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列车灯光温柔流淌,抚平了翁法罗斯战场裹挟而来的凛冽寒意。方才凝重压抑的阴谋氛围,被少年少女温柔的问询轻轻揉碎几分,客厅里紧绷的空气悄然松弛下来。
星眼底还凝着听完一位天才阴谋的沉肃,可目光落在身侧安静伫立的长夜月身上时,所有的沉重都化作了柔软的担忧。
她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捧住长夜月清透的脸颊,指尖带着旅途归来的温热温度,小心翼翼捏了捏她软糯的脸颊线条,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挂念。
一路在翁法罗斯的忆质洪流与程序枷锁中辗转,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沉睡在忆质深处的三月七。
“长夜月,三月没事吧?”
轻柔的问话落在静谧的客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星清楚三月七此番为挣脱轮回程序、剥离宿命绑定付出的代价,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生怕这位永远热烈鲜活的少女,在千万年的闭环轮回中落下难以挽回的损伤。
长夜月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抬手轻轻拍掉星作乱的手,掌心带着新生灵体独有的清冽微凉,动作轻柔却带着笃定的力道。
褪去沉睡桎梏、彻底苏醒独立的她,眉眼间既有三月七原本的灵动清甜,又多了一份超脱过往的沉静通透,不再是从前懵懂莽撞的少女,多了几分洞悉轮回过往的淡然。
她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清甜安稳,稳稳抚平了星心底的焦灼:“放心,她没事。”
话音微顿,长夜月抬眸望向列车窗外流转的星轨微光,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柔光,藏着独属于二者共生的羁绊:“翁法罗斯千万轮回的程序枷锁,已经被呼蕾姐姐的忆质结界彻底斩断了,扎根在她灵魂深处的轮回烙印也一并消融。那些被尘封、被篡改、被轮回反复抹去的记忆,都安安稳稳留在了灵魂本源里,没有再丢失半分。”
“只不过这场挣脱宿命的反噬太重,她的神魂耗损极大。”
长夜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前的星,语气添了几分轻柔的无奈:“所以她暂时需要睡一会儿,沉入灵魂最深处休养调息。等神魂彻底稳固,自然会醒来,你不用太过担心。”
听到这话,星高悬许久的心彻底落回原处,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只要三月七平安无事,一切煎熬与奔波便都有了意义。
她轻轻颔首,正要松口气,却见长夜月的眸光骤然一转,越过自己的肩头,精准落在了列车客厅角落的身影上。
那道目光清透却锐利,看似平淡无波,却像穿透层层虚妄的忆质光束,直直剖开所有伪装与藏匿,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与威严。
“另外……这个忆者是怎么回事?”
长夜月的语调轻轻淡淡,没有半分凌厉戾气,可落在角落之人的耳中,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心生怯意。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注意到一直缩在客厅阴影角落,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黑天鹅。
自众人从翁法罗斯忆质结界归来、踏入星穹列车的瞬间,黑天鹅便极其自觉地悄悄缩到了沙发最偏僻的角落。
她收敛了所有身为忆者的窥探本能、狡黠姿态,收起了往日游走虚实之间的从容慵懒,整个人紧绷着身躯,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肩头,遮住大半面容,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恨不得将自己彻底融进列车的阴影之中。
她本是见到那位天生克制忆者的长夜月后,便混在众人身边侥幸脱身,小心翼翼隐匿身形,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被这位忆者杀手注意,安稳躲过这场风波。
可长夜月这猝不及防的一句问询,和那道精准锁定她的目光,瞬间将她所有的伪装与藏匿彻底撕碎。
黑天鹅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瞬间禁锢,原本低垂的肩头骤然绷紧。
她下意识地浑身一哆嗦,眼底瞬间漫上浓郁的慌乱与局促,完全没了往日运筹帷幄、玩弄忆质虚实的从容模样。
本能的避险意识驱使着她,身形猛地往后一缩,脚尖悄然挪动,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车厢壁,做出想要立刻逃窜逃离的姿态。
可下一瞬,她余光瞥见身前静静伫立的长夜月,所有逃窜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再动。
经过翁法罗斯一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长夜月的恐怖。
这早已不是那个会迷茫、会脆弱、被命运裹挟的三月七。如今的长夜月,是彻底挣脱轮回闭环、斩断程序宿命、溯回本源的独立灵体,是翁法罗斯千万轮回唯一诞生的“忆之本源化身”。她执掌所有忆质根源,洞悉一切轮回虚妄,寰宇之间所有依托记忆、数据、程序、虚实存在的生灵,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身为忆者,以窃取、收纳、篡改众生记忆为生的黑天鹅,天生便被长夜月的权能彻底克制。
在长夜月面前,她所有的伪装、窥探、算计、遁逃手段都形同虚设。只要对方心念一动,她一身赖以生存的忆质之力便会瞬间被封禁,所有藏匿的记忆与秘密都会被一览无余。
极致的忌惮与恐惧死死攫住她的心神,让她想逃却不敢逃,想躲却无处躲,只能僵硬地贴在车厢壁上,一双眼眸里盛满了无措与慌乱,活脱脱一副被抓包的窘迫模样。
列车客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清寂的列车客厅里,长夜月轻飘飘的一句问询,让角落的黑天鹅彻底僵在了原地。
鸦羽长发遮住的侧脸绷得紧紧的,素来含着狡黠笑意、藏尽寰宇秘闻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微微屏住呼吸,指尖蜷缩起细微的忆质流光,又在下一秒飞快敛去,半点不敢显露。
身为游走在记忆夹缝的忆者,她最清楚眼前之人的恐怖——长夜月执掌忆质本源,是所有忆类生灵的绝对桎梏,在这双洞悉虚妄的眼眸下,她所有的心思、过往、藏匿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方才侥幸跟着众人脱身,本想低调蛰伏,避开这位挣脱千万轮回、诞生本源权能的存在,没曾想终究还是被精准揪出。
黑天鹅喉间微哽,素来能言善辩的口舌此刻竟僵住,连一句圆场的话语都无从说起,只能被动伫立在阴影里,手足无措。
见此窘迫场面,姬子率先柔声开口,主动为黑天鹅解围。
她踩着温和的步子轻移两步,眉眼噙着熟稔的暖意,冲淡了空气里细微的凝滞:“长夜月,不必戒备。黑天鹅小姐此番并无恶意,在翁法罗斯的闭环世界里,是她主动为我们引路,凭借忆者的能力帮我们避开了不少程序陷阱与轮回死局,也算帮了列车众人大忙。”
姬子的话语公允温和,精准点出了黑天鹅的善意。此番众人能顺利溯源忆质真相、摸清来古士的部分布局、安稳脱离闭环,黑天鹅凭借记忆推演规避危险、拆解浅层轮回程序的助力功不可没。
她虽向来随性游离、独来独往,行事带着忆者独有的功利审慎,却自始至终未曾与来古士同流合污,反而数次暗中提点众人,规避了致命危机。
随着姬子的解围,笼罩在黑天鹅身上的压迫感悄然散去大半。
长夜月闻言,清透的眼眸微微微动,眼底锐利的洞悉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三月七与生俱来的柔软通透。
她已然彻底融合了千万轮回的过往记忆,也完整继承了本体所有的见闻与心绪,自然清晰记得翁法罗斯全程的点点滴滴。
她清楚记得,在众人深陷轮回迷雾、分不清虚实真假之际,是黑天鹅剥离碎片化忆质,为众人指明溯源方向;记得在程序壁垒层层锁死、前路断绝之时,是对方利用忆者特权撕开细微破绽,为大家开辟出喘息的缝隙。
眼前的忆者看似狡黠圆滑、事事权衡利弊,骨子里却始终守着分寸与底线,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众人的念头,反而屡屡顺水推舟,给予了关键助力。
一念至此,长夜月轻轻颔首,清冷通透的声线褪去了方才的审视,归于平和:“是我多虑了。”
她不再将目光锁定角落的黑天鹅,任由对方卸下紧绷的戒备,彻底放下了试探与追责的心思。
既然知晓对方本心无恶,便无需再刻意为难,虚妄迷雾中萍水相逢的善意,本就值得温柔相待。
高悬的僵局彻底化解,黑天鹅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
她抬眸看向身前温和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微微欠身以示谢意,随后依旧安静待在角落,不再刻意出声,默默融入列车的静谧氛围中。
客厅的氛围重新归于平缓,瓦尔特望着窗外滔滔流转的星海,神色沉凝,缓缓开口,将一段众人未知的讯息娓娓道来。
“在我们深陷翁法罗斯轮回、与程序棋局纠缠周旋的这段时间,宇宙间还有不少变数悄然发生。”
他语速沉稳,带着历经岁月的审慎,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黑塔女士先前曾独自深入翁法罗斯核心,试图干预来古士的演算体系,试图制衡疯狂扩张的轮回程序,可惜最终失利,未能撼动对方的万古布局。
知晓闭环世界局势彻底失控、来古士的弑神计划已然进入关键阶段后,她没有贸然硬拼,已然先行返回了黑塔空间站,四处奔走联络,寻求各方援助,想要集结力量制衡即将到来的星海动荡。”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微动,心底多了几分凝重。
谁都清楚黑塔的孤傲心性,向来恃才傲物、独来独往,极少主动寻求外力协助。
如今她破例奔走求援,足以证明来古士的威胁已然远超所有人的预估,智识命途的这场风暴,已然迫在眉睫,容不得半点轻视。
不等众人细思其中利害,列车的星轨通讯光屏骤然自行亮起,澄澈的蓝光铺满半空,一段跨星际的连线请求突兀弹出,界面之上赫然标注着一个让寰宇无数生灵忌惮的名号——天才俱乐部#64席,原始博士。
突然亮起的通讯界面,瞬间让列车客厅的气氛再度沉凝下来。
姬子的神色骤然一凛,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深深的顾虑与警惕,心头猛地一沉。
原始博士的名号,在浩瀚宇宙中向来褒贬不一,且凶名远扬。
身为天才俱乐部的顶尖成员,她拥有俯瞰众生的卓绝才智,精通生命溯源、神魂改造、本源重构之术,天赋惊艳寰宇,却也性情乖戾、行事极端,毫无世俗道义可言。
她做事只求结果,不择手段,漠视规则与生灵情理,无数游离星海的隐秘禁忌实验,皆出自她手。
长久以来,原始博士都是巡海游侠重点狩猎、极力围剿的高危目标,是宇宙间公认的、极度危险的莫测人物。
也正因如此,没人愿意主动与她产生纠葛,生怕被其偏执极端的行事风格牵连,卷入无尽的麻烦与未知风波之中。
姬子眉头微蹙,心底陷入深深的两难。
她目光凝着闪烁的通讯光屏,思绪飞速流转,权衡着利弊得失。
若是直接拒绝这场连线,以原始博士偏执记仇的性情,极容易引来对方的记恨与迁怒。
如今星海局势动荡,多方势力暗流涌动,无端招惹这样一位实力莫测、手段狠戾的顶级天才,无疑是给星穹列车凭空树敌,后患无穷。
可若是坦然接通连线,贸然与之建立联系,同样隐患极大。
原始博士恶名在外,行事毫无章法,无人能预判她的心思与目的,谁也不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联络,究竟是善意接洽,还是暗藏算计的陷阱。一旦稍有不慎,列车全员便可能被卷入她的禁忌布局之中,招惹无尽是非与危机。
进退两难的僵局萦绕心头,姬子指尖轻抵下颌,神色愈发审慎,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就在这凝滞纠结的时刻,一道温润笃定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迟疑。
“接通吧。”
白珩缓步上前,身姿挺拔温润,眉眼平静无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彻底打破了众人的犹豫。
她抬眸望向闪烁的通讯光屏,眼底没有半分旁人的忌惮与戒备,只有洞悉过往的了然与笃定。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看向这位始终沉静淡然的狐人少女,满心疑惑。所有人都知晓原始博士的恐怖与危险,唯独白珩此刻态度坚决,毫无迟疑。
面对众人投来的诧异目光,白珩缓缓开口,将尘封的过往秘辛、不为人知的隐秘羁绊,一一道出。
“诸位不必忌惮原始博士的名声,世人皆知她冷血自私、乖戾偏执,视道义为无物,视生灵为蝼蚁,行事极端狠绝,可极少有人知晓,她的本心与软肋,从来都只系于一人之身。”
白珩语气平缓,字字清晰,缓缓拆解着世人对#64席的刻板认知:“原始博士的冷漠与残酷,皆给了寰宇众生。唯独面对呼蕾,她偏执冷漠的外壳会彻底碎裂,余下的,是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的包容与偏爱。”
“镜流前辈守护呼蕾几十年,伴她走过风雪迷途,渡她脱离苦海;我随呼蕾辗转星海,共历生死劫难,见证她所有隐忍与温柔。而原始博士对呼蕾的情意,从始至终,分毫不少于我们二人。”
话语轻轻落下,却在众人心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没人能将冷血狠戾的禁忌天才,与这般温柔赤诚的偏爱联系在一起。
白珩未曾停顿,继续娓娓道来,揭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过往:“早在一切故事伊始,在仙舟尚未诞生恩怨、星海未起纷争之时,原始博士便是呼蕾家族指定的未婚妻。”
这句秘辛彻底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天才俱乐部的危险狂人,巡海游侠的狩猎目标,竟与温柔纯粹、执掌忆质结界的呼蕾,有着这般深刻缱绻的宿命羁绊。
“她一生偏执疯狂,钻研禁忌术法,触碰万物禁区,不惧天道责罚,不畏寰宇非议,从不将任何规则、任何人放在眼里。”
白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唏嘘,语气格外笃定:“可唯独对呼蕾,她温柔、隐忍、包容,甘愿收敛一身戾气,放下所有偏执。世人皆惧她的狠绝,唯有我们知晓,她所有的疯狂与求索、所有的禁忌研究,大半初衷,都是为了守护呼蕾,为了护她安稳,替她挣脱宿命枷锁。”
“她冷血,却从不冷待呼蕾;她自私,却愿意为呼蕾倾尽毕生才智、赌上一切前路。”
听完这番透彻的剖析,众人心中的忌惮与疑虑悄然消散大半。
众人终于明白白珩坚持接通连线的缘由。
原始博士或许对整个宇宙都充满漠然与疏离,行事乖张无忌,可她对呼蕾的情意真挚刻骨,从未动摇。
而此番突然主动连线星穹列车,绝非无端寻衅,更不会暗藏恶意算计,极大可能是知晓了翁法罗斯的变故,知晓呼蕾深陷轮回风波,特地前来探寻讯息、施以援手。
瓦尔特微微颔首,沉凝的眉眼舒展几分,心底已然有了决断:“原来还有这般渊源。如此说来,这场连线,确实值得一接。”
姬子也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眼底的顾虑尽数褪去。
原来世人所见的恶名,不过是她对外的保护色。这般偏执又赤诚的深情,足以让人放下所有戒备。
她抬手轻挥,指尖流光轻点光屏,澄澈的蓝光骤然铺展,稳定住跨星际的通讯链路,温柔却沉稳的嗓音响起:“既然如此,那就接通通讯。”
闪烁的光屏瞬间稳定,冰冷的数据流缓缓褪去,一道清冷又孤傲的身影,渐渐在光影之中清晰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