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程砚准时踏入程氏集团顶层那间象征着权力与决策中心的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清冽的雪松与咖啡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照耀得明亮通透。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就听到外面助理办公区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刻意压低却难掩雀跃的说话声,其中还夹杂着某个他极其熟悉、此刻却显得异常……“谄媚”的男声。
程砚挑了挑眉,放下电话,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拉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
只见他那向来以专业、冷静、一丝不苟着称的特助陈默,正朝着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方向走去,步履依旧沉稳,背影挺直,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从头到脚都透着精英范儿。只是……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尾巴”。
沈恪。
这位临川沈家大少,今天穿了一件骚包的宝蓝色丝绒衬衫,领口依旧随意地敞着两颗扣子,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挂着一种……程砚几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灿烂得近乎傻气的笑容。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陈默身后半步的距离,微微弯着腰,嘴巴不停地开合,声音不高,但那股殷勤备至、嘘寒问暖的劲儿,让人想忽视都难:
“小默默,你胃还难受吗?早上那豆浆是不是有点凉了?要不要我让‘唐宫’送碗热粥上来?哎呀,刚刚让人送衣服给我的时候,应该顺路给你去买的。”
“今天穿这件衬衫会不会有点薄?我感觉空调温度有点低啊。”
“你那个新项目的企划案我帮你看了看,有个数据好像有点问题,待会儿我标注给你哈……”
“中午想吃什么?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食材特别新鲜,要不要去试试?或者你想吃清淡点?粤菜?嗯?”
陈默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脚步未停地朝前走。但程砚注意到,自家特助那已经有一阵子没什么表情的脸,线条似乎比往日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紧抿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冷冰冰的“沈少,现在是工作时间”或者一个毫无温度的眼神把沈恪“冻”在原地,而是任由这只聒噪的花孔雀跟在身后,喋喋不休。
这就有意思了。程砚心想,看来昨晚的“留宿”和今早的“早餐”,效果显着啊。自家这棵万年铁树,似乎终于被沈大少这股不要脸的烈火,给……熏出点花骨朵了?
他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目光在陈默那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明显不再散发“生人勿近”冷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沈恪那副恨不得把“我男朋友天下第一好”写在脑门上的嘚瑟样,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那两人听见。
“哟,沈大少,” 程砚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和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大早上的,是来……送男朋友上班?”
走廊里的两人闻声,脚步同时顿住,齐齐转过头来。
沈恪一看见程砚,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更是灿烂了几分,咧着嘴,毫不避讳地点头,语气骄傲得仿佛中了头彩:“对啊对啊!砚哥,早上好!”
陈默则是在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浅浅的红晕。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否认或制止,只是抿了抿唇,目光微微下垂,避开了程砚戏谑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然后,他侧过身,看向身旁那个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沈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在的软化:“好了,我要去工作了,你……”
“放心放心!” 沈恪立刻举手表态,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我不打扰你工作!绝对不打扰!你去忙你的!我找砚哥玩儿!保证不吵你!”
陈默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斜倚在门框上、一副看好戏模样的程砚,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打开门,走了进去,轻轻将门带上。
沈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还依依不舍地望了好几秒,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人似的。
程砚简直没眼看,快走两步,伸出手在沈恪眼前挥了挥:“嘿!哥们儿!回神了!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沈恪这才猛地回神,转过头,看到程砚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砚哥……”
“行了,别傻笑了,进来吧。” 程砚失笑摇头,转身走回办公室。沈恪立刻跟了进去,还很自觉地顺手带上了门。
程砚走到沙发区坐下,示意沈恪也坐。沈恪一屁股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放松地靠进柔软的靠背,嘴角依旧噙着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爷今天心情好到爆炸”的气场。
“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 程砚翘起二郎腿,揶揄道,“怎么,抱得美人归了?终于把我们家小特助给拿下了?”
听到“抱得美人归”几个字,沈恪又没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得意和满足,桃花眼里闪着光,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革命取得了阶段性重大胜利!小默默他……他让我以后有事都告诉他,还……还让我留宿了!早上我们还一起吃了早饭!”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陈默是我男朋友”的傻样,程砚心里又是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慨。沈恪这家伙,平时看着玩世不恭,没个正形,没想到对陈默,倒是认真得有点……痴。不过,看陈默那反应,似乎也并不排斥,甚至……还有点默许和纵容?这倒是出乎他意料。陈默那个性子,能让他松口,沈恪怕是没少下功夫,昨晚估计也费了不少心思“认错”。
“行了行了,知道你美了。” 程砚放下咖啡杯,打断沈恪的傻笑,将话题从八卦转向了正事,语气也正经了些,“你家那个……最近怎么样?处理干净了?”
提到“那个”,沈恪脸上那副坠入爱河的傻笑瞬间收敛,眼神也冷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想到家里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心思活络、仗着老头子几分暧昧态度就敢上蹿下跳的私生子,还有那个明明已经很多年不过问具体事务、却在前不久的董事会上毫无征兆、语焉不详地提了那么一嘴、搅得公司上下人心浮动、各怀鬼胎的老爷子,沈恪心里就一阵烦躁,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狠厉:“一个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没名没分的野种,也敢肖想小爷的东西?呵,有这个狗胆,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命享!”
程砚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属于沈家继承人特有的那种冷酷和决绝。这才是真正的沈恪,临川沈家那个在家族内部倾轧和商场腥风血雨中厮杀出来、年纪轻轻就执掌大权的“沈阎王”。爱情或许能让他暂时变得柔软甚至傻气,但绝不会消磨掉他骨子里的狠劲和手段。
“你家老爷子现在这个态度,你要提防没错。” 程砚提醒道,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别忘了,你当年为了争家里那几座矿山的开采权,直接设局把你亲二叔家那个宝贝独苗打成了终身残疾,差点闹出人命,这事在公司里,可是让很多人至今都心有余悸,也憋着一股气不服你。现在老爷子态度暧昧,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联合那个私生子给你使绊子。”
听见程砚提起当年那桩旧事,沈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眼神幽深:“不服?呵,够胆就来。小爷我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当年能收拾得了我二叔家那个蠢货,现在就能料理得了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老爷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嘲讽,也有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他老了,糊涂了,想玩制衡那一套。可惜,沈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时代了。”
程砚看着沈恪这副混不吝却又充满危险气息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说大话。沈恪的手段和心性,他再清楚不过。说起来,他、沈恪,还有秦修逸,三个人之所以能从穿开裆裤玩到现在,除了家世相当,更重要的是骨子里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以及……对待敌人时,近乎没有底线的冷酷。真要论起来,程砚觉得,自己可能还算是他们三个里相对“有底线”的那个——至少基本能在合法的框架内解决问题。沈恪和秦修逸,那才真是百无禁忌,一个直接设局把他亲二叔家唯一的独苗打成终身残疾,一个把吃软饭、转移财产还养情妇的父亲亲手废掉命根子、送进监狱,临走前还‘关照’狱友让那老东西要好好“照顾”。
嗯,这么一想,自己果然还是最“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程砚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下头,以示肯定。
“行,你有数就行。” 程砚不再多问沈家的具体事务,只是给出了明确的表态,“有事你说话。需要人手,资源,或者……‘清理’上的技术支持,秦少那边,或者我这边,都能搭把手。”
虽然不觉得那个私生子真能翻起什么大浪,但成天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也确实膈应人。沈恪也没跟程砚客气,点了点头:“谢了,砚哥。有需要我不会跟你客气。不过目前看,还用不着,我自己能料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人和事要顾。那些杂碎,速战速决,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程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更重要的人和事,自然是指陈默。看来沈恪这次是认真的,认真到连处理家族内斗都想速战速决,好把更多精力放在“追妻”上。
“行,你心里有谱就好。” 程砚站起身,拍了拍沈恪的肩膀,“去吧,别在我这儿赖着了。陈默那边……”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适可而止,别耽误他工作。不然扣他奖金,你可别怪我。”
“知道啦知道啦!” 沈恪也笑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我先撤了,不打扰砚哥你日理万机。晚上……我再来接小默默下班!”
说完,他朝程砚摆了摆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极好地晃出了办公室,临走前,还不忘朝着陈默办公室的方向,投去一个黏糊糊的、充满期待的眼神。
程砚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摇了摇头,走回办公桌后。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是陈默打来的,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和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声音冷静专业,条理清晰,仿佛刚才在走廊上那个耳根泛红、被“男朋友”三个字闹得有些不自在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程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至少,在提到“沈少”相关事宜时,陈默的语气里,那层冰封的疏离,似乎悄然融化了许多。
也好。程砚想,沈恪那小子,虽然混了点,但对陈默,倒是真心。陈默那别扭的性子,能有个人这么死皮赖脸、掏心掏肺地对他,或许……是件好事。
窗外阳光正好,又是一个忙碌而寻常的工作日。只是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临川的商界暗流,似乎又因为某些家族的内部波澜,而悄然涌动起来。不过,有程砚坐镇,有陈默辅佐,有沈恪和秦修逸这样的朋友在侧,无论前方是风是雨,他似乎都有足够的底气和筹码,去应对一切。
他拿起钢笔,开始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目光沉静而专注。新的挑战或许就在不远处,但他和他的伙伴们,已然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