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透过餐厅洁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洒进来,将餐桌、食物、以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明亮的金色光晕里。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刚炸出来还带着油酥焦香的油条,皮薄馅大小巧玲珑的小笼包散发出的肉香与面皮清香,生煎包底部的焦脆与芝麻香,肠粉的米香与豉油咸鲜,还有那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带着醇厚豆香的豆浆……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充满烟火气的早餐图景。
陈默已经将碗筷和食物都摆放妥当。他自己面前是一小碗豆浆,一根油条,还有几只小笼包。给沈恪那边,则摆得满满当当——豆浆加了糖,油条剪成小段,生煎、肠粉、小笼包都多分了一些,显然是考虑到某人的食量。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沈恪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陈默给的那套深灰色纯棉睡衣。睡衣的尺码对陈默来说宽松舒适,但穿在身高腿长的沈恪身上,就显得有些局促了。上衣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他精瘦的手腕;裤腿也明显短了,脚踝都露在外面。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穿着什么限量版高定。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有些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被他用毛巾随意地揉了两下。洗去汗水与尘埃,他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只是那双看向陈默的桃花眼里,依旧带着灼人的光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默默,我洗好了!” 他几步走到餐桌边,拉开陈默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早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哇!你都摆好了!看着就好好吃!”
他的目光在触及自己身上明显不合身的睡衣时,又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着陈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睡衣很舒服!就是……好像有点小。不过没关系,穿着特别……亲切!”
“嗯。” 陈默应了一声,没抬眼,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仿佛沈恪穿着他明显小一号的睡衣出现在早餐桌上,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耳根那抹从早上开始就没完全褪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快吃吧,凉了不好。” 陈默淡淡道,将装着醋和姜丝的小碟往沈恪那边推了推。
“好嘞!” 沈恪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生煎,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吸吮里面鲜美的汤汁,烫得他直吸气,却还是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这家是老字号了,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呢!”
他又夹起一段油条,泡进加了糖的豆浆里,然后“啊呜”一口,吃得脸颊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松鼠。“小默默,你也试试这么吃!油条泡豆浆,绝配!”
陈默看着他这副毫不讲究、大快朵颐的模样,和平日里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力求精致完美的沈大少判若两人。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真实感。他依言,也夹了段油条,泡进自己那碗没加糖的豆浆里,然后送入口中。油条的酥脆被温热的豆浆浸软,豆香与面香混合,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嗯,不错。” 他点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得到肯定,沈恪眼睛更亮了,又忙着给陈默夹了一只肠粉:“尝尝这个!你上次说那家的酱油偏甜,我这次特意买了另一家的,酱油是咸鲜口的,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陈默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肠粉,顿了顿,还是夹起来吃了。米皮爽滑,馅料鲜美,酱油的咸度恰到好处,确实是他更喜欢的口味。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很久以前随口提过一句,沈恪竟然还记得,还特意跑去买。
“挺好。”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沈恪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近乎雀跃的气息。他开始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早上的“见闻”——哪家店排队的人最多,哪个摊主认得他还多给了他一根油条,路上看到一只特别胖的橘猫在晒太阳,晨练的大爷大妈在公园里打得太极拳虎虎生风……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的沙哑,但语速轻快,内容琐碎而充满生活气息,像背景音乐一样流淌在安静的餐厅里。陈默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像平时工作时那样,迅速提炼重点或给出评价。他只是听着,感受着这种陌生又新奇的、属于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明确目的性的、纯粹的闲聊时光。
阳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靠得很近。食物慢慢减少,胃里变得温暖充实。陈默心里那片因为沈恪“失踪”而骤然结起的薄冰,早已在这温暖的晨光和琐碎的交谈中,消融殆尽,只剩下微微荡漾的、温热的波澜。
“……对了,小默默,” 沈恪吃掉最后一个小笼包,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豆浆,放下筷子,看着陈默,眼神里的光芒沉淀下来,变得专注而认真,“昨晚……对不起。还有,之前不联系你,也对不起。我知道光说没用,但我以后……”
“沈恪。” 陈默打断了他,也放下了筷子。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恪,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对面男人有些紧张、又带着无比认真神色的脸。
“过去的事,翻篇了。” 陈默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你不用一直道歉。我也有问题,我……” 他难得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耳根的红晕又悄悄蔓延到了脸颊,“我有时候,想得太多,也……不太会表达。但是……沈恪,我们或许可以试一试。”
沈恪愣住了,似乎没想到陈默会这么说,会这么……坦率地承认自己也有“问题”,也没有想到陈默会说出“试一试”三个字。他呆呆地看着陈默,看着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但是,” 陈默继续道,目光没有躲闪,“我希望以后,不管什么事,好的,坏的,麻烦的,你觉得需要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不是需要你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我也不认为你处理事情的方式就一定是‘脏’的。我选择站在这里,选择……和你一起吃早餐,就表示,我愿意试着去理解你的世界,也愿意让你看到我的。”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微微移开,落在了面前空了一半的豆浆碗上,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又像是在坚守某个刚刚做出的、重要的决定。
沈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了,酸胀,悸动,然后被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和感动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瞬间就热了。
“小默默……”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猛地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陈默面前。陈默似乎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沈恪在陈默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需要微微仰视坐在椅子上的陈默。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握住了陈默放在膝上的手。陈默的手微凉,指节修长,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答应你。” 沈恪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仿佛在起誓,“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好的坏的,都告诉你。不会再瞒着你,不会再自己瞎扛,更不会用那种蠢办法……惹你生气。我可能……还是有很多毛病,可能有时候还是会犯浑,但我会改,我努力改。陈默,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更重要的,但看着陈默清澈平静的眼眸,那呼之欲出的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现在说,太仓促,也太轻浮。他不能吓到他。
“……我会好好珍惜。” 他换了一句,但眼神里的炽热和认真,丝毫未减,“珍惜你能让我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吃早餐。珍惜你愿意……试着理解我,让我靠近。”
陈默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蹲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眼神像最忠诚的大型犬,说着近乎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承诺。他被他握着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热和微微的汗湿,还有那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和防线,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沈恪的手。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沈恪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炸开。
“嗯。” 陈默应了一声,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也掩去了脸颊上越来越明显的红晕。“先起来,把饭吃完。豆浆要凉了。”
“好!” 沈恪立刻应道,像是得到了圣旨,开心地咧开嘴笑了。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到自己座位,而是快速弯腰,在陈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快,带着湿发上清凉的水汽和沈恪身上干净的气息。
陈默身体猛地一僵,倏地抬眼,瞪向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沈恪已经像只偷到腥的猫,迅速退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勺子开始喝豆浆,只是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得意笑容,和偷偷瞟向陈默的、带着狡黠和满足的眼神,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吃饭。” 陈默收回目光,强作镇定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根已经泡得有些软的油条,低头吃着。只是那微微发颤的睫毛和明显比刚才更快的咀嚼速度,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沈恪“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得寸进尺”,也开始专心对付自己碗里剩下的食物。只是那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对面那个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强撑着维持面无表情的男人。
阳光温暖,早餐丰盛,心意相通(尽管方式有些笨拙和跌宕)。这个初夏的早晨,对于陈默和沈恪而言,无疑是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与温暖的开始。
冰封的河流彻底解冻,春水初生,虽然前方可能仍有曲折,但至少,他们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决定一同顺流而下,去看看那更广阔的、属于两个人的风景。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甜蜜的气氛中结束。当陈默起身准备收拾碗筷时,沈恪立刻抢着站起来:“我来我来!小默默你坐着!早餐是你摆的,碗我来洗!”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说:“洗干净点。碗在沥水架上,筷子头朝上。”
“遵命!” 沈恪笑嘻嘻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他虽然是个大少爷,但显然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动作虽然不算特别娴熟,但也看得出是做过家务的,洗得还算认真。
陈默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穿着自己不合身睡衣、袖子裤脚都短一截、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认真刷碗的背影,心里那片名为“未来”的图景,似乎也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一点点变得清晰、生动,甚至……充满了令人期待的烟火气。
或许,赌这一把,真的不会错。陈默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晨光正好,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