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这才回过神来,放下右手,疑惑地看向其他二人:“什么?”
只见阿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阿水身后,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打趣意味。
“阿水姐,方才在想哪位小郎君啊?说出来让妹妹帮你参详参详,看配不配得上我们家阿水姐。”
不习惯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阿水眉头一皱,伸手抵住她的额头,推开几分:“莫要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
阿朱被她推开也不恼,顺势在她身侧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看看你,吃完饭就在发呆,难不成不是在想明天该把信物送给谁?”
阿水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一道白衣身影,看不清穿衣服的人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就是那片白衣闪过的时候,两个字从她唇边滑了出来,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阿懿。”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阿朱眨了一下眼。
阿央也眨了一下眼。
从水井方向传来阿若“吱吱呀呀”的洗碗声,在这一瞬显得格外响。
“阿懿?!”
反应了一会儿后,阿朱的眉毛挑了老高,表情从打趣变成十足的惊喜。
“阿水姐还真有心仪之人了?叫什么?阿懿?哪个yi?哪家的?”
阿水一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想要解释,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谁叫阿懿?
谁穿白衣?
她脑子里那团模糊的影子已经散了,只剩下刚才那两个字仿佛还挂在舌尖。
“不是,”她试图否认,但语气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我就是顺口——”
“顺口?”阿朱完全不信,眼睛弯得只剩一条缝,“那怎么不顺口叫阿猫阿狗,偏偏叫个阿懿?我顺口的时候可顺不出这么好听的名字。”
阿央本来还在为刚才被阿朱调侃的事脸红,这会儿好奇心压过了害羞,小声道:“阿水姐,那个阿懿是哪家的郎君啊?”
“我也不知道。”阿水回道,这话是真话,可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听起来比假话还假。
谁会说得出名字却不知道是谁?
谁会把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名字挂在嘴边?
“不知道?”阿朱笑出声来,她转了个圈,朝水井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阿若——!快来快来!有大消息!”
水声停了。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秒,阿若便湿着两只手冲了进来,围裙上全是水印子,脸上还沾着一点泡沫。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大消息?”
她目光急切地从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刚刚好像听见你们说什么心仪之人?是不是阿朱姐有心仪之人了?”
“不是我,”阿朱笑着朝阿水努了努下巴,“是咱们阿水姐有心仪之人了,叫阿懿。”
“真的?!”
阿若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就凑过来,挤在阿水椅子旁边。
“阿懿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对你好不好?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咱们看看……”
“不对,阿水姐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四个天天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偷偷认识了个小郎君?”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阿水一时头大如斗。
“我真的……”她想说“真的不记得”,可这几个字说出来只会更解释不清。
什么叫不记得?
是忘了那个人的样子,还是忘了那段记忆本身?
哪一种都够奇怪的。
算了,不解释了,越解释越乱。
“我还要准备信物,先走了。”
她站起身,挪开椅子,从阿若和阿朱中间穿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阿水姐你别走啊——!”
“阿懿到底是谁啊——!”
“这么着急准备信物是打算明日送给他吗——?”
听到最后一句,阿水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连忙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穿过院子的时候,老槐树上的红绸还在风里飘着,阳光照得她脸上有些发烫。
阿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心是凉的,脸颊是热的。
阿懿。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是谁?
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那个名字就是赖在舌根上不肯走,像是嚼过一株极淡的草,味道不重,回味却迟迟散不掉。
龙血山脉。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鹅毛大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源源不断地往下落,将天地之间糊成一片茫茫的白。
众人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后,酥梨猛地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是不是我的感觉出问题了?我怎么觉得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啊?”
慕容君澈也停下脚步,细细感受了一下,惊呼道:“好像是啊……而且你们看——”
他指了指脚下。
积雪还在,踩上去咯吱作响,但雪面下隐约透出一股温热的气息,像是地底下有暖气在往上冒。
可古怪的是,积雪并没有融化,依旧厚实地铺在山坡上,一步一个深脚印。
酥梨伸出手,接了几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她看了看手心的水珠,又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积雪,满脸困惑。
“不对啊,地面的温度明明比人的体温高,可这雪落在我手上化了,落在地上却不化。”
慕容君澈也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那层积雪,又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化掉后,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一脸费解。
“会不会是妖龙诅咒的关系?之前不是说这山本来是个火山,被妖龙的血浇灭了才开始下雪的吗?说不定这冷热颠倒也是诅咒的一部分。”
众人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诅咒这个说法确实能解释眼下的怪象。
如果一条龙临死前的怨气能大到让一座火山熄火,让天上下起万年不化的雪,那再来点冷热颠倒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完全信服,他们沉默地继续往上走。
可是越往上,周围的温度便越高。
刚开始还只是初夏的感觉,走到山腰附近时,已经热得像入了伏。
慕容君澈早已将外衫脱下来搭在臂弯里,袖子撸到手肘,里衣的领口也向两边敞开了些,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背上全是汗。
其他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更让人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雪开始变色了。
起初并不明显。
天上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肩头和衣袖上化成一滴滴水渍,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在衣料上的水渍不再是无色的,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等等。”
慕容君澈摊开掌心接了几片雪,凑近了看。
雪花在掌心化开,水珠沿着掌纹淌到手腕上,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水痕。
他抬头看向其他人,发现大家也都注意到了。
雪,正在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