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哈兰生,拖着独脚铜人踉踉跄跄奔回帅府时,甲胄上的血痕已凝结成暗红,胸口的猛虎铜纹被刀气劈得崩了一角,三缕雉鸡翎断了两根,在风中耷拉着,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云总管!……”
他“哐当”一声将铜人砸在地上,震得帅府地砖裂纹蔓延,单膝跪地时,声音里带着哭腔,
“末将无能!谢德、娄熊二位将军皆战死,俺兄弟芸生被那伙女贼擒了去,粮草库……粮草库也被烧了!”
此言一出,帅府内顿时一片死寂。
云天彪端坐帅案后,绿袍金铠上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本在擦拭青龙偃月刀,闻言手指猛地一顿,丹凤眼骤然睁开,眸中精光如刀,竟将烛火逼得摇曳了三下。
“你说什么?”
云天彪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崩前的压抑,掌中的偃月刀嗡鸣作响,刀身倒映的红脸竟染上几分铁青,
“景阳镇铜墙铁壁,五百精锐镇守东门,你兄弟二人加上娄、谢二将,竟然还拦不住区区几个女流之辈?”
哈兰生额头抵着地面,铠甲摩擦地砖发出刺耳声响:
“那伙女贼邪门得很!
领头的两个,一个使碎玉刀,刀上凝着白霜,挨上一下便冻彻骨髓;另一个使胭脂刃,血雾缠人,沾了便心神不宁……
还有两个后援,枪法如灵蛇,锤法似奔雷,芸生就是被她们暗算擒走的!”
“暗算?”
云天彪猛地拍案而起,帅案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中,他抓起案上的青龙偃月刀,刀鞘砸在地面发出“铛”的巨响,
“我景阳镇将士,战死沙场是荣耀,被女贼擒去算什么?哈兰生,你可知‘ 死’字怎么写吗?”
这时,副将傅玉连忙上前一步。
他身披亮银锁子甲,甲片如鱼鳞般层层叠叠,反射着烛火的光晕,腰间悬着两柄流星锤,锤头缠着金丝,锤链隐在绿绸战裙下,走动时只听得细微的金铁碰撞声。
此人面如冠玉,三缕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中亮银枪斜倚在肩头,抱拳说道:
“总管息怒!”
傅玉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哈兰生将军已尽力厮杀,那伙女贼能破东门、烧粮草,定是有备而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救回哈芸生将军,再寻机会报仇,而非苛责属下。”
云天彪身旁的风会也开口附和。
他是云天彪的义弟,生得豹头环眼,与张飞有七分相似。
头戴乌金盔,盔顶红缨如烈火,身披玄铁连环甲,甲叶间挂着七颗骷髅头串成的璎珞——皆是他阵前斩杀的敌将首级。
手中泼风刀长达丈二,刀背镶嵌着七枚铜星,刀柄缠着防滑的黑布,握在那双蒲扇大的手里,竟似玩具一般。
“兄长,傅将军说得是!”
风会瓮声瓮气地说,泼风刀在地上顿了顿,火星溅起,
“那伙女贼敢在景阳镇撒野,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待俺带上三百骑兵,追上去把哈芸生将军抢回来,再将她们剁成肉酱!”
“哼!休要只逞匹夫之勇!”
云天彪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堂下诸将,最后落在沙志仁、冕以信身上。
沙志仁头戴熟铜盔,盔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颔下微微花白的短须。
他身披藤甲,甲片上涂着黑漆,阳光下能隐入阴影,腰间悬着两柄短斧,斧柄缠着牛皮,一看便知是久战沙场的利器。
冕以信则是另一番打扮。他头戴凤翅盔,盔上镶嵌着蓝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幽光,身披紫铜甲,甲片上用金线绣着云纹,行动间金紫交辉,格外醒目。手中一杆“点钢枪”,枪尖锋利如针,枪杆上缠着银线,既能刺杀,又能缠拿。
“沙、冕二位将军!”云天彪沉声道,
“你二人速带五百轻骑,沿那些女贼遁走的方向探查!
切记!不可轻易暴露行踪,若见她们落脚之处,即刻回报!”
“末将遵命!”
沙志仁与冕以信抱拳齐声应道,转身离去时,藤甲与紫铜甲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此时,云天彪的儿子云龙从侧堂走出。
他年方十八,生得与云天彪一般面如重枣,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锐气。
头戴紫金冠,冠上明珠随动作滚动,身披亮银甲,甲片上錾着鸾鸟纹,手里擎着着一柄小号偃月刀,刀身比其父的短了三寸,却更显灵动。
“父帅!”云龙单膝跪地,声音清亮,
“那伙女贼擒我景阳镇将士,烧我粮草,此仇不共戴天!
孩儿愿随您出战,将那厮们擒捉回来,报仇雪恨!”
云天彪看着儿子,丹凤眼柔和了些许,却依旧沉声道:
“你技法尚未纯熟,此次便随在为父身后,看清楚了——何为战场,何为忠义!”
说罢,他转身走向帅府外,青龙偃月刀在手中轻转,刀鞘划过地面,留下一道笔直的印痕:
“傅玉、风会、哈兰生,速速去点齐三千精锐,随我出镇列阵!
今日定要让那伙女贼知道,我景阳镇的霉头,不是她们能轻易来碰的!”
军令一出,诸将皆动!
随着三声号炮响彻景阳镇上空时,镇外旷野已扬起漫天烟尘。
云天彪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斜倚在肩头,绿袍随风猎猎作响,胯下“赤兔”神驹踏着碎步,四蹄翻涌着白气,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上。
他身后,傅玉的亮银枪如标枪般挺直,流星锤在腰间轻轻晃动,“玉爪”马迈着沉稳的步伐,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风会的泼风刀拖在地上,玄铁连环甲碰撞着发出“哐当”声,“乌云豹”喷着响鼻,蹄下的泥土被翻出黑浪。
哈兰生紧随其后,独脚铜人被他扛在肩上,镔铁八棱盔的断翎在风中抖动,乌云盖雪马负重前行,四蹄雪白的毛沾了尘土,却依旧稳健。
他时不时望向远方,紫铜甲上的血迹已干,却掩不住眼中的怒火与焦虑。
云龙的玉花骢走在侧后方,小偃月刀握在手中,手臂青筋暴起。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瞥了眼哈兰生的模样,少年人的热血在胸中翻涌,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那伙女贼斩于刀下。
沙志仁与冕以信二将已探路归来,此刻分列两翼。
沙志仁的藤甲在阳光下几乎隐形,踏雪马低着头,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
冕以信的紫铜甲则如一团火焰,照夜玉狮子昂首嘶鸣,声震四野。
三千军兵列阵,煞气腾腾,直冲云霄!
最引人注目的,是云天彪身后的五百校刀手。
这五百人皆是身高八尺开外的壮汉,个个头戴镔铁盔,盔上红缨如火炬般整齐划一;身披黑铁甲,甲片打磨得锃亮,能映出人影,甲胄缝隙间露出的肌肉线条如铁块般贲张;手中各握一柄长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青黑色的寒光,刀柄缠着红绸,随风飘动时,竟如一片红色的浪潮。
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精选的“乌云踏雪”,通体漆黑,四蹄雪白,队列整齐得如同刀切,马蹄落地时发出“咚咚”的闷响,竟似敲在同一鼓点上。
行进间,五百校刀手目光直视前方,嘴角紧抿,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节奏,身上的煞气如实质般凝聚,竟让周围的风都停滞了几分。
这般阵列,别说冲锋陷阵,单是往那一站,便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看得远处的飞鸟都不敢靠近。
“云总管快看,那伙女贼就在前面!”
哈兰生突然勒住马缰,独脚铜人指向三里坡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几道身影,正是方才遁走的刘慧娘、潘金莲等女将。
景阳镇的将士顿时沸腾起来,骂声如雷:
“兀那无耻女贼!敢伤我弟兄,纳命来!”
“快把哈将军放了,饶你们不死!”
“敢烧我景阳镇粮草,今日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风会的泼风刀猛地举起,刀背的铜星在阳光下闪着凶光:
“兄长,俺愿为先锋,先去剁了她们!”
云天彪却抬手按住刀柄,丹凤眼死死盯着三里坡,声音冷得像冰:
“不急。她们既敢在此停留,必然有所恃。
传我将令——全军列阵!”
令旗挥动间,三千精锐迅速变换阵型。
傅玉率一千长枪兵居左,枪林如刺向天空的荆棘;风会领一千刀斧手居右,刀光如翻涌的黑云;哈兰生与云龙各带五百骑兵护住两翼,马蹄踏得地面震颤;五百校刀手则结成方阵,护在云天彪身前,长刀斜指地面,刀尖的寒光连成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阵前的骂声愈发激烈,连校刀手们都忍不住低吼,黑铁甲碰撞的声响与马蹄声交织,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此时三里坡上,杨雄正与众女将并肩而立。
潘金莲的碎玉刀上还凝着未化的白霜,踏雪乌骓不安地刨着蹄子;潘巧云捂着肩头的伤口,胭脂刃的血雾在她指尖缭绕;真俊仙的长枪斜指地面,素银甲沾了尘土,却更显清丽;徐月娥的玄铁双锤放在鞍前,乌骓马的鬃毛被风吹得散乱,她时不时望向被捆在马后的哈芸生,眼中满是警惕。
刘慧娘、吴月娘等女将虽然个个带伤,却无一人退缩。
听着景阳镇人马的怒骂,潘巧云第一个按捺不住,胭脂刃指向对方阵中:
“尊主,这伙匹夫骂得忒难听,让妾身去撕了他们的嘴!”
潘金莲也附和道:“是啊尊主,他们人多又如何?
方才娄熊、谢德不也成了刀下鬼?
待妾身再去斩了那个红脸的,看他们还敢嚣张!”
真俊仙握紧长枪,素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光:
“寨主,哈芸生在我等手中,正好用他换回些好处!
若是他们不肯,我等便杀了此人,再与他们死战!”
徐月娥的双锤在手中转了个圈,玄铁碰撞发出“铛”的脆响:
“依我看,直接冲过去便是!
他们阵列虽齐,却未必挡得住我等合力一击!”
众女将你一言我一语,战意如烈火般熊熊燃烧,连吴月娘这等性子温婉的,都忍不住道:
“尊主,再不出战,倒显得我等怕了他们似的。”
杨雄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女将,又望了眼远处杀气腾腾的景阳镇人马,突然笑了。
他腰间的鬼头刀黑雾敛去,刀身暗沉无光,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不急。”
他抬手按住潘巧云的胭脂刃,声音沉稳,
“我已让时迁兄弟进景阳镇探听消息了。”
众女将皆是一愣。
时迁轻功卓绝,善能探听消息,只是她们激战半日,竟不知杨雄何时派了他去。
“景阳镇此时已经戒备森严,时迁头领去了又能探到什么?”潘金莲问道。
杨雄望向景阳镇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云天彪的底细,他麾下将士的排布,还有……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女将带伤的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
“你们今日已力战许久,正好趁此时机歇息片刻。
等时迁兄弟回来,摸清了对方的虚实,咱们再出战不迟。”
说罢,他翻身下马,将鬼头刀插在地上,刀柄上的鬼面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远处的景阳镇阵列中,云天彪见对方迟迟不出战,丹凤眼微微眯起,青龙偃月刀在手中轻轻转动,刀身的寒光映着他凝重的脸。
“这伙女贼背后,定有高人指使。”他对身旁的傅玉道,
“否则,她们断不敢如此从容。”
傅玉的亮银枪尖指向三里坡:
“总管请看,那立于女贼之中的男子,虽未披甲,却气定神闲,想来便是主事之人。”
云天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杨雄正与女将们说着什么,腰间那柄不起眼的鬼头刀,竟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心悸。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阵列不变,弓弩手准备——若对方有异动,即刻放箭!”
五百校刀手同时握紧刀柄,黑铁甲碰撞的声响陡然密集起来,如同一道惊雷,在旷野上炸响。
三里坡上,众女将虽不再请战,却个个握紧兵器,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阵列,空气中的火药味,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