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后,该干活了。
阿水翻身下床,右手撑在床沿上,左脚已经探下去够绣鞋——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这里应该有个什么东西。
一件她仿佛戴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成为身体一部分的东西。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好像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边缘游走,就在她即将抓住时——
“阿朱——!你看看你这一头乱发!昨晚是跟酒坛子打架了吗!”
“阿央!你的鞋呢!床边怎么只有一只!”
“阿若——别赖了!我知道你醒着呢,睁眼!”
门外又炸开了那爽利的大嗓门,隔着一个院子,穿透力依然惊人。
阿水被这一声喊得浑身一个激灵,那一团模糊的影子瞬间便散了。
她想抓住什么,手指动了动,却只抓了一手空,脑子里的东西像退潮一样,呼啦啦地退了个干净,什么都没有了。
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两息,阿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却也并不急躁。
毕竟宿醉刚醒,脑子还不灵光,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算了。”她把手放下来,站起身,朝墙角的水盆走去,“之后再想吧,先干正事。”
说着,阿水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股隔夜的酒气,混着汗味,确实不好闻,这个样子别说去准备信物了,连门都不好意思出。
她把外衣脱下来丢在椅背上,转身走向屋子角落的木盆架,盆里还剩半盆凉水,她也不在意,掬了一把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不少,完全忘了方才桂婶子的叮嘱。
窗外有鸟鸣声传来,阳光把窗纸照得透亮,门外传来桂婶子响亮的嗓门和别的女子笑闹的回应声,村子里的早晨,热闹又平常。
洗漱完毕后,阿水换了身干净衣裳,依旧是红色的,只是比昨天那件素净些,袖口收得紧,方便干活。
随后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看起来像是个人样了,这才推开屋门。
阳光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了一串昨天桂婶子挂上去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着,煞是好看。
“阿水!你磨蹭什么呢!早饭都凉了——!”
听到催促声,阿水这才收回目光,朝声源处快步走去,步子轻快。
“来啦!”
刚走到灶房门口,早饭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白粥、蒸饼、两碟腌菜、一碟炒蛋,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桂婶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粥,正低头吹着热气,她旁边坐着三个姑娘。
穿紫衣的阿朱坐在桂婶子右手边,一手托腮,一手拿筷子在碟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腌菜,姿态懒洋洋的,像是在打发时间。
穿绿衣的阿央规规矩矩坐着,双手叠放在膝上,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那种早起叠被、吃饭不吧唧嘴的性子。
穿蓝衣的阿若坐在第三个位置,筷子已经抄在手里,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那笼包子,眼神里写满了“能不能开动了能不能开动了”。
阿水刚跨过门槛,听见脚步声的阿若就猛地从包子上移开视线,扭头一看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腾地起身,三两步蹦过来,一把拽住阿水的胳膊就往桌边拖。
“阿水姐姐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饿扁了,就等你一个!”她一边说一边把人往椅子上按,手上力道不小,跟押送似的,“快快快快坐下坐下坐下——”
“你慢点,粥要洒了。”阿水被她拽得踉跄半步,扶着桌沿才稳住,哭笑不得地落了座。
“洒不了洒不了,”阿若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筷子已经重新抄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重新锁定那笼包子,嘴上还在念叨,“阿水姐姐,你是不知道,今天阿姆蒸了肉包子,牛肉馅的,闻着可香了!”
“这可是阿姆一大早上起来做的,能不香吗。”阿朱在旁边悠悠地接了句话,筷子尖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看向阿水,“阿水姐可是昨晚的酒还没醒透?我看阿央都比你精神。”
听到调侃,阿水还没来得及答话,阿央已经抬起头来打招呼,声音不高,语气温温的:“阿水姐早。”
阿水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早啊,阿央。”
不等四人再多说什么,桂婶子把粥碗往桌上一搁,发话道:“行了行了,人到齐了就吃饭。又不是开大会,一个一个客套什么,再不吃包子都凉透了。”
“早就等您这句话了!”
桂婶子话音刚落,早已等候多时的阿若瞬间欢呼一声,同时筷子闪电般地伸出去,稳稳夹起最上面那个最大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包子里的汤汁滋地溅出来,她赶紧把下巴往前一探,这才没让汤汁滴到衣服上。
她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次好次”,随后又咬了一大口,包子转眼就没了一半。
看着阿若那副吃相,阿朱笑得直摇头,伸手拿起她面前的空碗替她倒了半碗水,推回去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慢点,小馋猫,没人跟你抢,小心噎到。”
“唔唔唔——”阿若一边嚼一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阿水见此,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炒蛋放进嘴里。
味道很熟悉,桂婶子炒蛋的时候爱放一点点葱末,火候偏大,蛋边炸得微微发焦,咬下去有股焦香。
她又夹了一筷子腌菜,就着粥慢慢喝,胃里暖了起来,宿醉那种闷沉沉的不适感总算消下去几分。
阿央吃饭时很安静,筷子也只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夹,夹一下嚼半天,喝粥也是小口小口地抿,端碗的姿势都端端正正。
坐在她旁边的阿朱,吃饭的间隙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越过半张桌子给她夹了块炒蛋,丢进碗里,语气随意。
“阿央你也多吃点,别老吃腌菜,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把你刮跑。”
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鸡蛋,又看了看阿朱,阿央脸上漾开一抹笑,轻声说了句“谢谢阿朱姐”,声音差点被旁边阿若喝粥的呼噜声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