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从灰蒙蒙的云层中旋转着飘落,起初只是边缘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粉色。
可越靠近山腰,那粉色就越浓,像是鲜血在云层里化开,一滴一滴地掺进了雪里。
山上的积雪也不再是白的。
放眼望去,从山腰往上,整片山体都铺着一层深浅不一的红色积雪。
往上走,颜色一层一层地加深,从淡粉到绯红,从绯红到殷红。
到了接近云层的地方,已经红得触目惊心,像是整个山体都被从内部浸透了,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古昊环顾四周,微微蹙眉:“这颜色,莫非也是妖龙诅咒所致?”
慕容君澈刚想接口说“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话还没出口,便已被应宸打断。
”非也。“
应宸低头看着脚下殷红的积雪,金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定。
“若是龙族残害生灵,殒命之地必有恶念残留。那是刻在龙骨里的印记,纵使陨落万年也不会消散。可是这里没有。”
他环顾四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确定:“这里不但没有恶念,反而出奇的安宁。”
众人闻言,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古昊才开口道:“可是当年围剿妖龙的五位家主都是亲历者,这些事古家先祖也参与了。纵然是万年前的旧事,可毕竟是记录下来的。”
他顿了顿,“不过,记录此事的终究是人。人心有偏,眼力有限。真相到底如何,也只有当时的人自己知道。”
这番话说完,周围又是一阵沉默。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卷起一大片红色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
景懿收回目光,开口道:“先把这些放到一边。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龙涎金鳞果,别的事之后再想。”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山上的异象再怪,也怪不过锁灵罩只能撑三天的紧急性,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他们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上走。
山腰的云层比他们想象的要厚。
从远处看时云层似乎只是浅浅地罩在山脊上,走近了才发现是一道横亘在整个山体上的雾墙,浓白的雾气裹挟着暗红色的雪片,能见度低得吓人。
穿过云层的时候,每个人的衣袍都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红色的雪水沿着袖口和领口往下滴。
好在云层并没有持续太久,翻过山脊之后,视野便逐渐开阔起来。
但天色也暗了。
从山脊上往远处望,灰蒙蒙的天际线正在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本就阴沉的天色愈发暗沉,那些在山脚还勉强能看清的起伏轮廓,此时已经彻底被雪雾吞没。
慕容君澈看了看天色,苦着脸道:“这天都快黑了,咱们不会要在雪山上过夜吧?”
酥梨摊了摊手:“锁灵罩只能撑三天,我们这趟容不得耽搁。还是尽快寻找灵药为好。”
慕容君澈也就是嘴上抱怨一句,心里也知道轻重,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加快脚步跟上众人。
一路无话,众人沉默着抓紧时间赶路。
翻过山脊之后,便进入了山的背阴面。
众人不敢休息,连夜在这里搜寻龙涎金鳞果的踪迹。
但什么也没有。
山的背阴面面积不小,沟壑纵横,碎石遍布。
他们分成两组,沿着山腰一字排开,几乎将每一处石缝、每一块岩石的背面都翻了个遍,可别说龙涎金鳞果了,连一片叶子都没瞧见。
这山上除了雪就是石头,石头缝里连根草都扒不出来。
夜深了,温度不降反升。
按理说太阳落山之后气温应该往下降,可这座山偏偏反着来。
白天翻山的时候空气虽然闷热,好歹还能喘得过气。
可到了夜里,那股热意反而更重了,从脚底下往上蒸,从四面八方往身上裹,像把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众人修为在身,倒不至于扛不住,但闷在胸口的那股不适感却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慕容君澈靠在一块岩石上,喘着气,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他的外衫早已不知扔到了哪里,袖子撸过了肘弯,领口大敞,里衣的衣襟被他扯开了一半,汗水沿着脖颈往下淌,前襟湿了一大片。
他拿手扇了扇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半点用处没有。
“热死了……”
慕容君澈一把将领口又扯开半分,露出锁骨上一片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皮肤。
“你们觉不觉得到了晚上反而更热了?我没记错吧?白天都没这么离谱。这山到底怎么回事,晚上不散热就算了,还往上添柴火?”
酥梨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不停地扇着风,她脸上的汗珠已经将额发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听了慕容君澈的话,她探手摸了摸地面:“石头也烫。白天还能碰,现在跟刚烧过一样。”
她甩了甩手指,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扭头看向慕容君澈,“我现在觉得你说得特别有道理。”
“什么道理?”慕容君澈有气无力地问。
“咱们翻山的速度不慢,背阴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别说龙涎金鳞果了,连根杂草的毛都没有。”
酥梨耷拉着脑袋,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这里到底有没有那玩意儿啊?”
慕容君澈被她这么一问,自己心里也有些发虚。
他直起身子,四下张望了一圈,触目可及的只有暗红色的积雪和灰黑色的岩石。
积雪倒映着照明法器反射的微光,把整片山坡笼在一片诡异的暗红色调里。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怀疑了。那记载上的东西写是这么写的,但真有没有谁采到过?”
“说不定当年写记载的人也就是听说的呢?听说了就写上去了,最后就我们当真,跑来这里翻了半夜的石头缝,找了个寂寞。”
古昊正蹲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下,伸手探进一道石缝里摸索。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但额角上的汗水已经沿着鬓角淌到了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红雪里。
摸索一番后,他收回手,手指上除了些湿漉漉的红雪水,什么也没有。
听到慕容君澈和酥梨的讨论内容,他将手指在衣袍上擦了擦,直起身来,叹了口气。
“此地的情形比古籍所记载的复杂得多。若连应龙前辈都感受不到恶念,那妖龙一说本就有待商榷,至于这龙涎金鳞果到底存不存在……”
“噤声。”
景懿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一道岩壁跟前,微侧着身,似乎在感受什么,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思索之意。
“这里的气息,”片刻后,景懿缓缓开口,“和我们上山时不太一样了。”
应宸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
将视线从岩壁上移开后,景懿转向众人,语调不疾不徐。
“龙涎金鳞果若是靠着妖龙的残骸存活,那它一定长在此地气息最重的地方。可我们翻遍了背阴面却什么都没有,就说明它藏的地方,不是我们用眼睛就能找到的。”
他将一只手负在身后,迎风而立,望着山脊上方那片暗沉沉的天色。
“看来,我们需要先解开这里的谜题,才能找到它的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