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
有人在叫她。
“阿水——阿水!这都日上三竿了,怎的还在睡?”
声音从门外钻进来,带着乡间妇人特有的爽利劲儿,不高不低,刚好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
紧接着,门上“啪啪”响了两声,显然是有人在用手掌拍门,力道震得门框轻轻一颤,门闩上的铁环也跟着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听见没有?阿水?”
床上的人动了动。
那是个穿红衣的姑娘,侧身蜷在被褥间,一头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原本还沉沉的,被那两道拍门声一搅,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红衣姑娘睫毛颤了颤,眼睛却没睁开,像是还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拉扯。
“阿水!”
门外那位的嗓门又拔高了半分,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再不起来我就要踹门了”的架势。
床上的红衣姑娘终于睁开了眼。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力气还没归位。
被褥从肩上滑落,堆在腰间。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像灌了一坛子浆糊,沉甸甸、晃悠悠,什么都想不起来。
眼前是似乎有些熟悉的房梁和粗布帐子,阳光从窗棂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她盯着那几道光斑看了两息,眼睛还是有点发直。
醒了,但没完全醒,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的懵。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进半个身子,头上包着块青布帕子,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水渍,还有一小块面粉印子,显然是从灶房那边直接杀过来的。
她一看床上那姑娘呆坐的样子,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算睁眼了。”
妇人把门推开大半,叉着腰往里走了两步,目光往床上一扫,又往桌上一扫,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验收一片遭了灾的菜地。
“我说你们姐妹四个昨晚上是不是又贪杯了?嗯?这一屋子酒气,我从门口过都闻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屋里开了个酒坊。你说说,四个姑娘家喝成这个样子,让人知道了像什么话。”
红衣姑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妇人已经换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兴师问罪”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她走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嘴里继续数落。
“你们这几个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明日就是花祈节了,多大的事啊,全村上上下下忙了小半个月,就你们几个还跟没事人似的。”
“花祈节?”
红衣姑娘揉了揉额头,声音有点哑。
“可不!”
妇人走到桌边,把她扔在地上的外衫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连日子都喝忘了?明日全村适龄的男男女女都要去姻缘树下交换信物,你看看你,到现在连信物的影儿我都没瞧见,你是打算明天空手去?空手站姻缘树下?亏你想得出来。”
红衣姑娘被她念叨得脑仁嗡嗡响,宿醉的后劲儿还没过去,太阳穴突突跳着,嘴里又干又苦,像是含了一嘴的棉絮。
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努力回忆。
啊,想起来了。
她叫阿水,眼前这个是她的阿姆桂婶子,还有,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桂婶子可没工夫等她回忆,她把外衫往阿水床尾一丢,又抬脚把地上两只歪倒的绣鞋踢正,动作麻利得像一阵旋风。
“你看看你屋里乱的,明日就是花祈节,你那信物到底做好了没有?络子打好了吗?流苏编了吗?香囊里该放的草药晒干了没有?你怕不是连草药都没去采吧?
我跟你说,姻缘树底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家姑娘拿出来的信物一个比一个精致,上回我瞧见隔壁孙家的丫头,那络子编得跟金线打的似的。你可不能给我丢人。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能让人瞧扁了去。”
她嘴上没停,手上也没停,把桌上几个歪倒的杯盏一一扶正,又拿袖子擦了两把桌面,随后一转身,就看见阿水还呆呆的坐在床上,跟傻了一样。
看着她那副迷糊样,桂婶子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啪啪”拍了两下手。
“行了行了,回魂儿了。赶紧起来洗漱,换身干净的衣裳,把身上的酒气洗掉。我先跟你说好,盆里的水要是凉了就自己去灶房打热的,别图省事拿凉水对付,这个天用凉水洗脸,寒气入了体,老了有你受的。我去叫那三个懒丫头——”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脚步带风,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高又亮。
“阿朱!阿央!阿若!都什么时辰了还赖着!明天就过节了,你们信物还没影儿呢吧!赶紧起来!别等我一个一个去掀被子!”
脚步声和喊声渐行渐远,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阿水坐在床上,双手还按在太阳穴上,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花祈节……花祈节……
她想起来了。
明日就是花祈节,一年一次的大事。
全村会张灯结彩,红绸从村口的老牌坊一路拉到姻缘树下,风一吹,整条街都是翻涌的红浪。
姻缘树下要搭花棚、挂彩练,花祈节当日,适龄的男男女女会穿上最好的衣裳,怀揣着攒了一整年的心意去树下相看。
看对了眼,就交换信物,男方送自己打的银首饰,女方送自己做的络子香囊。
交换过后便算定了情,若是两家都满意,当年就能办喜事。
而她,信物还没做完。
想到这里,阿水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睁开眼睛,对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黄的房梁发了片刻的呆,然后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以后可不敢再贪杯了,差点耽误了大事。”
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大,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自己听了都觉得好笑。
说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应是千杯不醉的,昨日居然会喝到不省人事。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定然是昨日那酒太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