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散尽之处,那个黑影终于完全走出了雕像的阴影。
来人一身黑色斗篷,料子在昏暗中竟隐隐流转着一种缎子般的光泽,仿佛不是布,而是一层凝固的夜色。
他身材颀长,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兜帽低低压下,帽檐下藏着一张苍白的面孔,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久未见天日的窖中瓷器,表面覆了一层薄霜。
正是长生教主。
无弃躲在墙角,只瞥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荆离双膝跪地,膝行半步,将裹着婴孩的襁褓高高举起,双手过顶,姿态恭敬到了骨子里。他的腰背压得极低,声音苍老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就是您要的孩子,属下刚刚得到,一刻也不敢耽搁。”
教主缓步上前。
他的步子极轻,仿佛一缕空气没有任何重量。
走到荆离面前,他低下头,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昏暗中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
他用指尖轻轻拨开襁褓一角。
寒气立刻钻了进去,婴孩在襁褓里动了动。
兜帽下那张苍白的面孔微微倾低,仔细打量着孩子的脸。
看了许久,他忽然伸出手指,轻柔地摩挲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那动作温柔得近乎怜爱,像母亲在试探孩子的温度。
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弯着,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说不出的诡异。
他那表情,分明像极了顽童端详一只落入掌中的蚂蚁,又像是黑市贩子摩挲一件刚出土的冥器。
无弃直看得浑身发冷。
祠堂内寂静无声。
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大作起来,狂风撞击着朽烂的门窗,呜呜作响,雪花从瓦缝里灌进来,在地面积起一层薄白。
可这座破祠堂里,竟诡异地一丝风也没有,香炉里的余烬纹丝不动,连尘埃都仿佛凝在了半空。
屋里屋外,像是两个世界,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教主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左手背在身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对着跪地的荆离,声音平淡无波:“你起来吧。”
“嗯?”荆离一愣,佝偻的身子僵在原地,浑浊的老眼抬起,满是惶惑:“教主是……怕脏了手,要属下动手?”
教主没有吭声。
兜帽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笑意缓缓漾开,静静地看着荆离,一言不发,仿佛在看他的表现。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荆离二话不说,起身走到供案前,一把移开积灰的香炉,动作麻利地将襁褓平放在案板上。解开襁褓的布带,掀开层层叠叠的布片。
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
孩子只穿一件肚兜,身体大半露在外面,立刻冻得肌肤青紫,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连哭声都是抖的,呜呜呜呜,细弱得像风中的丝线。
无弃躲在墙角,看得心头猛地一揪。
只见荆离抬起手,指尖缓缓聚炁,笼成一团幽幽的青色光晕,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老脸半明半暗。
然后,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向孩子的眉心。
无弃大惊。
这、这还是那个心地善良的老爹吗?!
平日里,小猫小狗在炕上拉屎,老爹都不会骂一句,只会默默地收拾干净,还笑着说畜生不懂事。
此刻面对一个毫无伤害、冻得瑟瑟发抖的婴孩,竟然痛下杀手!
没有半点儿迟疑。
眼神平静冷酷,像在捏死一只跳蚤。
无弃浑身发凉,血液仿佛冻住了。
他想冲过去,理智却将四肢死死钉在原地。
长生教主就站在旁边,此时暴露行藏,无异于自杀,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眼看那根青光缠绕的指尖,就要戳中婴孩的眉心——
“嗤”,斗篷摩擦轻响。
教主伸手一把抓住荆离的手腕。
两只手悬停在婴孩眉心上方寸许。青光幽幽,映照着孩子青紫的小脸。
荆离一愣,赶紧收了炁,青光倏然散去,额头冷汗涔涔,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教主这是——”
“本尊不要这孩子。”教主的声音很轻,“你用不着杀他。”
一句话,祠堂里的空气仿佛松了一瞬。
荆离却怔在原地,缓缓收回手,面露失落,佝偻的肩塌了下去:
“您……不要这孩子?”
他喃喃着,浑浊的老眼剧烈地眨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发颤:
“难道……难道……这孩子是假的?”
轰——
他脸色瞬间大变,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灰败如纸。眼底霎时充满极度惶恐,仿佛下一刻就要遭受世上最严厉的惩罚。
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积尘的砖地上,砰然有声:“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别害怕。”
教主扬起嘴角,微微一笑,那笑在昏暗中绽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煦,可偏偏越是和煦,越是瘆人。
“孩子是真的。你起来吧。”
荆离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膝盖都在打颤。他瞅了孩子一眼,随后转过身,满脸迷惑:“那您为何不要他?您不是……要他体内的混元丹吗?”
“哈,混元丹算什么!”
教主冷笑一声,兜帽下苍白的手负在身后,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本尊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您……”荆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千方百计找这个孩子,到底为啥?”
教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荆离,忽然道:“你把右手伸出来。”
荆离不敢有半分犹豫,赶紧伸出右手,五指摊开,手心朝上。手臂干瘦、枯槁,布满脏兮兮的褶皱。
教主伸手撸起他的袖管。
然后,用指尖,在他裸露的手腕上,轻轻划了一记。
没有声音,没有血。
可就在指尖划过之处,一道殷红的印记凭空浮现出来,像一条细小的红蛇盘踞在腕上,又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般,红光隐隐流转,一跳一跳,仿佛与那婴孩的心跳同频。
“嘶……”
荆离的眉毛剧烈颤抖起来,整张老脸的肌肉都拧成一团,他死死咬紧牙关,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的汗珠成串砸落。
看样子,疼痛不轻。
教主收回手,袖袍轻拂,退开半步。
荆离不敢大声喘息,只能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把那阵剧痛压下去。
他战战兢兢,声音里还带着痛楚的颤音:
“属下……属下已有傀儡虫在身,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永远不敢背叛……您没必要,耗费灵炁给属下施‘天机咒’……”
“哼。”
教主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语气斩钉截铁:
“本尊从来不相信任何人。有了‘天机咒’,就算你想泄密,也做不到。”
一句话,把荆离所有的话都堵死在喉咙里。
老人垂下头,乖乖点头:“教主教训的是。”
教主踱了一步,兜帽微微偏向那婴孩,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调子:“你从今往后,只需做一件事。”
他缓缓道,一字一顿:“把这孩子带回去,养到十九岁的某一天。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顿了顿,陡然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记住,他若是提前死了,本尊保你生不如死。”
教主语气轻描淡写,却将荆离吓得一个激灵,膝弯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请教主放心,属下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他丢了性命!”
“但愿你说到做到。”
“卑职……”荆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头,“卑职怎么知道,是哪一天?”
教主嘿嘿一笑。
“会有人通知你的。”
“谁?”
荆离脱口追问,随即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补上:“……教主别误会,卑职是怕有人冒名顶替,误了教主的大事。”
“告诉你也无妨。”
教主缓缓转过身,苍白的面孔在昏暗中侧过来,唇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无弃的耳中:
“那人叫薛欢,薛青鳞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