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仁图雅觉得这蝎子的出现,远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
她自小在草原狼群里滚大,又跟着万玉雪学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对“杀意”的感知,早刻进了骨子里。
这蝎子乍一看凶煞滔天,浑如从地底爬出的恶鬼,可它从黑暗中现出身形之后,竟没有立刻扑将上来。
它在踌躇。
一只四米多长、通体玄黑如墨的巨蝎,竟如一个在战场上被逼到阵前的孬兵,两条粗壮的步足在地上刨来刨去,尾上的弯钩高高翘着,毒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一面在风中抖个不停的旗。
“阿三。”乌仁图雅忍不住低声道,“这东西……在怕什么?”
唐森眉头也紧紧锁着,如一枚解不开的铜扣。这蝎子的反应实在不合常理。
以它的体型与那身铁甲,若真要与他们拼命,早该冲将上来,哪会这般犹犹豫豫,难道它在憋什么大招?
唐森猜不透,只能沉声道:“它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在等一个命令。”
乌仁图雅心头一紧。她顺着唐森的目光朝那蝎子身后望去,可那片黑暗浓得如凝固了的墨,任她怎么睁大了眼,也瞧不见半寸更深处的情形。
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藏在里头,像一口装满了刀与火的深渊,只等哪个人一脚踏进去,便被绞成满天碎末。
便在这时,那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咳……咳咳……咳……”
极低,极沉,如一个被埋在土里的人用指甲抠着棺盖,又像是什么东西正从嗓子眼里往外挤一颗吞不下的石子。
乌仁图雅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窜起来,顺着脊柱一路往上,直抵天灵。
这已不是她头一回听见这声音了。可这回却不同——那声音自蝎子身后的黑暗中传来,飘飘忽忽,时近时远,像是贴着你后脑勺响,又像是从千丈地底翻上来的回声。
蝎子忽然浑身剧烈地一颤,如雷劈铁柱,如鼓震铜皮,将它身上那些拳头大的黑疙瘩都颠得簌簌作响,两条前螯“铛”地一声磕在地上,竟将青石砸出两道深深的凹痕。
它更怕了。
不是怕他们,是怕那咳嗽声背后的东西。
唐森目光一凝,屏息盯着那蝎子的一举一动。只见它两只小眼在火光映照下如两粒烧红了的炭,忽明忽暗,足下刨动得越来越急,像一头被铁鞭抽打的老牛,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得不朝前拱。
那股子焦躁与绝望混在一处,竟叫人生出一种极荒诞的错觉——这头能生撕虎豹的恶物,此刻才是个真正的可怜虫。
“它要动了。”唐森低声道,真气已在经脉中鼓荡,灰袍无风自动,如一面被夜风吹满的战旗,“到我身后来。”
乌仁图雅哪里还需要他吩咐?早拽着银月往后退了数步,将自己与那昏迷不醒的女子一并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头,只探出半张脸来瞧。
然后那蝎子,便当真动了。
只听一声极尖锐的、如铁器划过琉璃般的嘶鸣,那蝎子忽然将整条身子高高弓起,四米多长的身躯如一柄被拉满的巨弓,甲壳下的环节根根暴突,如一挂即将崩断的铁索。
它两螯猛地张开,如两扇城门朝外一翻,尾上那弯钩笔直地指向穹顶,钩尖上那点紫蓝幽光如被点燃了的鬼火,亮得叫人不敢直视。
“它要拼命了!”乌仁图雅尖声道。
唐森双掌已提至胸前,万毒噬天劲如沸水翻涌,在掌心凝成两团墨绿色的光。
他这一掌若拍将出去,少说也有数千斤的力道。他已算清了那蝎子扑来的路线,只待它冲入半途,便要以掌刀削它那对最薄弱的腹下节缝。
可那蝎子竟没有扑。
它只是立在原地,高高地、极其痛苦地弓着身子,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浑身都在簌簌发抖。甲壳表面的黑疙瘩一颗接一颗地鼓胀起来,如被吹涨了的猪尿泡,撑得那层铁壳都变了形。
然后,一声裂响。
那声音极脆极亮,如一块被烧红了的瓷瓶骤然投入冰水。唐森瞳孔骤缩,便见那蝎子背上,一道裂缝自头至尾,缓缓张开,如一张被慢慢撕开的旧画。
裂缝中,翻涌着的不是蝎子的血肉。
是一只只小蝎子。
无数只。密密麻麻,如开了闸的黑水,从那裂缝中涌将出来。一只压着一只,一层盖着一层,如活过来的米粒,如从地狱里泼出来的黑砂。
那裂缝还在不断扩张,小蝎子便如泉水般往外冒,黑黢黢一大片,叫人连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炸。
乌仁图雅的脸“唰”地白了,只觉自己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如千万只蝼蚁同时爬上她的皮肤,又凉又麻,直往骨头缝里钻。
“它……它是怀孕了!”她失声道,“它想拿这些小蝎子当兵器!这算什么打法!”
唐森脸色一变,忽然想起了什么,厉声道:“不是怀孕!这是同归于尽之术!”
他脑中如有一道惊雷劈过,唐门有位先贤,初入蜀中时曾欲炼一味奇毒,便是从这玄甲鬼蝎身上取毒。此蝎性子极烈,平日深藏地底,不与人争。
可若是被逼到生死存亡之际,便会将腹中幼蝎尽数放出。那些幼蝎看着小,实则皆是母体以毕生精血孕育而成,通体皆是精华,毒性之烈,便是一滴体液入水,也能叫一潭清泉化作毒泉!
这毒非但不因幼小而弱,反比那成蝎更毒十倍百倍!”
想到此处,唐森猛提一口真气,声如雷震:“快退!这一片都要被毒雾罩住了!”
乌仁图雅哪里等他说完,早将银月往背上一甩,如一头被惊起的野鹿,朝后方狂奔而去。
可那些小蝎子,已如泼墨般四散开来。它们爬得极快,细小的足在青石地上刮出“沙沙”一片急响,如一场暴雨正贴着地面席卷而来。
每只小蝎子的尾尖都噙着一滴几乎看不见的黑液,一路爬,一路甩,那黑液落在地上,便“嗤”地腾起一小团黑烟,烟中裹着的腥甜气息,直往人的鼻腔里钻,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唐森没有再退。
这蝎子既已选了这条死路,便是要将这整片溶洞都化作一片死地。那毒雾一旦弥漫开来,方圆数十丈内,寸草不生。他便是能退,身后重伤未醒的儿女,昏迷不醒的银月,还有那个正在替二人疗伤的尹志平,一个也逃不掉。
“只能赌了。”唐森心道。
他缓缓站定,双足微分,如老树扎根。接着,他做了个极古怪的动作——他将双手,缓缓张了开来。
如一位闭关已久的苦修,于绝壁之上,展开双臂,迎接天地风雨。
“嗡——!”
一道极低沉极雄浑的嗡鸣,自他体内轰然炸开。那是万毒噬天劲被催动到极致时,经脉与真气共振发出的闷响,如古寺铜钟被人从内里狠狠撞了一下。
墨绿色的真气自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如雾如涛,翻涌不休,却又不散不乱,只在他周身三尺之地,渐渐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墙。
那气墙在火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墨绿光泽,如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深潭,又似一道被囚禁了的幽冥。凝而不散,厚而不滞,三尺之内,皆是他唐森的地盘。
半步破虚,领域。
这已不是寻常高手的真气外放。这是将自身武道意志与毕生修为熔于一炉之后,方能诞生的“域”。在自己的领域中,他便是唯一的神。风霜雷电、刀枪剑戟,皆须听他号令。
尹志平曾读过天龙八部,那扫地僧在少室山下,以“三尺气墙”护体,叫萧远山、慕容博、鸠摩智这等绝顶高手的掌力尽数化于无形。
唐森的领域,与扫地僧的三尺气墙,道理相近,路数却截然不同。
扫地僧的墙,是“化”出来的,以深厚至极的内力,将一切外力层层削去,以柔克刚。唐森的域,却是“霸”出来的——以万毒噬天劲为基,将领域内的一切异种真力、一切活物、一切妄图踏入的东西,都视作猎物。
他的领域,是一座只能进、不能出的牢笼。
果然,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小蝎子,刚接近他身周三尺之地,便如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壁之上。当先的数百只,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那墨绿色的真气从内里撑爆,如爆豆般噼里啪啦地炸开,黑血与碎甲如雨点般朝外飞溅。
可后面的小蝎子,竟如不知道死为何物,仍旧铺天盖地地往那气墙上撞。一批炸了,又涌上一批;又一批炸了,下一批已至。那气墙与蝎潮之间,如展开了一场极惨烈的攻防,如海浪拍岸,永无休止。
唐森的额上,开始渗出汗了。
他到底不是扫地僧。扫地僧那等人物,修为已近返璞归真之境,真气之纯之厚,便是当世所有高手加在一起,都未必能撼动其根本。
唐森虽已踏入半步破虚,可他的领域刚成形未久,又是以攻伐之毒为根基,攻强守弱,非但不能持久,每承受一轮冲击,便如被人用钝器在丹田上捶了一记。
一记,两记,三记。
千百记。
“咳!”
他喉中一甜,一口血险些喷将出来,硬是被他咽了回去。可那缕血丝,已如一条红蛇般从他唇角渗了出来。
乌仁图雅在远处瞧得心惊肉跳,只觉阿三便如一座立在洪水中的孤礁,任那浪头如何凶狠,都咬牙不肯挪动半寸。
可那墨绿色的气墙已比先前薄了三成,颜色也从深绿转为浅灰,如一面即将被狂风撕碎的破旗。
“阿三……!”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唐森只觉得自己的丹田如被抽空了水的井,那股万毒噬天劲已运转到了极限,每多撑一息,都要从骨髓里往外榨。他的两个儿子女就躺在身后,他若退了,他们便得给这满洞的蝎子陪葬。
“我没事。”他哑声道,“管好你自己。”
然而小蝎子仍无穷无尽。那母蝎早已死透了——放尽了毕生精华,那四米多长的身躯如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在地上,只剩一层空壳。
可它那最后一搏,却比它生前任何一击都更凶、更毒、更不留余地。这满洞幼蝎,便是它以命换来的杀局。
“咳……咳咳……”
那咳嗽声,竟又响了。
这一回,更清晰了,如有人就蹲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拿一截枯骨,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壁。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幸灾乐祸,如一个高坐看台的看客,正津津有味地瞧着底下的人被撕成碎片。
乌仁图雅只觉后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如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皮肉。她死死咬着下唇,将到了嘴边的尖叫又生生咽了回去。
便在这时,她怀中的银月忽然挣扎了一下。
乌仁图雅低头看去,只见这女子不知何时竟已醒转过来,只是那双眼睛还迷迷瞪瞪的,如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雾。
“银月!你醒了!”乌仁图雅又惊又喜。
银月没有应她。她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里,忽然翻涌起极浓极重的惊恐。
她的嘴张了又张,喉咙里终于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喝:
“后……后头……”
乌仁图雅一愣:“什么后头?”
银月再没有说话。她只将一只手,极慢、极僵地抬了起来,指向了众人身后那面被唐森以碎石重新封死的石洞。
“咔嚓。”
一声轻响。
如一块老旧的棺木,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撬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碎石如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内里猛地推了一把,轰然炸开。石屑与烟尘中,一条长影如离了弦的箭矢,破洞而出!
那东西太快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如一条从地狱深处甩出来的、缀满了铁鳞的火鞭。
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极尖极细的啸声,如鬼哭,如狼嚎,如无数根烧红的铁条同时抽在地上。
飞天蜈蚣。
正是之前被死亡蠕虫以雷电重创后逃入地底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