崩坏能与现实世界的不一样吗？”
这时，他看向窗边的盆栽。贞嗣随手折下一个枝条，拿在手中端详。
下一秒，枝条被灌输能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嫩绿的新叶——这是木属性的催发。
紧接着，物质硬化将其变成银色物质，枝条的纹理被银白色的金属质感取代。
随即，那银色的物质化作流体一般，在掌心中流淌变形。
流体立刻被冻结，表面凝结出一层白霜，而冻结的物体内部却开始燃烧——冷与热在同一物体上共存。
燃烧形成的颗粒物被气流束缚，在空中旋转成一个微型的旋涡，随即有着电弧在颗粒之间跳跃。
贞嗣看着这幅场面，嘴角微微上扬：“真有意思。一路上观察了这艘舰上法师们的魔法，如今我基本已经学习完备。”
他将手中的残余物质随手一挥，银色的粉末消散在晨风中。
“地球上，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出现了第五律者。希望我能快点回去帮上忙...”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终于，天亮了。
巨大的魔导舰艇缓缓减速，船体平稳地停泊在港口，旅客们纷纷收拾行李下船。
吉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床铺上跳下来，精神抖擞：“走吧，贞嗣！”
贞嗣与吉勒一同下船，终于踏上了奥尔德姆帝国的帝都——奥赫兰。
贞嗣站定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头绳，将自己披散的银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垂到了肩胛骨的位置。
此地给贞嗣的感觉，与利维亚截然不同。如果说利维亚是一座商贸之城，那么奥赫兰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宏大。
只是，此地的海港只是帝都的外围区域。内城才是奥赫兰的核心区域——本帝国的王室，以及本国有名的法师都在其内。
吉勒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熟悉的城墙轮廓，神情有些复杂：“旅行了三年多，现在终于回来了...”
贞嗣注意到他语气中的惆怅：“嗯？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啊。”
吉勒苦笑了一下：“毕竟，来到这里也就代表贞嗣要离开了。等你去见了海因茨大人后...”
他低下头，“抱歉，我有点矫情了。离家的人终究该回家的。”
贞嗣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吉勒的肩膀。
随后，他们开始朝向内城进发。
走出码头区后，走过外城的区域，无尽的原野出现在他们面前。
难以想象，已经有了一大片居住区域的情况下，内部居然还有着这么大的空间。
说是都城，实际恐怕有一个大型市区。
“无论是外城还是内城，都有着数十米高的巨大围墙隔绝着。”吉勒比划着说。
“王都的大小相当于利维亚城的五倍，这样子大的工程量，也就只有造诣颇深的地系法师能够完成了。”
“据说当年修建的时候，奥尔德姆召集了全国三分之一的上位以上地系法师，花了整整十年才建成。”
两人沿着林荫大道向内城走去，吉勒忽然开口：“贞嗣，今晚到我家过夜吧。”
贞嗣愣了一下：“嗯？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法瑟家也算老家族了，我这样合适吗？”
“没关系。”吉勒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自豪，“虽说我的家人比较保守，但是对于优秀的人是极为赞赏的。”
“他们倒是不介意我结交青年才俊的法师，而且我之前在路上往家里寄送的信里，把贞嗣你说成是年少有为的青年法师。”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贞嗣：“我想贞嗣你会受到热情招待的。贞嗣，最后一次了，答应我吧。”
贞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吧，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看着吉勒脸上绽放的笑容，又补了一句：“不过真羡慕你啊，有着这么一大家子。”
他说的是实话。
他有点羡慕吉勒有着完整的家庭——父母、兄长、或许还有其他的亲戚，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生活在一起。
而至于他自己...
母亲。符华。
他不知道现在回到地球后该怎么面对她。
她在过去曾经抛弃过自己，同时也同意并参与了奥托的计划，让琪亚娜承受了痛苦。
贞嗣对她，究竟该怀有怎样的态度？
他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前方的道路还很漫长。
此时，前方十几公里处，已经可见城墙的影子——那是一道灰黑色的巨墙，仿佛一座山脉横亘在大地上。
而超出城墙高度的建筑物也清晰可见。按照吉勒的说法，那便是帝国王室“奥古斯汀”家族的城堡。
忽然，贞嗣停下脚步。
“话说，吉勒。”
吉勒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内城的各个区域，闻言回头：“怎么了？”
贞嗣的目光越过吉勒，望向远方那片正向他们快速移动的黑影：“我是知道你们家是贵族，不过迎接的架势是不是有点大？”
“迎接？”吉勒疑惑地顺着贞嗣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大片人影正朝向他们这边袭来——黑压压的一片，步伐整齐，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近万人，全都武装着中世纪风格的铠甲和武器，手持长矛、盾牌、弓弩，以严密的军阵有序地朝向他们推进。
而细看之下，这些武器上全都有着魔法铭文，居然都是魔导器。
吉勒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对，那是帝国禁卫队！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吉勒！！！”
远处，一个人朝着这边大喊。
他也同样全副武装，身披银灰色的板甲，头盔下露出一张与吉勒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只是线条更加刚硬。
“大哥？”
萨尔——吉勒的大哥——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贞嗣：“白银恶魔，快点放了我弟弟，不然我们就攻击了！”
“白银恶魔...说我吗？”贞嗣微微一怔。
方圆数十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银色。
吉勒焦急地朝远处喊道：“大哥？你在搞什么？！这是我的朋友！”
可这时，贞嗣突然开口：“吉勒，你先过去吧。”
“啊？可现在——”
“看起来我好像被误会了。”贞嗣的语气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那上万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隐藏在军阵后方那几个明显散发着强大魔力波动的身影。
“现在这情况造成冲突好像不太好。你先过去，跟他们解释清楚。”
“不过，我还真有点好奇——他们好像对我的到来有所预备啊。”
吉勒还想说什么，但忽然间，一阵飓风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旋转的气流，裹挟住吉勒的身体，将他快速地飞向那批队伍当中。
吉勒在空中挣扎着大喊，但风声盖过了他的声音，眨眼间他就落在了萨尔身边，被几名士兵扶住。
贞嗣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飓风的轨迹，心中迅速做出判断：“好快...队伍当中有魔导师级别的法师吗？”
远处，吉勒站稳后，没有丝毫欣喜，反而愤怒地转向自己的大哥：“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萨尔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反而对着无人的四周恭敬地开口：“恩多撒大人，白银恶魔已经就位，请您施展光魔法吧！”
吉勒瞪大了眼睛：“恩多撒？！国师大人？！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此时，上空千米处，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老者凌空而立。他在风中飘动，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
恩多撒低声自语：“我明白了。为了不让我的预言中的事实出现...”
随即，他开始了魔法的咏唱——
“倾听吧，晨曦的织者，光之根源。”
“于苍穹之上睁开千眼，注视此世之暗。”
“我将以心为弦，引动星辰的吐息。”
“让白昼的怒火凝作贯穿天穹的长枪！”
自虚空聚集，自云海奔涌——无数的光粒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恩多撒身前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光之长枪。
地面上，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被那股威压震慑。吉勒拼命挣扎想要冲出去，却被萨尔死死按住。
“贞嗣——！！！”
在吉勒的嘶喊声中，那柄光之长枪从天而降。
直径蔓延数公里的光柱，从千米高空垂直砸下，将地面上的贞嗣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