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坡的风裹着尘土,打在女将们的甲胄上噼啪作响。
潘巧云按捺不住,胭脂刃在掌心转得飞快,红芒映着她肩头渗血的伤口:
“尊主!时迁那厮再不来,妾身可要亲自去景阳镇揪他了!
莫不是偷了人家的酒坛子,醉倒在哪个角落里啦?”
潘金莲的碎玉刀凝着层白霜,刀刃映出远处景阳镇的轮廓,语气冷冽:
“他轻功再好,景阳镇如今如铁桶一般,怕是真被绊住了。
依我看,不如咱们直接杀过去,省得在这儿耗着!”
“二位姐姐稍安。”
刘慧娘轻摇竹扇,扇面拂过鬓角,将一缕乱发压回耳后,
“时迁人称‘鼓上蚤’,当年在东京皇城内外都能来去自如,景阳镇这点阵仗困不住他。
咱们再等等,他定有消息带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从坡下的密林中窜出,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杨雄马前。
正是鼓上蚤时迁!
他摘下斗笠,露出满是油光的脸,斗笠檐角还挂着片干枯的槐树叶。
此时他嘴里还塞了块偷来的芝麻饼,含糊不清地嚷道:
“嘿嘿!哥哥!可算让俺探着底细了!
你猜的不错,那景阳镇里果真还藏着的硬茬!”
杨雄勒住驽马,鬼头刀在肩头轻轻一磕:
“哦?你仔细说说,是什么硬茬子?”
时迁咽下芝麻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倒出几颗沾着泥的青梅,边嚼边说:
“俺趁乱溜进镇西的帅府,正想往粮仓泼桶火油,就见后院月亮门里转出个老将!
那老头儿约莫七十来岁,面如重枣跟云天彪一个模子刻的,白头发白胡子飘在胸前!
往那儿一站,连巡逻的兵卒都大气不敢喘,走路都踮着脚!”
他咂咂嘴,眼神里透着惊悸:
“最吓人的是他手里拿着的那柄偃月刀,比云天彪的还长半尺,刀鞘是鲨鱼皮裹的,镶嵌着七颗鸽卵大的翡翠,刀柄上的铜环一晃,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俺躲在墙头看他试刀,只见他随手往院中的老槐树劈了一刀,刀风过去,那碗口粗的树干愣是没声没响,等他转身进了屋,那树‘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切口平得跟镜子似的!”
潘巧云听得咋舌,胭脂刃在掌心顿了顿:
“这般刀功?怕是要比魏虎臣召唤魏延附体时的威势还厉害?”
“厉害的还在后头呐!”
时迁又摸出个偷来的香囊,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那老头身边还围着十几个江湖汉子,个个身上的煞气能凝出水来!
有个穿青布短打的,手里俩铁球磨得锃亮,指节老茧比铜钱还厚,走路脚不沾地,俺瞅着像是练过‘踏雪无痕’的轻功;还有个戴竹笠的,腰间弯刀露着半截,刀鞘上镶的红蓝宝石闪得人睁不开眼,光是那刀穗子上的珍珠,就够寻常人家活上半年!”
顿了顿,时迁又满脸可惜地拍着大腿:
“本来想趁他们盯着城外,往粮仓再添把火,可那老头带着人守在粮仓后墙,气息沉得跟山似的。
俺绕着墙根转了三圈,刚把梯子搭上墙头,就听那铁球汉子‘嗤’地笑了声,说‘哪来的耗子,也敢在这儿撒野’!
吓得俺赶紧缩回来,那伙人耳朵比狗还灵,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真俊仙握紧长枪,素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如此说来,景阳镇早有防备,怪不得云天彪敢大大咧咧的跑出来列阵!”
“可不是!”时迁把青梅核一吐,
“俺还偷听到兵卒唠嗑,说那老头是景阳镇‘镇宅的神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露头,这次准是被咱们烧了粮草,云天彪才把他请出来压阵的。”
刘慧娘竹扇“啪”地合上,扇柄在掌心轻轻敲击,眼神凝重:
“七十岁,面如重枣,那老将十有八九是云天彪的父亲,云威老将军。”
“云威?”
徐月娥皱眉,玄铁双锤在手中转了个圈,
“我听兄长提说过这名号!
据说当年他镇守西北,西夏人见了他的旗号就绕道走,称他‘铁壁老将军’。”
“何止绕道。”刘慧娘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位老将军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悍勇,二十岁曾随狄青大将军征西夏,单骑冲阵,一刀劈碎过西夏太子的护心镜;
四十岁守雁门关,凭一己之力拖着辽国三千铁骑,硬生生等来了援军。
他那柄偃月刀可不是摆设,云天彪的武艺多是他传授的!
据说云威还擅长七十二路锁喉擒拿,当年辽国第一勇士脱离猛搽,就是被他一招锁喉,跪在马前求饶的!
听说那脱离猛搽至今脖子上还留着个月牙形的疤。”
她顿了顿,刘慧娘竹扇指向景阳镇方向:
“更厉害的是云威身边那十二位江湖汉子。
时迁兄弟说的铁球客,定是‘铁掌震河朔’云廷,此人一双铁球练了三十年,能在三十步外击碎铜钱,当年在黄河边赤手空拳打死过千斤巨鳄,鳄骨现在还挂在他老家祠堂里;
戴竹笠的弯刀客,该是‘回风刀’云元,此人刀快得能斩断迎面射来的箭,当年曾劫过柳州知府送给太师蔡京的生辰纲,朝廷悬赏三万两白银都拿他没办法,江湖上人称‘无影刀’。”
“还有使链子枪的‘过江蛟’云顺,水里能闭气半个时辰,当年在浔阳江单挑过当地那些江头贼人的船队,把三十艘战船的锚链全给挑断了;
耍流星锤的‘流星追命’云秀,乱军里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曾夜闯大名府,杀了梁中书麾下一个偏将满门,提着首级在万军丛中杀了个来回;
使双斧的‘劈山虎’云忠,一斧下去能劈裂三丈厚的青石,当年在青石山曾一斧劈开官府的囚车,救了一位江湖好汉……”
刘慧娘如数家珍,声音里带着敬畏:
“这十二人都是绿林里响当当的好汉,只因当年受过云威恩惠!
有的是被他从牢里救出来的,有的是被他保过家小,这才甘愿隐姓埋名护他周全!
云威对他们也好,皆收做义子!
个个能以一当十,联手起来更是能布下‘十二连环阵’,当年曾困死过西夏军的五虎将,连种师道都赞过这阵法‘鬼神难破’。”
众女将听得心头一震,潘巧云摸着胭脂刃上的血雾,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么说来,咱们前番烧粮草时没撞见他们,真是走了大运?”
“是大运,也是他们故意藏着。”刘慧娘道,
“云威用兵最擅‘引蛇出洞’,定是想让咱们以为景阳镇只有云天彪!
等咱们贸然进攻时,他们这些人从暗处杀出,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潘金莲的碎玉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不服气道:
“哼!那又如何?便是云威亲来,配上这十二人,难道还能挡得住尊主的鬼刀灵将?
不说高粱夫人,召忻庄主,还有其他灵将,就只魏将军召唤魏延附体时的威势,也不是云威云天彪父子能挡!!”
众女将说话时,杨雄一直含笑听着,此时忽然低笑一声,鬼头刀在肩头轻轻一磕,刀身黑雾翻涌:
“云威老将军?十二好汉?”
他凤眼微挑,看向景阳镇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若是景阳镇只有云天彪这点能耐,某家倒真觉得无趣了。”
他翻身上马,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浅坑:
“他们实力越强越好,某家就更有兴趣!”
潘巧云眼睛一亮,胭脂刃红芒暴涨:
“尊主说得是!管他什么老将军、江湖汉,敢挡路就一刀劈了!
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姐妹的刀也都不是吃素的!”
“你们不是一直喊着要出战吗?”
杨雄勒转马头,驽马慢悠悠往景阳镇阵列走去,
“走,先去会会那位‘小关羽’,让他瞧瞧,你们这些女中豪杰的威风!”
众女将对视一眼,豪情顿生。
潘金莲催着踏雪乌骓跟上,碎玉刀在阳光下划出冷冽弧线,刀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潘巧云忍着肩头伤痛,胭脂刃斜指地面,血雾在刃尖缭绕成小小的漩涡;真俊仙与徐月娥并辔而行,长枪如灵蛇蓄势,双锤似流星待发;
刘慧娘先示意时迁留下,看好被捆在树上的哈芸生,随即提着方天画戟,催动青狮跟了上去。
杨雄走在最前,猩红衣襟被风掀起,露出里面蓝靛花绣:左胸是腾云驾雾的龙,龙爪抓着颗燃烧的宝珠;右肩是展翅欲飞的鹰,鹰嘴叼着条扭动的蛇;两臂的纹路蔓延到手腕,随着动作仿佛活了过来,龙似在腾云,鹰似在扑食。
他身长九尺,魁梧身躯坐在驽马上竟不显臃肿,反透着股野性的协调。两眉斜插入鬓,凤眼微微上挑,淡黄面皮泛着健康光泽,颌下几缕髭髯修剪得整齐,笑眯眯的模样里藏着桀骜!
乍一看竟有几分关二爷的威严,却又多了几分草莽气!
景阳镇阵列中,云天彪身披绿袍金铠,丹凤眼半眯,手按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正与傅玉低声议事!
忽见对面马蹄声阵阵,一群女将簇拥着个红衣汉子缓缓走来,顿时眉头紧锁。
“那厮是谁?”云天彪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看模样倒有几分气度,偏生骑匹驽马,扛柄不起眼的刀,古怪得很。”
傅玉亮银枪向前一指,枪尖红缨颤动:
“总管请看他身上的花绣,这般气派绝非寻常草寇。
还有那些女将,个个带伤却气势不减,显然刚经恶战,却丝毫不惧我等三千精锐,这背后定有依仗。”
话未说完,云天彪突然瞳孔骤缩,丹凤眼猛地睁开,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死死盯着杨雄身后那员大将,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喝:
“那人不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杨雄身后跟着一将: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身披一副乌金锁子甲,甲片上雕刻着繁复的鳞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每片甲叶边缘都萦绕着淡淡血雾,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手中擎着一柄丈二长的偃月大刀,刀缨是用黑丝缠绕的红绒,随风飘动时竟带着几分嗜血的诡异,刀身隐隐能看到暗红色的符咒纹路在流转,像是有血在里面流动。
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冠上镶嵌的明珠在黑气中忽明忽暗,如同夜空中闪烁的寒星。
冠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突,眼窝深陷,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竟是浅褐色的,看人时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入他眼。
胯下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身覆盖着薄如蝉翼的黑鳞甲,四蹄踏在地上时,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淡淡的黑雾,仿佛踏在幽冥之地。
马鼻里喷出的白气落地即散,竟在石板上留下几个焦黑的蹄印,隐隐能闻到硫磺的气味。
这匹马显然也非凡物,昂首嘶鸣时,声如狼嚎,听得景阳镇的战马纷纷躁动起来,刨着蹄子不安地晃头。
“魏虎臣?!”
景阳镇阵列中爆发出一阵惊怒交加的呼喊,将士们个个目瞪口呆,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果真是马径镇的魏总管!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可能!我前几日还收到消息,说他在马径镇被乱兵所杀!”
“他……他怎么跟这些女贼混在一起了?还穿着这般古怪的甲胄!”
风会的泼风刀“哐当”一声顿在地上,火星溅起,他豹头环眼瞪得溜圆,瓮声瓮气地吼道:
“兄长,看来那些女将就是魏虎臣指使的!
让俺去劈了他,看他还敢装神弄鬼!”
云天彪的脸色铁青,重枣般的面庞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死死盯着魏虎臣,一字一顿地大喝道:
“魏虎臣!你乃朝廷命官,世代忠良,岂能做恁般下作之事?
这些女贼莫非是你派来的?
我景阳镇与你无冤无仇,你却无故撩拨,火烧粮草。你就不怕落个身败名裂、株连九族的下场吗?”
魏虎臣勒转乌墨腾云驹,浅褐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对杨雄的敬畏,随即化为桀骜,他猛地抽出背后的丈二偃月刀,刀身符咒纹路亮起红光:
“云天彪,休要多言!
某家已经不是昔日的魏虎臣!
今日我家尊主驾临,你若识相,趁早献了景阳镇,否则休怪某家刀下无情!”
“啊呀个呸!”哈兰生提着独脚铜人往前踏出三步,黑铁塔般的身躯挡在阵前,独脚铜人顿地时震得地面发颤,
“魏虎臣,你这叛徒!俺弟弟芸生若有半点损伤,俺定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景阳镇的将士们群情激愤,骂声如潮,刀枪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阵列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傅玉忽然凑近云天彪,压低声音道:
“总管,末将觉得不对劲!
此人虽样貌与魏虎臣一般无二,可气息却截然不同!
您看他甲胄上的血雾,还有那匹诡异的战马,怎么看怎么怪异!”
云天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怒,丹凤眼死死盯着杨雄,又扫过魏虎臣身上的乌金锁子甲,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却是有些不对劲!
依着魏虎臣的话,他身边那红衣汉子……才是背后的主使。”
此时,杨雄已在阵前百步外勒住马缰,他笑眯眯地看着景阳镇军阵,淡黄面皮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惫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胯下驽马悠闲地甩着尾巴,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大名鼎鼎的云天彪,果然名不虚传!”
杨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旷野,带着几分戏谑,
“某家姓杨名雄,江湖人称病关索,亦有人称我关圣帝君三公子转身!
听说你敢自称‘小关羽’,这可不好!
因此,某家今日特来会一会你,看看你有甚资格,竟敢与与关圣帝君自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