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大哥!”
宁采臣一眼瞥见林间踉跄而来的身影,拔腿就冲,一把扶住单膝跪地、嘴角渗血的燕赤霞。
“书呆子,滚进寺里去!我喘口气的工夫都比你命硬!”
燕赤霞反手一搡,剑鞘重重磕在青石上,火星迸溅。
一个被女鬼挠破三道口子、袍子撕成条、连发带都散了的邋遢道士,硬要装没事人?
他自个儿都心虚地摸了摸后颈——那儿还黏着半片枯叶,像块耻辱的补丁。
宁采臣声音发颤:“燕兄……我不敢进去……苏子安说,见我一次,杀我一次。”
“杀你?他真想动手,你早成兰若寺门槛上的灰了!”燕赤霞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却锐如刀锋,“快躲!树妖带着百鬼压境,再拖半刻,你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是!是!我这就跑!”
宁采臣转身就蹽,鞋底刮起两道土痕——怕苏子安?怕。可更怕那树根钻地、枝条缠喉、满寺哭声突然哑掉的滋味。
林间忽起一阵诡风,风里裹着阴阳颠倒的笑音:“燕赤霞——今日新仇旧账,一并结清!”
嗤啦——黑雾炸开,一道修长身影踏枝而落。
说是“女人”,实难界定:左脸眉目如画,右脸虬髯森然,唇角一扬,半是娇媚半是狞厉。
燕赤霞横剑在前,剑尖嗡鸣:“老妖,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树妖指尖绕着一缕青藤,轻蔑一笑:“亡?你追我十年,连我衣角都没沾上。如今八成功力尽复,你这条命,我收定了。”
“敕!”
他暴喝一声,剑光裂空而起,符纹如金龙盘绕剑身——八成?够他喝一壶了。
稍有不慎,怕是要把老骨头交代在这片荒林里。
兰若寺内,梵钟静默。
苏子安没看外面翻腾的妖气,只盯着满殿飘摇的素影:一百五十二个女鬼,个个眉眼生春,裙裾却泛着幽蓝冷光。
——全是恶鬼。千年树妖挑剩下的,最凶、最怨、也最不敢逃的。
他抬手一招:“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指尖微屈,控魂铃应声碎成齑粉。
“谢公子大恩!”
女鬼们俯身叩首,声音叠成一片清泠泠的溪响。
自由?她们等这一天,等得指甲缝里都长出了锈味。
可凭她们这点道行,连铃铛上的禁制纹路都看不懂,更别提捏碎。
聂小倩望着苏子安掌心迸裂的银光,嘴角悄然弯起。
铃碎了,姐妹们肩头那道蚀骨寒链,也就断了。
从此不必剜活人心、不必引路人入绝地、不必在月圆夜替树妖吸食阳气……
宁采臣缩在佛龛底下,抖得像秋风里的纸灯。
满寺女鬼!哪个不是艳若桃李、毒似蛇蝎?
门外轰隆作响,法器撞碎山石的闷响一下下砸在他心口——他连挪动脚趾的力气都没了。
一刻钟后,最后一枚控魂铃化作银尘飘散。
苏子安指尖掠过每具纤细脚踝,动作干脆利落,如摘花、如断索、如解缚。
没人觉得唐突,只觉那指尖拂过之处,连百年阴寒都退了三分。
“寒香,拜见主人。”
“柳欣玉,拜见主人。”
“王柔,拜见主人。”
“赵丽雅,拜见主人。”
……
一百五十二道素影齐齐伏地,额触青砖。
自由?她们比谁都清楚——没有靠山的孤魂,猎妖师的照妖镜下是灰,大妖的腹中是食,连投胎的路,都被怨气堵死了。
聂小倩早把话透给了所有人:苏子安是仙界谪落的真仙,体内还蛰着一尊未显形的仙身,护他如护命灯。
谁不想攀上这根通天藤?
苏子安负手立于殿心,声音沉静:“真无人想走?认我为主,可不是嘴上念句咒。”
一名女鬼仰起脸,泪光映着烛火:“主人,我们连做鬼的资格都是树妖施舍的。走?往哪儿走?山野是猎妖人的罗网,城郭是高僧的伏魔阵,连黄泉路,都早被恶鬼占满了……求您收留。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众鬼俯首,声浪如潮:“求主人收留!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苏子安望着满殿低垂的螓首,心头微沉。
收?当然想。
可鬼心似雾,聚散无凭。
她们不是刀剑所铸的死士,不是血契烙印的奴仆,更不是他亲手调教的影卫。
若哪日怨气反噬,一柄淬毒的梳子、一杯温热的茶、甚至一声含笑的“主人”……都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叮——宿主,系统可为您激活一处专属鬼域:随身携带、隐匿无形,女鬼入内潜修十日,便将魂契相系、生死不渝,唯您马首是瞻。】
苏子安眼皮一掀,嗤笑出声:“说吧,系统,这‘大礼’后面埋着几道钩子?”
【叮——功德百万。此债记入天道账簿,待您日后于洪荒仙界西游劫中获得,系统即刻划扣。】
啧……
果然没白送的馅饼。
一百万?他兜里连半缕功德渣都没攒下。那玩意儿只在洪荒仙界才凝得出来,而西游大劫尚未启幕——系统这小机灵鬼,倒先掐准了时辰,把未来天道赏下的功德,提前钉死在他脑门上。
“行,我应了。”
他顿了顿,到底点了头。
眼下这鬼域,比救命稻草还金贵。有了它,聂小倩她们就不再是飘忽难控的阴魂,而是如影随形、无声无息的死士。等修为渐涨,怕是连影子刺客都压不住她们的煞气与诡谲。
【叮——功德百万已锁定。天道赐予之刻,自动清缴。】
“记下了。”
【叮——鬼域,启封。】
刹那间,苏子安心口一沉,仿佛多了一枚沉甸甸的墨玉印玺——那是方圆数千里、鬼雾翻涌、阴风蚀骨的幽冥疆域,收放只在一念之间。
他扫了眼鬼域图谱,又抬眸望向四周跪伏的女鬼们。
从此,叛心难生,反噬无门。这些亡魂,真能炼成一把把藏于暗处的淬毒匕首。
“聂小倩,”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兰若寺檐角微颤,“你带来的姐妹,我收了。”
聂小倩眸光骤亮,领着众鬼齐齐叩首,嗓音清越如碎玉落盘:“谢主人恩典!”
一百五十二张苍白面孔同时扬起笑意,齐刷刷俯身,衣袖拂地,声浪低沉而整齐:“谢主人恩典!”
苏子安摆手示意起身,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稍后,我会将你们尽数纳入鬼域。那里阴气充盈,如江河奔涌——对你们而言,便是修行的甘霖、续命的琼浆。凡间枯竭,此处丰沛,十年苦修,不如一日吞吐。”
众女鬼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茫然。
鬼域?听都没听过。
可——鬼气?
这三个字一撞进耳膜,她们指尖都微微发颤。
凡间灵气稀薄,鬼气更是断绝百年。她们沦为弱鬼,不是因根骨差,而是像鱼离了水,活活憋死在干涸的河床上。鬼气之于阴魂,恰似灵气之于修士——是命脉,是根基,是破境登阶的唯一阶梯。
只是……
苏子安真有这方天地?真能凭空逃出一方鬼气滔天的秘境?
彼此交换一眼,再无迟疑,齐齐垂首,声音压得更低、更稳:“是,主人。”
“收!”
他袍袖一荡,如墨云卷过殿前青砖——聂小倩与百余名女鬼身影倏然淡去,似被夜色一口吞尽,兰若寺内只余香灰微扬,烛火轻晃。
十日。只需十日。
十日之后,这一百五十二道幽影,将彻底烙上他的印记,再无二心。
宁采臣僵在廊柱后,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
上百个女鬼,眨眼蒸发;连聂小倩那抹惊鸿倩影,也如朝露般消散无痕。
他喉结滚动,刚想开口追问,可一想到方才苏子安抬手欲斩自己的冷冽眼神,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缩着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燕赤霞!你不是挺横吗?再狂一个试试!”
寺外雷声未歇,千年树妖的枝干已如巨蟒绞紧燕赤霞腰腹,将他狠狠掼在山岩上。鲜血顺着额角淌进衣领,染红半幅道袍。
树妖狞笑着,枯枝般的指节缓缓抬起,尖端泛起墨绿毒芒——胜局已定,宿敌将陨。
燕赤霞咳出一口滚烫精血,尽数喷在剑脊之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却仰天嘶吼:“老妖!今日你我,不死不休!”
“不自量力!”
“天地无极——玄心正法!”
巨剑嗡鸣炸响,瞬间幻化千柄虚影,寒光如瀑,挟万钧之势劈空而至!
轰——!
无数藤蔓暴起,层层叠叠织成墨绿巨网,硬生生将漫天剑雨尽数拦下!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轰隆!轰隆隆——!!
就在此时,一道雪白身影撕开阴云,悬停于兰若寺上空。
苏子安掌中落雪剑直指苍穹,剑尖吞吐电光,周遭黑云如沸,雷霆在云层深处翻滚咆哮,一道道漆黑闪电撕裂天幕,仿佛整片天空正在崩塌、坍缩。
兰若寺上空,俨然成了末日刑场。
燕赤霞与树妖同时震退三步,仰头望去,瞳孔骤缩。
那满天雷暴,那凛然剑势——燕赤霞胡子一抖,失声脱口:“神剑御雷真诀?!东域青云仙门的镇派剑典?!”
他心头狂跳——这小子,竟是青云嫡传?
可转念又想起苏子安身后那尊踏碎虚空的仙人分身……
啧,谜团越滚越大,简直裹着迷雾裹着雷。