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焚烧着大地,孤独的男孩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身后是已经燃尽的房屋。
他的脸上沾满烟灰,却依然朝着远处的人影奋力挥手。
“娜塔!走吧,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年幼的希奥拉被灰蛇拉住一只手,她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嘶哑地哭喊:“求求你,把我哥哥也一起带上吧!”
灰蛇俯下身,手掌按住她瘦削的肩膀:“现在你还太年轻,无法理解。但是听好了,被白花赐福的少女啊...”
“生命是昂贵又脆弱的东西。一个人能活着,是因为许多无辜的生命为他献上了牺牲。”
“牛羊倒下献出了血肉,麦穗倒下献出了种子,树木倒下献出了柴薪和果实...无数毁灭成就了一段生命,这代价极为高昂”。
“在这个艰难的时代里,活着的人必须配得上这样的牺牲。很遗憾,你的哥哥并没有这样的价值。”
远处的男孩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模糊,他依然在挥手,嘴角挂着微笑。
灰蛇抓紧希奥拉的手臂,将她转身带离:“你应该听你哥哥的话。”
“勇敢起来,代替那些为了你活下去而牺牲的、奉献的人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展现你的价值。”
火焰吞噬了男孩的身影,希奥拉被灰蛇拽着,一步一步消失在废墟的尽头。
......
......
神城医药,工业区深处。
为了修复在血清瓦斯中强行战斗造成的损伤,渡鸦在黑暗的休眠舱中沉睡着。
梦境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又回到了那个燃烧的村庄,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哭喊声和爆炸声。
“我又梦见了哥哥,梦见了我和他告别的那一天。毁灭从天而降后,我们被迫离开了家乡。”
“粮食、药物、水...什么都缺,人们为了抢夺这些东西发了疯,他们互相残杀,用拳头、用石块、用一切能找到的武器。”
“街道上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没有人有时间去埋葬他们。”
“很多族人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我本来没奢望能活着,直到灰蛇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带走了我,他保护了我,他训练了我。他教会我如何使用武器,他把一个女孩锻造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如今,我换了面貌,拥有了力量,甚至成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渡鸦’...但是...”
“但直到今天,我还是会害怕梦见哥哥。害怕他站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中,微笑着问我——有没有好好地活着。”
一道通讯信号不断亮起,将她的意识从深沉的梦境中唤醒。渡鸦坐起身来,空气涌入肺部,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胡狼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得意和轻佻:“怎么样,你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有没有为自己感到骄傲?”
“你击败了空之律者,这证明世界蛇的意志是无法阻挡的。”
“这也证明了我的结论——就算崩坏赋予了律者毁灭性的力量,他们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而已。”
渡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冷淡:“胡狼,我希望你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我当然很清楚。”胡狼的笑声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屑。
“从组织成立以来,我们还从来没有得到过律者的研究样本——还是活着的律者。”
“对她进行研究,会让我们对崩坏本质的理解有飞跃式的提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渡鸦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掌上:“这些研究,能让因为崩坏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吗?”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胡狼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收起了之前的轻浮:
“...你不会明白,对我们这些研究者而言,这样的机会代表着什么。如果不能理解你的敌人,你就永远不可能战胜它。”
“不管它给你带来了多大的痛苦,你都必须拥抱它,看清它,寻找打败它的机会。”
“说到底,个人的痛苦也好、失败也罢...不过只是数十亿分之一微不足道的尘埃。最终,只有一种痛苦需要医治,”
“那就是全人类共同的命运——崩坏所带来的痛苦。”胡狼一字一顿地说,“所以,让我们做好各自分内的事情吧。”
“空之律者已经在你掌控中了,”渡鸦说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激活的‘开关’也已经安置完毕。现在,不会有人阻挡计划了。”
胡狼满意地哼了一声:“两个小时后,天穹市的人们将迎来新生。”
......
......
此时,工业区的另一侧。
芽衣手持太刀,刀尖稳稳地指向丽塔的咽喉,距离她的皮肤不过一寸。
“你通过给那个孩子(人形机)传递的信息,我收到了。”
丽塔轻轻点头,丝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刀刃:“嗯哼,看来幸运还是站在了我这边。不过,特斯拉博士没有一起来吗?”
“有我就足够了。”芽衣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接到你的消息,我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现在,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一次你没有捣鬼?”
丽塔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说谎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看看四周你就会明白,这里没有埋伏。现在的我,对芽衣小姐也毫无还手之力。”
“我只是想和你做一笔真诚的交易——你帮助我获得解药,我就会把琪亚娜小姐的下落告诉你。”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丽塔抬起手臂,装甲的记录装置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画面中,她和琪亚娜并肩作战,在废墟中对抗着成群的死士。
芽衣盯着那段影像,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刀尖却没有再往前推进半分。
沉默片刻后,她冷哼一声,将太刀收回鞘中。
丽塔微微一笑:“看来你我达成共识了。那么,拜托你了,芽衣小姐。”
芽衣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按照丽塔指示的方向,快步朝指定的方向走去。
解决掉守卫并取到血清瓦斯的解药,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芽衣回来时,丽塔看到芽衣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一丝惊讶:“真是异常的迅速呢,真不愧是第三律者。”
芽衣将解药扔给她,丽塔抬手接住。
“我已经做完了你要求的事情,”芽衣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现在轮到你告诉我琪亚娜的下落了。”
丽塔立刻回答:“在这座工业区行政楼的底部深处,世界蛇修建了一座实验室,在那里进行种种与崩坏相关的研究。”
“囚禁琪亚娜小姐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里了。我会把地图和行动路线交给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原本收起的剑锋又一次架在她的脖子上,将未完的话语拦腰斩断。
丽塔的眼神微微一凝,但表情依然镇定:“这是什么意思?”
“丽塔,我还想要一样东西。”芽衣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要你之前拿走的那只眼睛——灰蛇的眼睛。”
“好的,如你所愿。”这枚东西已经没有了价值,丽塔也很爽快地交给芽衣。
“这样一来,那个孩子就获得了最后的自由。”芽衣握住手中的电子义眼说道。
丽塔看着芽衣,然后叹了口气:“芽衣小姐要是继续耽搁下去的话,琪亚娜小姐恐怕就要受苦了。”
“那么,就此别过吧。希望下次见面时,您不会再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随后,丽塔目送着她疾步离去。
丽塔走在昏暗的通道中,低声自语:“更换了装甲,我还以为她会以律者的形态直接冲进来呢。”
“不过,那样子就打草惊蛇了吧。”
“解药的事情完成了,接下来让我查一查,他们到底把Eos号藏到哪里去了。”
......
......
工业区,地下实验室。
黑暗。冰冷。无边无际的坠落感。
过去几个月的无数黑夜中,她做着分不清真假的梦。她拼命向上游,但头顶的水面始终遥不可及。
向上的道路太过黑暗、漫长,而放弃的选择却伸手可及。
然而,就在她准备放弃的那一刻,一个声音穿透了黑暗,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如此陌生——少女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它。
“——琪亚娜!”
“琪亚娜·卡斯兰娜!快醒醒!”
她想起了这个名字。那是她渴望拥有的名字。那是她拼命想要成为的人的名字。
而她还有尚未完成的任务。她不能就这样放任自己沉睡下去。
琪亚娜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四肢被束缚在一个玻璃容器内。因为暂时无法使用崩坏能,身上的装甲又变回了最初的白练。
她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呛出来的东西却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很好,空之律者。还能开口说话吗?”陌生的声音传来,带着近乎愉悦的腔调。
琪亚娜抬起头,透过玻璃罩的显示器,看到一个戴着胡狼面具的女人。
这个特征,她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你就是幕后之人吗?”琪亚娜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依然倔强。
“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要在天穹市进行的实验...最后会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胡狼歪了歪头,似乎在品味这个问题。
“嗯?你很在意人数吗?我本来以为对律者来说,死亡人数和晚餐后桌上的面包屑一样毫无意义。”
“有了答案我一定会告诉你,”胡狼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只要那时候你还能听得见我的声音。”
她挥了挥手,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跳动了一下:“下一个项目——律者核心与生理组织的连接反应。”
琪亚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强高压电流便紧贴着少女的头部神经释放出来。
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钉从太阳穴刺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末端。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背部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还是没能忍住那一声尖叫。
“呃啊啊啊——!”
屏幕的另一端,胡狼面具底下发出一串乐在其中的笑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间冰冷的实验室里回荡。
“你的细胞组织的崩坏能抗性,可真是惊人。”胡狼注视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
“取样后往里面注入崩坏能溶液,圣痕的基因开始发光了。这些印记可真美。”
“这也让我对尊主许诺的未来,有了更大的信心。”胡狼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虔诚。
琪亚娜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牙,挤出声音:“你们费了这么大功夫,可除了死士...”
“我没在这座城里任何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圣痕...你的计算肯定出错了...”
“而且,你们这种想要激发圣痕的实验完全不值一提。我早在其他人身上,见证过后天觉醒的圣痕...”
“哼,我不想和一个实验品讨论专业领域的问题,这很可笑。”胡狼打断了她,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耐烦的痕迹。
她摆了摆手,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再次跳动——又一个测试项目被激活了。
之后,她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尽管身体承受着剧烈的痛苦,琪亚娜仍然保持着气势:“也许是算术里搞错了一个小数点——就像我考试的时候经常...”
“够了!”胡狼猛地按下另一个按钮。
新一轮的电击打断了琪亚娜的话语,这次的强度比上一次更高。
“这是足以改变人类命运的精妙知识!”胡狼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近乎狂热的愤怒。
“我不允许你,用这么轻蔑的比喻来讨论这个严肃的话题!”
“怎么改良疫苗,要用多少当量的崩坏能去洗礼这座城市,才能让人体内的圣痕被彻底激活——”
“其中的秘密,只有像我这样的天才才可以理解!”
在疼痛的间隙,琪亚娜抓住了一个词。
她抬起头,目光锁定屏幕上的胡狼:“崩坏能...释放在哪里?城市的中心...还是边缘?”
“你的问题太多了。”胡狼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静,“跳过其他的测试,直接开始解剖吧。”
她转过身,准备下达新的指令。
就在这时,被囚禁在实验舱里的女孩笑了。仿佛一直在强忍着欣赏一出拙劣的喜剧,如今终于失去了耐心。
胡狼眼中的那个痛苦颤抖的弱者,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实验品”,此刻露出了猎人才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