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一掌抵在银月后心,真气如江似海般灌入她体内,拼尽全力替她稳住那几乎要崩断的经脉。
可即便如此,银月的痉挛仍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陷入了昏迷。彻底地、如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般的昏迷。
“她看到了什么?”乌仁图雅的声音都在发颤。
唐森沉默半晌,才缓缓起身。
他的精神力其实远在银月之上,只缺银月那股天生的“灵视”之能。
可方才他替银月重塑感知时,乌仁图雅的金瞳术恰好补上了这最后一环——金瞳能呈现幻象,唐森的紫瞳又与银月同出一脉,三股精神力在银月识海中交织,竟让他在银月昏厥前那一瞬,窥见了她脑海深处映出的景象。
那画面支离破碎,如碎裂的铜镜,却已足够叫他看清。
唐森眼底如暴风雨前的海面,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一颗人头。但它不是人。它……长在蜈蚣的头上。”
乌仁图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人面蜈蚣?”
唐森见乌仁图雅吓得面色惨白,那巴掌大的小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心中便是一软。
他压下自己心底的惊涛,朝她走近两步,低声道:“别怕。这八成是巫蛊之术,不是鬼怪。”
乌仁图雅抬起头,一双金瞳里还晃着未散的惊悸:“巫蛊?什么巫蛊能让人脑袋长在蜈蚣头上?”
唐森不急着答话,只示意她将银月扶稳,自己则重新面朝那片黑暗,缓缓开了口。
“你可知道汉宣帝刘病已?”
乌仁图雅摇头。她打小在草原上长大,对南朝史事并不熟稔。
“此人出身极惨。祖父乃戾太子,因巫蛊之祸被汉武帝废杀,满门牵连,他尚在襁褓便入了长安的大牢。一个从大牢里爬出来的皇帝,你想想,那该是什么样的起点?便是街边一条野狗,活得都比他体面三分。”
唐森顿了顿,语声更沉:“可便是这样一个人,后来竟坐上了龙椅。他能在绝境中活下来,全因身边有一个人——唐隐之。”
乌仁图雅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唐隐之?那是什么人?”
“他乃唐门初祖唐纵之子,是真正让唐门站稳脚跟的人。”唐森道,目中浮起追忆,“此人在刘病已最落魄时便跟随左右。那时刘病已不过是个狱中罪囚,唐隐之便如他的影子,替他挡了不知多少暗箭冷刀。后来霍光当权,刘病已被迎立为帝,可天下人都知道,那龙椅不过是个摆设,真正攥着天下权柄的,是霍光。”
他目光一凝:“唐隐之便在那段日子,替刘病已瞒天过海。霍光眼线遍地,连皇帝每日饮了多少水、咳了几声嗽都要上报。可唐隐之偏有法子,叫刘病已时而装病,时而示弱,时而故意在朝堂上答非所问,将一个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演得叫霍光那般老狐狸都瞧不出半分破绽。”
乌仁图雅听得入神,连那黑暗中的咳咳声都一时忘了:“后来呢?”
“后来霍光虽死了,霍家人却不肯认命。他们不甘心坐以待毙,便动了杀心。可唐隐之将刘病已护得滴水不漏,他们寻不见动手的机会,便另辟蹊径。”
唐森的声音愈发冷冽:“他们用了巫蛊之术。这霍家,是从汉武帝时期过来的。武帝一朝,巫蛊之祸牵连数十万人,那门中秘术之盛,可想而知。其中有一门,叫‘养魂’。”
“养魂?”乌仁图雅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没来由地一寒。
“所谓养魂,便是取一个死去之人的心头精血,趁其魂未散尽时,将血植入一条活物体内。那血中仍残存着一缕那人临死前的执念,被活物的血气日日滋养,便会在那活物头顶生出一个肉瘤。那肉瘤日夜生长,渐渐便化作人脸的形状。”
唐森转头看向那片黑暗,目光如刀:“而后头,还有更邪的。施术者须将当初那个死人的尸首保存完好,以秘法封存,日日供奉。那尸首与活物体内的精血同出一源,彼此牵引,便能隔空将阴煞之气源源不断地渡入肉瘤之中,催其迅速成形。说破了,这法子便是在用人死后的怨气与执念,将一条活生生的畜生,慢慢炼成半人半鬼的凶物。”
“霍家人便想用这法子害刘病已。只是他们没得手。唐隐之早在他们动手之前便察觉了端倪,顺藤摸瓜,找到了那具被供奉的尸首,将尸身连着那养魂的活物一并烧了,才替刘病已躲过一劫。”
唐森说到此处,话音一顿,复又响起:“据说当时那邪物,便是一条蛇。一条头上长出了人脸的蛇。”
唐森目中浮起一丝极深的忌惮:“据我唐门旧档所载,创出这‘养魂’之法的人,本就是墨家一脉的败类,名唤季长沮。此人将墨家机关术与厌胜邪法糅合,专以活物养死人魂魄,手段之阴毒,便是当年那些以巫蛊害人的方士,也无人敢与他比肩。公输庸既为墨家传人,这墓中出现此等邪物,便也不足为奇了。说穿了,养魂,本也就是厌胜之术的一种。”
乌仁图雅猛地攥紧了衣角。
她懂了。
“所以这只蜈蚣——”她声音发颤,朝那黑暗深处望了一眼。
“不错。”唐森沉声道,“想来这只蜈蚣,也是被同样的法子炼出来的。这墓里有死人,有阴气,又有这暗河与古尸滋养,那养魂之人只需将某个死人的精血植入蜈蚣体内,再寻一处封存尸身、日日以秘法供奉,天长日久,那蜈蚣头顶便会生出人面。”
唐森说到这里,却忽地顿住了。他望着那黑暗最深处,眉头慢慢拧起,目中翻涌着一丝化不开的疑色。
“只不过——”他喃喃道,“那公输庸是战国时人。若当当真在这墓中留下了这么一手,那距今已过千载。蜈蚣这东西,便是长成了精怪,又怎能活得过千年?”
乌仁图雅闻言一怔,随即眼珠一转:“那也未必。这种东西,兴许能一代代传下去。”
唐森转头看她:“怎么个传法?”
“你想啊。”乌仁图雅将银月往石壁上靠了靠,腾出手来比划,“若是那只老的蜈蚣临死前,另一只小的将它头顶那颗肉瘤咬下来,吞进肚里,那肉瘤里的残魂精血,不就在新的蜈蚣身上重新长出来了吗?一代吞一代,这养魂之物便断不了根。这墓里暗河长流,阴气不散,正好替它们源源不断地补着。”
唐森眉头微动,沉吟不语。
乌仁图雅又道:“你莫忘了,我先前在外面,我可是用死亡蠕虫对付过一只飞天蜈蚣。那只足有七八米长,我当它便是蜈蚣王了。如今想来,那只不过是个领兵的先锋罢了。真正的蜈蚣王,怕是这一只。”
唐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银月的紫瞳术在那种极度消耗下,已到了极限。她看不了更远了。但那蜈蚣……绝非之前遇到的那只飞天蜈蚣能比。它更大,更强,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神色。
“它似乎……还有智慧。”
此言一出,连乌仁图雅都沉默了下去。
唐森的目光落回那片黑暗深处,脑中翻涌的却是唐门旧档中的几段残简。
据那卷早已泛黄发脆的秘档所载,当年唐隐之对付那条人面蛇时,那蛇非但能识人语,甚至还会设伏。
它将几个被咬死的家仆拖入暗穴,以尸身为饵,引唐隐之身边的随从入内查看。若非唐隐之谨慎,只派了两条猎犬先行探路,那一遭,唐门怕就要折去数名好手。
饶是如此,唐隐之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蛇引入早已备好的火油阵中,以大火焚了整整一夜,方叫它彻底伏诛。
那卷秘档末尾,有唐隐之亲笔批注,只八个字:“此物通灵,不可轻敌。”
若只对着一头畜生,那倒也罢了。畜生再凶,到底是蒙昧之物。
可你若面对的,是一头拥有人类智慧的野兽,那便不是你在猎它,而是它在猎你。它懂得记仇,懂得声东击西,懂得欺软怕硬,甚至懂得等待时机。
与这等凶物对垒,比的早已不是谁的力气更大、谁的刀更快——而是谁先露出破绽,谁便先死。
那东西既已察觉到了他们,就绝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唐森忽然转向乌仁图雅,沉声吩咐:“你照看好银月。那东西——我会对付。”
他沉声道,目光重新落在那片黑暗之中,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在黑暗中龇出了獠牙。
然而乌仁图雅却没有从唐森的话语中感受到半丝安慰,反倒像是被人从后领塞进了一块冰,凉气贴着脊梁一路坠到脚底。
唐隐之。那可是唐门的第二代始祖,连汉宣帝刘病已那样的人物都赖他护持,方能从霍光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这等人物,放到现在,怕是不比眼前这位唐门主逊色半分。可便是他,对付一条人面蛇,也要费尽心力、布下火油阵,才将那东西烧成了一堆焦炭。
可如今呢?他们脚下站着的,是这条蜈蚣的地盘。这溶洞是它的巢穴,这暗河是它的饮池,这满洞的阴煞之气是它的养料。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误入其中的几粒活食罢了。
乌仁图雅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只飞天蜈蚣。那时她骑在死亡蠕虫背上,以雷电破阵,以毒液烧王,何等威风?可那等威风,是建立在死亡蠕虫那如山如岳的绝对力量之上。
若单凭她自己,还有那些察合台的武士,便是一百条命也不够填那漫天飞蝗般的蜈蚣群。
而眼前这只,比那只飞天蜈蚣王更大了何止一圈?
她知道唐森武功盖世。半步破虚。若放在江湖上,便是连她那位师公混元真人,怕也要忌惮三分。
可江湖上的高手,对付的是人。人怕痛,怕死,会犹豫,会胆怯。可眼前这东西,已经不算人了。连畜生都算不上——畜生也有怕的时候。这东西,却像是从幽冥里爬出来的、专门为杀人而生的东西。
她想起在草原上时,曾听老萨满说过,有些黄皮子活得年头久了,会学人走路,甚至能将过路的行人迷得神魂颠倒,引到荒坟里去。那便已经是了不得的精怪了。可黄皮子成精,也不过是活久了些,通了几分灵性罢了。
眼前这蜈蚣却不同。
它头上那张脸,是人脸。它那颗脑子里,装的是人的残魂。
这才是成精!
她这般想着,刚要将银月扶起来,忽然听见了一阵极轻、极密、如春夜细雨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起先只是若有若无,如风过竹梢。可不过短短数息之间,那声音便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千百条蚕在同一片桑叶上同时啃食,又似一整片草丛被无数只虫子从地底翻拱。
然后,她看见了。
那岩壁的缝隙,那石钟乳的阴影,那一块块嶙峋的碎石之间,不知何时,已爬满了蜈蚣。
密密麻麻的,如潮水般涌来的小蜈蚣。
它们通体赤红,如被烙铁烫过,小的不过拇指长短,大的也不过筷子粗细,可那数量实在太多了。一浪接着一浪,如一片被点燃了的血海,从黑暗中翻涌而来,将整片河岸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色。
乌仁图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杀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何曾见过这铺天盖地的、如活过来的血河般的小蜈蚣群?她的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如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
显然正如唐森所言。
那蜈蚣王已通灵智。它不亲自下场,只将身躯盘踞在岩壁之上,如一位高坐帅帐的将军,冷眼看自己的兵卒先行冲锋。
沙沙声铺天盖地,小蜈蚣如潮水般,从每一道岩缝中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