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占用他的身体之后，季统的意识便被压入了最深处。
像沉在水底的人透过波光看岸上，他看得见一切，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他看着程瑶被青冥困在圣女殿，每日换着不同的衣裙，骑着羊驼去各大宗门清剿妖兽。
她故意大嗓门指挥羊驼吐口水，故意把妖丹偷偷踢到合欢宗结界边上，故意在识海里和秦潇嘀嘀咕咕汇报青冥的动向。
这些他都看到了。
每个夜晚，他都在尝试夺回身体。
起初只能抢到几息，一根手指的控制权，一只眼睛的颜色，一句还没说完便被压回去的话。
后来能抢到片刻，他会在深夜挣脱束缚，用那只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右手伸向蜷缩在床角的程瑶。
指尖离她的发丝只有一寸，他想摸摸她的头，想告诉她别怕，我在。
可每次那只手只伸到一半便会被另一只手狠狠拽回去，青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冰冷而暴戾：别看她。
别用我的眼睛看她。
“阿瑶……”他只能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喊她的名字。
他的阿瑶就躺在身侧，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整片星河。
程瑶似乎察觉到了。
她会在那些琥珀色占据上风的片刻，小心翼翼地往他这边挪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和他说话。
她说潇哥在炼万兽钉，进度已经过半了；她说阿统你坚持住，我们都在想办法。
她不敢碰他，怕触碰会打破他勉强维持的平衡。
他明白自己夺回身体的时间不多，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像是从命运的虎口里偷来的几息。
但能这样看着她，听她说说话，已经够了。
青冥剑宗那一日，青冥带着她来到宗门外。
他透过那双被青冥掌控的眼睛，再次看到了她的脸。
不对。
那气息不对，那眼神也不对——她不是阿瑶。
他对程瑶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分辨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次眨眼的角度，每一个藏在玩笑背后的情绪。
眼前这个女子，样貌、声音、体态都和阿瑶一模一样，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攥紧袖口。
那是紧张和决绝，不是阿瑶惯常的随意和灵动。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在意识深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云清瑶。
那个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那个他在青冥剑宗后山小院里安置了多年的安静女子，如今穿着和阿瑶一模一样的衣裙，顶着和阿瑶一模一样的容貌，却带着和阿瑶截然不同的决绝。
他看着她主动拉起青冥的手，看着她环住青冥的腰，看着她将万兽钉塞进青冥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万兽钉刺入她胸口的那一刻，鲜血溅出来，染红了她那件火红的衣裙。
青冥在她的惨叫声中被强行剥离，那道赤红的光芒从他的体内抽离出来，在空中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嘶叫，然后炸裂成无数碎片，随风化为粉末。
万兽钉与普通法器不同，它杀死的是意识体，而不是身体。
死的是青冥。
他彻底解脱了。
夺回身体掌控权的那一刻，他第一眼望向的不是天边消散的红光，也不是正在赶来的各宗宗主。
他望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气息渐渐消散的姑娘——她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看着他。
然后他望向程瑶，看到她正放下云清瑶，朝他狂奔而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了。
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光屑，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他看着程瑶伸出的手穿过那最后一丝光亮，看着她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
他想告诉她，别哭，我还会回来。
可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他便彻底消失在了晨光中。
他来到了自己的虚无空间。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虚空。
冰冷的提示音在虚空中响起，那是他熟悉的、属于系统规则的声音：
【作为规则的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系统身份，做回普通人，但是可以保留所有记忆；二是继续当系统，但与宿主的所有记忆都会被清除。】
【放弃系统身份。】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从他认识程瑶的那一天起，这个选择就不需要任何犹豫。
他宁愿做一个会衰老、会生病、会在某一天和她一起老去的普通人，也不要做那个永生不死却不记得她的系统。
【你最后的力量可以设置人物羁绊，与你有羁绊的人可转生后保留所有记忆。上限三人。】
【我要四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沉默了几息。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剩下的一个能与你们开启羁绊，但记忆保存概率为百分之五十。能接受吗？】
【能。】
【请说出名字。】
【程瑶。秦潇。司马如烟。司马亮。】他将这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每一个都念得很清晰，像是刻在什么永不磨损的石碑上。
他无法做到百分百保留司马亮的记忆，司马亮和他没有直接羁绊，但好歹他能一直与阿烟做姐弟。
这一世他不会再是个病弱之躯的飖澹太子，也不是那个与常人不同的剑灵，而是一个普通人。
他会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新的人生。
【稍等，后台数据正在修正中。】
季统安静地等待着，在虚空中负手而立。
过了大约半分钟，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即将为你传送至羁绊人物的世界。建模是否保持不变？】
【确认。】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银白色的长发从发尾开始缩短，变成了现代风格的微分碎盖，发色也微微加深，变成了榛果灰棕色。
月白色的长袍化作流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合身的白色高定西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节。
季统再次抬起手，周身没有任何力量波动。
那道冰冷的提示音也没有再响起。
他不再是系统，不再是老祖，只是一个保留着所有记忆的普通人。
阿瑶，我来了。
来与你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