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星的贵族圈,近几天水浑了不少。
明面上倒也没出什么乱子。皇宫还是那座皇宫,议院照常开会,街上的悬浮车流也依旧堵得虫心烦。但有些消息,像初冬的寒气,悄无声息地就钻进了某些高门大院的缝隙里。
辛德林大公的书房连着两晚没熄灯。老议长把几个信得过的叫到跟前,门关严实了,指着桌上那几份纸都发脆的旧文件,手指头有点抖。
“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悄悄查。当年经手过这批‘特殊资源’的虫,还有谁活着,想办法问问。千万别让宫里听见风声。”
幕僚们纷纷点头,脸色都不好看。谁都知道,沾上“特殊”俩字,还是直接供进宫的,准没好事。
可要真是他们想的那样……这么多年宫里那些“意外夭折”的殿下,还有那些突然“养病”就再没露过面的……老议长后背一阵发凉。
莫里斯家那边更直接。六皇子摔门走后的第二天,老公爵就把家里几个管事的叫到跟前,问得直白:“这些年,家里和皇室卫生署那边,有没有瞒着我动过什么手脚?二十年前‘春芽’那档子事,谁经的手,谁还记得?”
底下虫面面相觑,心里都打鼓。老公爵这架势,分明是听到了要命的风声,怕自家不知不觉踩进了哪个坑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两家都默契地把嘴闭得死紧,连枕边的雌君都未必知道半点。这种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虫皇还没倒呢,谁想当那只出头的鸟?
但帝都就这么大,顶层贵族圈子更小。空气里的味儿变了,总有鼻子灵的能嗅出来。几个机灵的中等贵族已经开始往后缩,有的往“星火”基金会那边递了点不痛不痒的示好,有的干脆装病躲清静,观望风向。
水还没沸,但锅底的火,已经悄悄烧起来了。
顾沉第二天一早联系冬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昨天的治疗数据分析出来了。”他在通讯里说,仍旧冷冷淡淡:“你精神海底层的沉积物比预想的顽固,常规疏导效果有限。需要‘星髓结晶’做介质催化,这东西现在基本绝迹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冬临时间琢磨,然后才接着说:“档案馆《禁药辑录》残卷里,好像提过能手工合成替代物。你要是有空,不妨找找看。能找到线索的话,下次治疗可以提前。”
冬临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沉看见他眼底飞快地掠过权衡,然后是压不住的亮光。治疗提前,这对冬临诱惑太大了。何况只是查个资料,不算麻烦。
“明白了,我今天就回去。”冬临答应得干脆,脸上适当地露出点为难又积极的样子,“残卷调阅可能有点周折,但我会尽力。多谢公爵费心。”
“客气。”顾沉淡淡应了,切断通讯。
他转头就给米迦发了条信息:「冬临已上钩,马上回主星。见恩裴找个安全的地方,做好预案。」
米迦快速回复了个“嗯”。
冬临那边动作快。他转头就去了恩裴卧室,脸上挂着平时那种没什么攻击性的笑。
“临时有事,得回主星一趟。”他站在门口说,语气轻快:“昨天训练强度大,你今天乖乖躺着,有事联系。”
恩裴靠在床头看书,跟没听见似的,眼皮都没抬。
冬临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忽然走进来。恩裴身体下意识僵住。
但冬临没碰他,只是伸手,把他滑到腰间的薄被轻轻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肩膀,动作仔细。
“别着凉。”他声音很轻,手指在被子边缘停顿了一瞬,“等我回来。”
说完,他才转身,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恩裴放下手里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书,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他面无表情的坐了会儿,然后伸手探进被子下面,摸到那个藏着的通讯器,手指用力摩挲过它的边缘。
恩裴溜出私宅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麻烦一点,但也没费多大劲。
冬临走时那句“乖乖躺着”,在他听来跟放屁差不多。私宅的护卫都在外围,仆从也被特意交代过减少打扰恩裴。他在院子里的活动,倒没什么虫干涉。
这就行了。
在医疗组早上巡查完后,恩裴借口做康复训练出了主楼。他没去室内训练场,拐进了后面那片小树林。雾还没散,林子里暗,几个固定摄像头的位置他早摸透了。
他在一棵老树后迅速脱下外套,里面是另一套早就藏好的工装服。然后他压低帽檐,贴着林地和建筑阴影的交界处快步移动,避开巡逻路线的间隙,从一处年久失修的侧栏缺口钻了出去。
外头是条安静的后街。一辆漆都掉了的老货运悬浮车等在那儿,引擎低声响着。
恩裴拉开车门钻进去。开车的是个面孔陌生的雌虫,全程没说话,只是在中控屏上点了两下。车窗玻璃瞬间变暗,内部照明关闭,车厢陷入一片隔绝的幽暗。
车子绕了几圈,最后开到一处早已停用的观测站外,很偏,半截埋在风化的岩壁里。
恩裴到的时候,米迦已经在了。
就他一个,没带亲卫,连那辆伪装的勘探车都停得离入口有段距离。
他穿着不起眼的墨绿色野战服,靠在生锈的门框边,银发被风吹得微乱。看见恩裴出现,他目光扫过来,平静,但带着审视。
“还挺准时。”恩裴停下脚步,开口就是熟悉的嘲讽调子,“怎么,第一军团长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对我太放心?”
米迦没接这茬,直起身,上下打量他一遍:“能自己摸到这儿,看来好得差不多了。”
“托你的福,没死成。”恩裴走近了些,目光在米迦脸上扫视,语气里的刺几乎成了本能,“伤好挺快?你家那位醋坛子伺候得挺周到?”
“彼此。”米迦抬眼,回敬得平淡却扎虫,“冬临殿下对你,不也很‘上心’?”
恩裴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冷笑:“废话少说。我时间不多。”
米迦不再多言,转身往观测站里走:“进来。”
观测站里面空荡荡的,顶上破了几个洞,几缕惨白的天光漏下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厚重尘埃。锈蚀的金属骨架横七竖八地歪倒着,碎裂的仪器外壳半埋在沙土里,哪儿都蒙着层灰。
米迦在一块还算齐整的水泥台边停下,从随身装备里拿出个巴掌大的银灰色小盒子,按了一下。细微的嗡嗡声散开,笼罩住周围十几米空间。
“信号屏蔽。”他言简意赅,“现在能说了。你冒险找我,想谈什么?”
恩裴盯着那屏蔽器看了两秒,冷笑,“谈笔买卖。我卖你点东西,换我以后……彻底清净。”
“清净?”米迦重复这个词,眉头微蹙,“怎么个清净法?”
“字面意思。”恩裴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目光抬头看了眼破屋顶,“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等你们的事了结,我要第二军团完整控制权,还有自由——帮我斩断和冬临所有的牵扯。标记,法律,势力捆绑,眼线,全断干净。”
“开价不低。”米迦抬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得看你能给的值不值。”
“这算订金。你自己判断。”恩裴从工装内侧口袋摸出一个微型存储器,丢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冬临书房摸来的。一些通讯录音,还有他自用的加密备忘。我破译了。
米迦没去碰那个存储器,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内容挺有意思。”恩裴靠上一截锈蚀的金属梁,姿态放松,“你那位好皇弟,胃口不小,牙口也好。一边利用你们,一边跟伦桑搭线,还在试着接触辛德林。几头下注,狡猾的雄虫。”
“哦?”米迦挑了挑眉,平静地说,“伦桑与辛德林都没那么好糊弄。”
“有利可图才是合作的关键。”恩裴嗤笑一声,眼神冷了下来,“冬临不断的向我军团里塞钉子。用我的名义,调三个副官、两个参谋进主力舰队。名单我看了,全是他的虫。”
米迦眉梢微动,问了句关键:“你怎么处理的?”
“调令我‘批了’。”恩裴眼里冷光掠过,“不过虫换成了自己的。他安插的那几个,现在应该在去边境某个信号死差的观测站路上,他们的述职报告……大概会永远‘发送中’。”
他说完,紧盯着米迦,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米迦沉默两秒,点了点头:“情理之中。”
只是情理之中?
恩裴抿了抿唇。米迦这风轻云淡的态度,让他准备好的更尖锐言辞有些无处着落。他讨厌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低头,用靴尖碾着地上的沙砾。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把最核心的摊开:
“冬临想利用你们扳倒虫皇,再看着你们和贵族撕咬争斗。他在等自己的精神力恢复,也在等你们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捡现成的。”
他抬起头,看着米迦:“他觉得,他藏得很好,可以稳坐钓鱼台。”
米迦安静听他说完,目光沉静的与他对视。几秒后,他忽然问:“你信他吗?”
恩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信他?我看起来像脑子被门夹过?”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米迦往前走了半步,距离陡然拉近,压迫感无声地漫过来。
“恩裴,你和冬临是法律承认、标记绑定的伴侣。你自愿住进他的私宅,接受他的‘保护’和医疗,听他这些‘机密’。然后你跑到这里,跟我说这些。”
他冷冷锁住恩裴,话一句接一句,又快又犀利,“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相信,这些不是你和冬临商量好的陷阱?精心设计的另一场戏?”
恩裴脸色白了白,但身体挺得更直。他没有退,反而迎着米迦逼视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狠戾狼狈的笑。
“凭这个够吗?”
他猛地抬起左手,唰地把工装袖口撸到胳膊肘以上。手臂内侧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布着淤青和吻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假的?苦肉计?”恩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颤抖和怒火,“我脖子上还有更多,你要看吗?米迦,你觉得,这他妈像是能商量着来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米迦只有两米。
“……”米迦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几秒,垂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上次……”他拧着眉,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是真心给你选择的,你自己要回去。”
“是,但我后悔了。”恩裴惨笑一声,面上满是自嘲和疲惫。他放下袖子,遮住那些不堪的痕迹,喃言:“求自保是真。但谁愿意一直做个工具呢……”
他抬起头,眼里锋芒褪去,只剩下荒芜的清醒。
“我所求不过分,只要完全自由。”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米迦很近,目光灼灼:
“为了这个,我们可以暂时站在一边。冬临的动向,第二军团的中立,甚至必要时的武力支持,我都能给。但这并非归顺,我要的是合作关系。”
米迦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恩裴,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内里灵魂的真伪。空旷的观测站里,只有屏蔽器轻微的嗡鸣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合作得有底子,更需要担保。”米迦终于开口,问题直接又实在,“你能给我什么担保?证明这不是一个局,你不会在关键时候背后捅刀?”
“担保?”恩裴笑了,那笑声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坦荡,“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烂命一条。你只能赌,就像我现在,也在拿我自己的一切赌你米迦的信誉,赌你们能赢。”
他长长吐了口气,语气恹恹,“我不信冬临,也不信你那个雄主。但是米迦……”
恩裴直视着米迦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也是雌虫,你做的事,我看得到。哪只雄虫我都不信,但我信你。”
米迦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破碎的穹顶投下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无声飞舞
久久不语。气氛沉默到恩裴都忍不住自嘲一笑。
“算了。”恩裴扯了扯袖子,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又变回那副带刺的样子:“当我没来过。存储器送你,算我日行一善。”
“可以合作。”米迦忽然开口,他垂眸,睫毛在眼皮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存储器我会验证。如果东西是真的,我们的合作开始。”
“真的?”恩裴一怔。
“不然?”米迦把存储器收进口袋,“你要的自由,我们本来就在为所有雌虫争取。至于第二军团,那是你的军团,你自己管。”
他停了两秒,补充:“合作期间,情报共享。你从冬临那里得到的关键消息,必须同步。相应的,我们这边,非核心机密,我会让你知道。”
恩裴皱眉,紧盯着他:“还有什么要求,一起提了。”
“别死了。”米迦看着他,话说得很直白,“把你的命看好,尾巴藏严实。你要是被冬临发现反水,死了或废了,第二军团会立即陷入混乱,我将少个合作者,还会多出一堆麻烦。”
恩裴愣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的笑:“米迦·卡洛林,这么多年了,你他妈还是这么……会聊天。”
“实话。”米迦不为所动,“同意?”
“……同意。” 恩裴咬牙。
两虫对视,他们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相互试探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两个字的落地,悄然松动了一线。
“还有个通讯,他前两天深夜接的,”恩裴先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淡,“和宫里一个老内侍的通话。对方暗示,虫皇的身体……可能撑不到下个周期。冬临趁机送了一种‘安神香’进去,虫皇在用。”
米迦眼神一凛:“香有问题?”
“不确定。但冬临不会做无谓的事。”恩裴摇了摇头,“那老内侍是他雌父留下的最后几个旧虫之一,说话谨慎。听不出更多信息。”
米迦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时限提前,这打乱了很多预设节奏。
他看了眼时间,果断道:“你该回了。消失太久,容易惹疑。”
恩裴“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米迦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米迦。”
米迦停步,回头。
恩裴避开他的目光,侧脸线条在昏光里显得有些僵硬:“如果……最后真要动手,别让他落到虫皇手里。”
米迦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微妙。
恩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回头,目光与米迦相接:“他不该死在虫皇那种怪物手里。”
他微微停顿,声音更沉了些,带着没商量余地的决绝,“我和他的账有机会我自己算。你们必须保证,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能摆脱冬临。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米迦与他对视了几秒,没有轻易承诺,只是清晰地说:“我会尽力。”
“我要的不是‘尽力’,是‘必须’。”恩裴声音冷硬起来。
“战场上没有‘必须’。”米迦回视他,眼神毫不退让,“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最后是我们掌控局面,你的自由,一定会是我们优先解决的事项之一。”
恩裴盯着他,似乎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良久,他肩膀微微松了些。
“……行吧。比冬临那张空头支票,听着像样点。”
他不再多说,拉上工装外套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大步走向观测站出口。身影很快没入外面逐渐炽烈起来的阳光和嶙峋的乱石阴影中,消失不见。
米迦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确认恩裴的气息彻底远离,才关闭了信号屏蔽器。
他拿出通讯器,手指快速移动,给顾沉发去一条高度加密的简讯:
「恩裴已见。消息核实:冬临多线操作,拉拢伦桑,渗透第二军团。虫皇身体恐急转直下,时限或大幅提前。恩裴求合作,条件:自由。暂可信,已应。」
发送完毕,他收起通讯器,最后看了眼这间充满尘埃和锈蚀气息的废弃观测站,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风不知何时变大了。干燥、粗粝的风卷起红色的沙尘,扑打在脸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米迦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厚重得仿佛要压下来。
计划,得再加快了。
他拉开车门,引擎低沉地启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第一军团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