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成普通高手,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小蜈蚣,便是轻功再高、剑法再快,也如陷入蚁群的巨蟒,顾此失彼,终有力竭之时。
因为这些小东西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却又不能不管。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唐森。
阎罗十三戟。
当年在金国皇宫大殿之中,唐森曾以三叉戟施展此技,与完颜守绪正面硬撼,将那金国皇帝的护体罡气绞得寸寸崩裂。
这是他的绝技,是他压箱底的杀招,更是他以半生血战磨砺出的武道巅峰。
而此刻,他的修为已远非当年可比,踏入半步破虚之后,真气外放已如臂使指。
唐森握枪的手猛地一抖,那杆镔铁金枪便如活了过来,枪尖激颤,发出极尖锐极刺耳的嗡鸣。
万毒噬天劲!
墨绿色的真气自他掌心涌入枪身,又在枪尖处炸开,化作一片极淡极薄的雾,朝那赤红色的蜈蚣潮无声罩去。
这雾中藏着唐森最阴毒的内劲。每一缕真气都如一根极细的针,顺着蜈蚣甲壳间的缝隙钻入其体内,然后在脏腑之间骤然爆开。
那蜈蚣小不过拇指长短,哪里承受得住五绝高手的真气在体内炸裂?只听“噗噗噗”连声闷响,那些小蜈蚣便如被捏爆的浆果,一只接一只地炸成黑血。
来多少,死多少。
这便是唐森的可怕之处。旁人杀蜈蚣,一条一条地砍;他杀蜈蚣,一片一片地爆。那枪风所及之处,便如一条无形的死亡之河,将一切活物都卷入其中,再吐出来时,已只剩满地碎壳与黑浆。
借着月魄幽冷的清辉,乌仁图雅见唐森如入无人之境,那密密麻麻的小蜈蚣竟不能近他周身三丈之内,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唐门的门主。这等铺天盖地的虫潮,若换了她来应付,便是不被咬死,也要被活活恶心死。
可唐森的脸上,却始终没有半分轻松之色。
他太清楚了。这头人面蜈蚣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活了不知多少年,若它只有这些小崽子,早该被先前的盗墓者铲平了。
这不过是一波试探,如猎户先放出猎犬,将猎物从掩体中逼出来,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果然,那沙沙声骤然一沉,紧接着,溶洞深处的岩壁缝隙里,忽然涌出了更多、更大的蜈蚣。
那些新来的蜈蚣,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长逾半尺,通体暗红如凝血,甲壳上生着倒钩般的毛刺。它们爬过的地方,青石地面都被腐蚀出一道道黑痕。
唐森枪势一变,万毒噬天劲如天河倒泻,墨绿色的毒雾如沸水般翻滚而出,朝那些大蜈蚣兜头罩去。
这些手臂粗的蜈蚣虽也承受不住真气爆裂,但它们挨了一记之后,竟还能扑腾几下,张着毒颚朝前再爬数尺,方才抽搐着翻倒。
唐森眉头微皱。这些蜈蚣的甲壳,已厚到能扛住他七成毒劲的程度了。
然后,那黑暗中便爬出了更大的东西。
每一条都长逾数尺,甲壳乌黑发亮,如刚从墨汁中捞出来的铁块。它们爬行时,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万毒噬天劲的毒雾打在它们身上,甲壳上只泛起一层淡淡的焦痕,那蜈蚣只是微微一滞,便又张着毒颚扑来,竟似浑不在意。
“小心。”唐森低喝一声,身形如灰鹤掠起,金枪在掌中急旋,如一条被激怒的黑龙,朝当先那条大蜈蚣的头顶砸去。
“铛——!”
他这一枪,开碑裂石都不在话下,却只在那蜈蚣头上留了一道极浅的白印。
那蜈蚣被这一枪砸得朝后翻滚了半圈,却又立即翻了过来,如一条被激怒的毒蛇,昂起头来,朝唐森喷出一口腥臭的黑雾。
唐森侧身让开,反手一枪,枪尖挑进蜈蚣腹下甲壳间的缝隙,万毒噬天劲如决堤般灌入其中。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蜈蚣腹中如被丢进了一颗炸弹,整条身子从中间炸开,黑血与内脏泼了一地。
唐森将枪一抖,将死蜈蚣甩脱,却被更多的蜈蚣围了上来。
乌仁图雅见唐森开始近身搏杀,知道光靠他一人已难支撑,便也顾不得照看银月,抽出腰间那柄弯刀,朝最近一条蜈蚣扑去。
她武功不弱,弯刀如月,一刀劈在蜈蚣的甲壳接缝处,刀锋入肉三分,黑血飞溅。
可那蜈蚣的生命力极强,挨了一刀竟还未死,反身便朝她卷来。乌仁图雅足尖一点,身形如燕,险险避过。
她的招式诡异刁钻,专挑蜈蚣腹下甲壳最薄处下手,一柄弯刀如月牙般在那蜈蚣群中穿梭,倒也叫她连杀了数条。
可这些大蜈蚣越杀越多。它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涌出来,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唐森与乌仁图雅且战且退,始终将尹志平三人护在身后。可那蜈蚣群却像有灵性一般,开始从两侧包抄,眼看着便要越过他们,朝那盘膝而坐的三人扑去。
也就在这时,头顶忽然刮来一阵腥风,带着极刺耳的、如蝉翼高速摩擦般的尖锐嗡鸣。
乌仁图雅心头一凛,抬头便看见两道极长的赤影从穹顶俯冲而下。
她尖叫出声:“会飞的蜈蚣!快拦住!”
乌仁图雅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那两条飞蜈蚣来势极快,四片赤红翅翼如烧透的铁片,带起的热风裹着毒腥,直直地朝尹志平他们三人扑去。
她弯刀刚劈翻一条腿粗的大蜈蚣,再想跃起拦截,已是不及。那飞蜈蚣的速度,比地上爬的快了何止十倍,她的身形才动,那两条赤影已掠过了她的头顶。
“阿三!”
唐森也看见了。他正在蜈蚣群中冲杀,离得更远。饶是以他的轻功,此刻要纵身扑去,也已差了三尺。
三尺,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乌仁图雅几乎要闭上眼睛。
可唐森没有。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胸膛高高隆起,如一面被拉满的战鼓。他暴睁双目,眸子深处紫光如沸,声如雷震:“捂耳——!”
乌仁图雅几乎是本能地丢开弯刀,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又把银月的耳朵一并掩上。
下一瞬,一道极利的长啸,如孤狼啸月、如苍鹰裂空、如九霄惊雷,从唐森的喉咙深处炸裂而出。
那啸声冲霄而起,带着一股摧金裂石的劲道,如千万柄无形的铁锤,同时砸在溶洞四壁之上。
钟乳石簌簌而落,暗河水流如被煮沸般翻涌,连那满地的蜈蚣都如被巨钟轰击,一条条蜷缩翻滚,甲壳下的软肉如被重锤碾过,齐齐爆开。
乌仁图雅只觉得一股极猛烈的气浪从唐森方向翻卷过来,饶是她捂紧了耳朵,那啸声仍如一根烧红的针,直直地穿过她的指缝,扎进她的颅骨深处。
她整个人如遭重击,后背撞在石壁上,眼前金星乱舞。
那两条飞蜈蚣,眼看就要扑到尹志平三人面前,可唐森这一声长啸,如天锤灌顶,只一瞬,便击穿了它们那对由无数细小气孔与鸣膜构成的翅翼。
它们那对翅翼薄如蝉翼,靠高频振动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而唐森的啸声,便如一柄看不见的巨剪,不偏不倚,恰好剪断了它们翅翼振动的节律。
那两条飞蜈蚣翅翼一僵,整条身子便如被雷劈中了一般,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紧接着,翅脉寸寸崩断,四片薄翅如被扯碎的纸,朝四面八方乱飞出去。
两条飞蜈蚣如两块坠落的黑石,重重砸在尹志平三人面前的青石地上,溅起两蓬黑色的血雾。
它们还在挣扎。没了翅膀,它们便如两条被抽去了筋的蛇,在地上翻滚、扭曲,毒颚乱咬,毒液乱喷,将周围数尺之地都染得一片焦黑。
唐森如一阵风般掠来。他一脚踢开唐霖身侧的一条大蜈蚣,金枪如闪电连刺,“噗噗”两声,枪尖分别没入那两条飞蜈蚣的头颅,向上一挑,两条死蜈蚣便如两条烂草绳般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再不动弹。
乌仁图雅双腿一软,只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爬回来了一遭,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你这……老东西。”她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连声音都在打颤,“你这一嗓子,差点连我一块儿震死!”
唐森却无暇理会。他正望着那岩壁深处,面色如铁。
乌仁图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唐森从一开始便预料到了对方的试探。
那铺天盖地的小蜈蚣、手臂粗的蜈蚣、数尺长的大蜈蚣,一层层加码,不过是在逼他亮出底牌。
唐森却始终收着,只用最省力的法子应对,真气外放、枪挑近战,连那声震碎飞蜈蚣翅翼的长啸,都只用了七八分力。
他等的,就是真正的大东西。
按常理推断,中型蜈蚣都已被赶出来当炮灰了,接下来出场的,要么是那头从未露面的人脸蜈蚣王,要么便是曾经被死亡蠕虫重创后逃入地底的飞天蜈蚣——七八米长,鳞甲如铁,如一条半死的龙。
唐森也是这般想的。
可事与愿违。
那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种极古怪的声音。
笃、笃、笃……
像是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正拄着拐杖,在石板路上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着。
可那声音又不太对。太沉,太重,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硬物磕入石头的脆响,像是有人从背后推着那东西,将它一下一下地、极不情愿地朝前赶。
唐森的面色微微一沉。
乌仁图雅也瞪大了眼,朝那声音来处望去。借着月魄幽冷的清辉,她终于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蝎子。
一只大得叫人从骨髓深处往外冒寒气的蝎子。
通体漆黑,如被墨汁从里到外浸透了。它那庞大的身躯足有四米多长,但比那飞天蜈蚣更粗、更圆、更壮,如一块被搬进这地底的小山。
甲壳厚得惊人,每一片都如半掌厚的精铁,油亮乌黑,上面生满了拳头大的疙瘩。
那一对螯,如两扇城门般大小,张合之间,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刮响。
螯内密布着锯齿般的棱,每一道都泛着冷铁的光泽。任何人哪怕只被那螯轻轻一夹,都如被两排狼牙合咬,登时便成了两段。
而它的尾,更是骇人。
那尾巴高高翘起,如一座从地底拔起的黑色铁塔,节节相扣,一节比一节窄,最末处是一根弯钩,钩尖不是黑红,而是泛着一抹极其妖异的紫蓝,如淬了剧毒的花叶。
一滴滴黑绿色的毒液,正顺着那钩尖往下滴落,砸在青石地上,“嗤”的一声,石面便蚀出一个深窟窿。
乌仁图雅看呆了。
她亲眼见过飞天蜈蚣王,那已是她从出生到今日遇到的最大的虫豸,可眼前这蝎子光是看上一眼,便叫她一阵窒息——飞天蜈蚣王胜在身子极长,看着如一条长蛇;可这蝎子是圆的、敦实的,像把一座小山压在了这洞窟里。那四米多长的身躯,比蜈蚣更沉,更蛮,更有压迫感。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蜈蚣刚死,又来蝎子?这东西……这东西是来替那蜈蚣报仇的?”
唐森的目光却沉得更深了。
他望了望那蝎子身后那片黑暗,又望了望那正朝他们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报仇。”他低声道,“这蝎子,是被那蜈蚣王撵出来的。”
乌仁图雅身子一僵。
“那蜈蚣王在这里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它不会不知道这暗河底下还藏着只蝎子。它没动它,不是因为杀不了,是因为要留到今日来挡刀。”
乌仁图雅只觉一阵恶寒从尾椎骨爬上后脑。
“你是说……那蝎子是蜈蚣王养的?”她几乎是咬着牙问。
乌仁图雅只觉这说法荒诞到了极点:“这怎么可能!那不过就是一条大些的蜈蚣,还真能成精了不成?”
唐森摇头,目光始终锁着那缓缓逼近的蝎子:“它早已开了灵智。若只是寻常虫豸,光凭一股子凶性,断不能在这墓中盘踞如此之久。”
乌仁图雅听得满脸不可思议:“一条蜈蚣,竟能算计到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