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只觉天旋地转。
整个人像沉在一场浸了寒霜的大梦里面,周遭一切都虚浮摇晃,耳边的声响忽远忽近。
他双目失神,瞳仁微微散着,四肢怔怔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稍一用力,眼前这一幕幻影便会碎裂消散。
老爹……怎么会是荆离?
日后那个缩着肩、沉默寡言,谁都可以打骂呵斥的杂役身影,与眼前这位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修士,怎么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无弃心底掀起惊涛,猫身微微发颤。
荆离修为何等厉害,别说一个薛欢,便是十个薛欢一同上前,也接不住他一招。可他偏偏要伪装成卑贱杂役,数十年如一日,心甘情愿忍受旁人呼来喝去,打骂羞辱。
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投身邪教,不得不隐藏身份?
可若是想要藏身,方法成千上万,喜欢热闹可以开家店铺做点生意,不愿意抛头露面,可以去乡下买几亩薄田耕种。
何必这般作贱自身,长年累月像只蛆虫,活在底层尘埃里。
他到底图谋什么?
纷乱的疑问缠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还没等理出半分头绪,另一个更加刺骨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倘若老爹,是荆离。
那么,他怀里这个婴孩——
又是谁?
其实,答案不言而喻。
无弃心里清清楚楚,只是太突然,像做梦一样。
那孩子……居然是我?!
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岂不是真的苍氏后裔。
哈,哈哈。
一声声苦笑在心底漫开,说不清是荒诞还是怅然的滋味涌上心头。
原来,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啊。
他脑海里骤然浮起那间阴冷的石屋祠堂,一排排陈旧发黑的灵牌静静陈列,在昏暗中无声伫立。
还有——那个唇畔生着一颗黑痣,身影倔强挺拔的女子。
母亲。
这两个字无声无息,悄悄浮现在脑海。
这么多年。
他无数次想象过母亲的模样。大户人家被人欺负的丫鬟,抑或锦衣玉食为情所惑的富家千金……
设想过她胆小怯懦,设想过她遭人蒙骗、满心愤怒……
然而,无论他怎么想,还是没料到母亲竟是如此刚烈之人——孤身怀着身孕,从叛军营地拼死逃出,千里跋涉,一路颠沛奔回故土。
一股滚烫的骄傲自心底油然升起。
无弃下意识微微抬头,目光望向头顶那片灰蒙蒙沉甸甸的天空,大雪纷飞铅云低垂,压得人胸口发闷。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摩擦,刺耳的声响骤然划破沉寂。
无弃心神猛地一收,从恍惚的思绪里惊醒。
老爹,不,荆离已经披着一件粗糙麻布斗篷走了出来。
他佝偻着身子,怀中鼓鼓囊囊,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婴孩,迎着凛冽寒风,踏着皑皑白雪,在地上留下一只只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要去哪里?
他当真打算,把襁褓中的“我”丢掉?可若是如此,日后又为何将我收留养大?
无弃屏住气息,四肢蜷曲,压低身形,沿着墙头,悄无声息地跟在荆离身后,雪片落在他的毛发、胡须上,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道独行的背影。
此时的西市,全无日后的喧嚣繁华,街巷冷冷清清,几乎不见人影。
绝大多数店铺紧闭门板歇业,寥寥几处赌场还敞着门。
门口立着几名全副武装的佣兵,面色凶悍,但凡流民靠近,抬手便是棍棒挥打。有不识好歹继续纠缠的,干脆直接拔刀招呼。
逛赌场的根本不怕见血,哪怕尸体横在门前,也无人在意。
荆离抱着婴孩,步履匆匆,不做片刻停留,一连穿过十七八条曲折幽深的巷子,最终踏入一片贫民窟。
这里的棚户全是破木板胡乱搭建,所用木料皆来自垃圾,要么废弃旧家具,要么拆毁屋舍的朽木,颜色斑驳杂乱,形状千奇百怪。
它们歪歪扭扭钉在一起,墙壁屋顶千疮百孔,满是裂缝窟窿,四处漏风,挡不住雨雪。
住在这里的并非什么流浪乞丐,全是煌月城中正儿八经的百姓,脚夫、泥瓦匠、洗衣娘……住最糟糕的房子、吃最差的食物,干的却是最辛苦的活计。
无弃抬眼望去,记忆碎片浮上脑海。
他的印象并不深,因为在他十岁那年,一场冲天大火席卷整片贫民窟,烈焰吞噬木屋,数千人葬身火海。
火灾过后,这片土地被城里的高门大户不花一文收入囊中,西城薛氏便在其中。
他们清楚焦黑残垣,修建起大片宅院,再高价转手卖给西域来的客商,赚得盆满钵满。
坊间一直有传言,怀疑那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为的就是替大户们清空这片土地。
荆离在拥挤的烂木屋之间迂回穿梭,一边走,一边不时侧耳倾听,警惕地打量四周,似在提防身后有人尾随。
兜兜转转许久,他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祠堂门前。他站定之后,又左右反复张望片刻,确认周遭无人,才推门走了进去。
无弃贴着冰冷墙根缓步挪到窗下,身形一纵,轻巧跳上腐朽窗台。木窗棂残缺不全,他透过破洞,凝神往祠堂内部窥探。
祠堂内死寂一片,地面积着厚厚的尘土,枯黄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被穿堂的寒风吹得轻轻摇晃。
厅堂正中立着一尊巨大雕像,表层漆皮尽数剥落,木头腐朽发黑,面目轮廓模糊难辨,根本看不出供奉的是何方神圣。
无弃心中纳闷——
此处虽然破败,好歹能遮风挡雪,竟空无一人,实在匪夷所思。
荆离缓步走到供案跟前,一手稳稳环抱着襁褓,另一只手探到供案底下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物,抽出来是半截残香。
他将残香插进落满灰尘的香炉,取出火折子,“呼”吹了口气,火苗燃起,将残香引燃,随后升起一缕轻烟气。
那烟的颜色十分诡异,非黑非白,乃是淡淡的紫色,袅袅向上散开,在昏暗空气里盘旋。
趁着荆离专心焚香,无弃悄无声息跃入祠堂,脚步轻如鸿毛,闪身躲进墙角阴影深处,敛住全身气息,一瞬不瞬盯着祠堂敞开的大门。
荆离冒着风雪来此,肯定与人会面。
祠堂外风声呜咽,香柱眼看着燃烧殆尽,依然不见人来。
忽然间,耳边传来荆离轻呼:“属下参见教主——”语气恭敬至极。
无弃赶忙转头望去。
荆离面朝雕像,身子几乎对折,深深一揖到地,姿态无比谦卑。
紫烟慢慢散去,从腐朽木像后面,缓缓步出一个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