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快吃完的时候,桂婶子把碗筷一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后目光在四个姑娘脸上挨个扫过去。
“我跟你们说,我等会儿还要去姻缘树下帮忙布置花棚,村子里人手不够,我得早点过去。你们四个——”
她竖起一根手指,从左到右挨个点过去,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今日戌时必须把信物摆到我面前给我过目。络子打好,香囊缝好,要放的花草白日里早些晒干,到时候我可是要一样一样检查的,别想着偷工减料。”
阿若正伸手去够最后一个包子,闻言,手指僵在半空。
“阿姆——”她拖长了音,脑袋往旁边一歪,使出了撒娇的惯用招数。
“撒娇没用!”桂婶子眼睛一瞪。
阿若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收回右手,可怜巴巴地看着桂婶子:“可是这络子也太难打了,我这两只手它不听我使唤啊,您就不能——”
“不能!”桂婶子斩钉截铁。
见此,阿若只好换个策略,双手合十作求饶状。
“那我去镇上买个现成的成不成?我听说镇上铺子里有卖,绣得可好看了,比我编的强一百倍。有绣鸳鸯的,有绣并蒂莲的,还有绣喜鹊登枝的……那种我肯定做不来。”
闻言,桂婶子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买现成的?你倒是有脸说!花祈节的信物讲究的是心意,亲手做的才灵验。你去姻缘树下打听打听,哪家的姻缘是拿买来的信物求来的?你拿个买来的东西准备去糊弄谁?”
提议又被否决,阿若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头看着房梁,发出一声悲壮的哀嚎:“可是我真的做不来嘛——!您看看我这手指头——”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十指张开,“打络子打的都是线疙瘩,香囊缝得像块抹布,针脚比我走的路还歪。这哪是信物啊,拿出去人家还以为我送他破烂呢!他要是当场退回来,我这脸往哪儿搁!”
阿朱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粥,被这句话逗得差点呛着,她连忙放下碗,偏过头去咳了两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桂婶子站起身,完全不理会阿若的演出来的苦相,走过她身边时还顺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少跟我耍贫嘴,戌时我要检查。还有,今日轮到你洗碗了,好好洗干净。”
说完,不管阿若更加大声的哀嚎,直接迈步出了灶房。
阿若的哀嚎声在屋子里回荡了足足三息,回音散了之后,她趴在桌子上,手指在木纹上画着圈,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
“完了完了完了……戌时之前做不完……今晚甭想睡了……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姻缘树下,人家还以为我是去参加丧事的。我的手啊,你是真不争气啊,怎么就不继承一下阿姆的巧手呢……”
看着她那副天塌了的样子,阿朱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阿若身后,弯腰凑在她耳边,先没说话,只是在她耳朵上轻轻吹了口气。
见阿若一个激灵抬起头来,阿朱这才开口,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好啦好啦,别嚎了。你先快去洗碗,洗完姐姐帮你做个香囊。”
听到这话,阿若脸上的阴云瞬间散了个精光,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她一把抓住阿朱的手:“真的?!”
阿朱被她抓的生疼,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手从她的爪子里解救出来,这才笑着回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只帮你做一个香囊,络子你自己想办法。”
“阿朱姐姐最好了——!”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阿若欢呼一声后,抱着碗筷就往水井旁跑,脚步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蓝色衣裙在门槛上一闪就没了影,水井那边立刻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不成调的哼唱。
目送她跑远后,阿朱笑着摇头坐回原位。
坐在一旁的阿央一直静静地看着,等到水井旁的水声响起来,她才转过头看向阿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阿朱姐,一天的时间只够做一个香囊。你帮阿若做了,你自己的怎么办?”
阿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又不打算成亲,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阿央一愣,眼睛微微睁大,半天才开口:“为什么?女子总是要成亲的啊……”
阿朱想了想,随后双手一摊,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是不曾遇到令我心动的吧,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万一嫁过去发现他睡觉打呼噜,吃饭吧唧嘴,那我不是亏大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话锋一转,身子朝阿央的方向倾了倾,单手托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拐着音调说:“怎么?我们家阿央这么关心这事,是想成亲了?难不成已经遇到了心仪之人?”
反应过来阿朱说了什么,阿央的脸唰地红了个透,连端着碗的手指都紧了紧,声音也高了几分贝,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我、我才没有!”
“哦——”阿朱拖长了音,眼睛眯起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恼羞成怒了。”
“我没有!”
“脸都红成那样了还说没有。”
阿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不是阿朱的对手,只好转头去找援兵:“阿水姐,你看阿朱姐她——”
后半截话突然顿住,因为她发现阿水正盯着自己的右手腕发呆。
表情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困惑,就是那种走了神、眼神落在某个地方但什么都没在看的样子。
阿朱也注意到了,她看了看阿水的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
“哦~~~”
阿朱的这个“哦”拐了三个弯,音调从低到高再转低,比刚才逗阿央的时候还要意味深长。
“看来有心上人的另有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